第34章 古墓鎮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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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溪村這兩天不太平。

  頭一個覺察的是村口小館子的胖老闆。他養的那條老黃狗,平日懶得連尾巴都懶得搖,這兩晚卻對著後山方向嗷嗷叫,叫到聲都啞了,拿肉包子哄也哄不住。胖老闆自己也沒睡好——後山祖墳山那一片,天一擦黑就飄青煙,風一吹,那煙貼著地皮往村里爬,聞著不是柴火味,是一股子說不上來的腥,像是地底下憋了很久的什麼東西,終於找著了縫往外鑽。

  張嬸家剛滿月的小孫子,連著三晚上睡不踏實。一沾枕頭就哭,臉憋得通紅,請了鎮上的赤腳醫生來,量體溫、聽心肺,啥毛病也查不出。孩子奶奶抱著哄到天亮,眼圈熬得發黑,逢人就說:「這娃平時乖得很,咋就忽然夜夜鬧。」

  隔壁王嬸更慌。她家養的兩隻下蛋母雞,前晚忽然在窩裡撲騰,羽毛炸開,像見了黃鼠狼,可院門閂得好好的,外頭啥也沒有。她壯著膽打著手電去雞棚看,雞是沒事,可她自己一腳踩進院裡那攤積水,涼意順著腳心往上竄,激得後脊樑一激靈,回家就發起低燒,蓋兩床被子還打哆嗦。

  李大爺坐在村口石墩上抽旱菸,吧嗒吧嗒半天,憋出一句:「我爺爺那輩就傳下話,後山那座老墳,動不得。裡頭『睡』著不好惹的東西。如今可好,真有人去動了。」

  他說的是實話。

  村醫老周這兩天也沒閒著。前後被三戶人家敲門請去,有看胸悶的老人,有哭不停的娃娃。他該量的量了,該聽的聽了,連聽診器都貼了半天,末了全是四個字——「沒見異常」。可人就是不舒服,他這行醫二十年的老手,頭一回遇上這種「查不出毛病、人卻分明遭了罪」的邪乎事,臨走直嘀咕:「怕不是後山那老墳真沖了什麼。」

  那伙掛著「市文物勘探隊」假牌子的壯漢,前天被林三在村口一眼看穿底細,當時沒發作。可他們沒走,反倒趁夜裡加緊了手腳——後山老林子裡,洛陽鏟的木柄都磨出了油光,看的人心裡發毛。

  這會兒正是後半夜。

  墓道口黑煙滾滾,那股腥氣比白天濃了十倍。領頭那漢子光著膀子,礦燈別在腦門上,頸後一道舊疤在光底下泛白——那是早年鑽墓道叫石頭稜子劃的,跟了他小十年。他啐了口唾沫,沖身後的弟兄揮手:「再加兩管,石門後頭那間肯定有貨!動作快點,天亮前收工!」

  他們一共四個人。一個望風的蹲在林子邊,聽見動靜就學兩聲貓頭鷹;另兩個負責打洞清土,鐵鍬磕在石頭上叮噹響,其中一個年輕點的手上有繭,是常幹這行的,另一個胖些的喘得厲害,顯然體力跟不上還硬撐。領頭漢子自己操著微型炸藥,崩開墓室石門。他幹這行年頭長,門道門兒清——哪樣的土是老墳封土,哪樣的石是墓室青磚,他一摸就知道。今晚這墓,比他前半生掘過的任何一座都老,也都沒動靜,靜得叫他心裡有點沒底,可麻袋就在手邊,他捨不得走。

  「轟」的一聲悶響,被山風蓋了大半。可門一開,裡頭淤積了不知多少年的陰煞跟著就噴了出來——那不是普通的墳頭瘴氣,是古墓深處千年不散的污濁之氣,黑沉沉一片,像活物似的往洞口外頭漫。

  領頭漢子被那股氣一衝,後脖頸的汗毛全立了起來,心裡忽然有點發毛,總覺得後頭有人吹了口冷氣。他回頭看了眼,黑漆漆的啥也沒有,只當是自己膽虛,罵了句「媽的晦氣」,轉身去拖麻袋。

