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有地了
人群里有人笑，也有人跟著看趙世田。劉柱子在後面接話：「就是。那證有那麼值錢？」
趙世田沒火。
「德貴，你家幾個孩子？」
孫德貴一梗脖子：「四個。」
「八〇年周幹部上你家登記，讓你報獨生子女沒有？」
「我四個孩子我報啥獨生子女？」
「那不就完了。」
院裡又有人笑。孫德貴臉有點掛不住：「那時候誰知道以後分地還有這一出？」
趙世田看著他。
「政策不是給你倒著選的。人家當初只要一個，領證，生產隊獎勵工分、口糧照規定辦。現在責任田調整，符合獎勵條件的繼續按辦法落實。你當初沒走這條路，現在不能看見這項好處又回來問憑啥。」
劉柱子還想說：「那也太多了。」
趙世田把人口冊一合。
「你家現在幾個孩子？」
「三個。」
「那你還想報獨生子女？」
劉柱子不吭聲了。
「誰家現在確實只有一個孩子、該辦沒辦的，今天散會以後找周幹部把情況核清楚。符合政策的照政策走。不符合的，誰也別在這兒起鬨。」
這次沒人再接話。
趙世田把搪瓷盆往陳志遠面前一推。
「抓吧。」
陳志遠伸進去，手在一堆紙團里攪了兩圈。旁邊有人喊：「別挑了，都是紙！」他隨手捏了一個。趙有財展開。
「南崗，一等，三號片。」
人群里有人「嚯」了一聲。
陳發也在另一邊等著核自家那一戶的地。他隔著幾個人看了陳志遠一眼，