  一個弟兄縮在洞口,探頭往裡瞄了一眼,臉都白了:「哥,這……這裡頭涼得邪乎,要不咱收手吧?我後背直冒冷汗。」

  「慫包!」領頭漢子踹了他一腳,「都到門口了,你跟我說收手?裡頭的瓶瓶罐罐夠你下半輩子吃喝不愁!把礦燈拿穩了,跟老子進去!」

  陰煞一漫開,村里先遭了殃。

  幾戶人家的狗一塊兒嚎起來,此起彼伏。張嬸家那小孫子哭聲拔高,哭到接不上氣。兩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半夜胸悶,喘不上來,家屬拍門叫鄰居幫忙,亂作一團。李大爺家的老貓炸了毛,竄上房頂不肯下來,嗓子眼裡發出那種從來沒有過的、扁扁的嘶叫。

  盜墓團伙哪管這些。他們正挖在興頭上,礦燈照見墓室裡頭一摞一摞的陶罐銅器,眼睛都綠了,麻袋往裡頭塞得吱吱響。

  出租屋這邊,林三正陪靈兒吃夜宵。

  靈兒下了碗面,說哥哥最近老往外跑,今晚好歹在家裡吃。面里臥了個蛋,她自己嘗了口鹹淡,皺著鼻子說「有點淡」,又給林三碗裡添了小半勺。林三端著碗,吃得極慢——他本不必吃,可這是妹妹下的面,他貪的是這一刻同桌的熱乎氣。千年的修行,換不來這種人間煙火,他心裡門兒清。他看著靈兒低頭吸溜麵條、鼻尖沾了點湯星子也不在乎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這丫頭自打引了氣,眉眼間那點靈透又深了些,像被什麼悄悄洗過一遍。他沒點破,只把碗裡那顆蛋夾給她:「你吃。哥不餓。」靈兒白他一眼,卻還是接了,嘟囔了句「又讓著我」,吃得比剛才香。

  吃到一半,腕底那枚從蘇家祖祠帶回的銅印忽然一燙。

  緊接著,青溪方向那道他一直掛著的同源氣息猛地亂了——不是沉睡時的安靜,是叫人鑿開、污氣外泄的躁。林三眉頭微動,神識一展,後山的情形便清清楚楚落進識海:墓室被撬,黑霧順著洞口往外爬,正往村子裡頭漫,幾個老人的氣短得厲害。

  他把碗放下,抽了張紙給靈兒擦了擦嘴角的面渣:「哥出去一趟,你吃完把碗泡著,別熬夜。」

  靈兒「哦」了一聲,也沒多問。她哥近來神神秘秘的,但她信他。

  林三出門,腳下不快不慢。等他到了青溪後山,墓道口那股陰煞已經濃得凝成了黑霧,風一吹,直往他臉上撲。普通人沾上一點,輕則做噩夢,重則元氣受損——村里那幾個老人胸悶,就是這麼來的。

  他站定,指尖在袖底輕輕一掐。

  收煞陣起。

  漫出洞口的黑霧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先是一滯,接著乖乖地往回縮,一點點退回墓室裡頭,連一絲都沒漏向村子。陣法無聲無息,卻把那股污氣鎖得死死的,村子的方向立刻清淨下來,遠處的狗吠也慢慢歇了。林三神識掠過村子,幾戶人家的燈還亮著,剛才胸悶的老人呼吸漸漸平順,張嬸家那小孫子的哭聲也停了,只剩被窩裡均勻的鼾。王嬸家院裡那攤積水上的涼意散了,雞棚里的母雞重新縮回翅膀底下。一座村子,從驚惶到安寧,前後不過他掐了幾個訣的工夫。

  墓洞裡頭,盜墓團伙正樂呵著往麻袋裡塞東西,忽然四周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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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領頭漢子舉著礦燈亂照,照見四壁都是千年青磚,紋絲不動——可他明明記得,剛才是從一道石門進來的,門外頭是黑松林。這會兒石門沒了,身前身後全是牆,往左走十步撞牆,往右走十步還是撞牆,退回去又回到原地。

  「咋……咋回事?」一個弟兄聲音發顫,「門呢?咱進來的門呢?」

  「別他媽自己嚇自己!」領頭漢子強撐著,可他自己的手也在抖。礦燈的光圈裡,四壁的青磚紋絲不動,可只要他一錯眼,就覺得那些磚在往外漲、往兩邊退,怎麼走都走不出去。他幹這行十幾年,頭一回撞上這種邪門事。他忽然想起入行那年,師傅灌著酒跟他說過一句話——「有些墓碰不得,不是因為有機關,是裡頭住著不好惹的東西」。那時候他當耳旁風,如今後背的冷汗卻把衣襟洇濕了一片。

  這夥人哪知道,困住他們的不是鬼,是林三隨手布下的陣。

  大乘修士的陣法,捏個困局跟普通人系個鞋帶差不多。他連看都沒往洞裡多看一眼——那點手段,犯不著費神。

  林三站在洞口,低頭掃了眼腕底銅印。銅印的燙意還沒退,他又摸了摸褲兜——那枚西陵門信使留下的青銅鱗片,這會兒也燙得厲害,和他掌心這團同源氣息,分明是一個頻率。

  他腳步一轉,進了墓室。

  墓室不大,四壁刻滿了極古的紋路,年代久遠得連他都認不全。礦燈掃過去,一面壁角嵌著一道印記——不是刻上去的,是直接從石頭裡頭「長」出來的,形如一扇半開的門,門縫裡透著一點冷光,不刺眼,卻寒得鑽心。

  林三一眼就認了出來。

  這道印記,和他魂魄本源里那縷「仙門遺孤之息」是一個來路。西陵門老僕隔著門點破過他——仙門遺孤之息,魂魄本源乃天地自養之根。眼前這道,和西陵門的記號同源,也和蘇家祖祠那枚老根上的同源印記,分明出自一處。

  藍星地底下這盤棋,比他以為的大。

  西陵門老僕那句話又浮上來——仙門遺孤之息,魂魄本源乃天地自養之根。彼時隔著一道門,他只當是殘靈認主前的套話;如今站在墓室裡頭,親眼見著這枚與西陵門同源、與蘇家祖祠同源的印記,他才真信了:藍星這地方,地底藏著的不是一兩處老墳,是一整張他還沒看清全貌的網。而他,正落在網的正中央。

  他把手伸進褲兜,把那枚青銅鱗片摸出來,貼著壁上的印記比了比。

  兩道紋路,嚴絲合縫。

  像一把鑰匙,對著一把鎖。

  鱗片在他掌心又是一燙,燙得他心口那點被封了九成的本源記憶,輕輕顫了一下——那九成的「來處」,他至今取不回來,可這一刻,像是有什麼東西,隔著封印應了一聲。

  林三把鱗片收回兜里,抬手一收,困陣撤了,只留收煞的禁制壓著墓中污氣,外頭的人近不了身,裡頭的盜墓團伙也出不去。他順手以神識探了探墓室底下的脈絡,那股靈脈的走向,竟與西陵門、與城正中那扇沉睡的門,同屬一條地底主幹——老僕說的「雙門同源」,在此刻落了實。藍星的地底,果然是一張網,而這座老墓,是網上一個他原先沒料到的結。天亮之後,村里人循著異樣報了警,這夥人自然有人來收。

  他轉身往山下走,隨手把墓道口那堆新翻的黃土草草掩了掩。青年大比的風聲還懸在頭頂,地上的修行界要挑「根腳乾淨」的人;可這墓里一道同源印記告訴他,他自己的「根腳」,怕比那些隱世世家想的還要深、還要老。下山的風涼颼颼的,他忽然有點盼著,解封到下一程的時候,能看清這盤棋到底是怎麼擺的。

  身後那座老墓沉進夜色,可壁上那點冷光,卻在他眼底,半晌沒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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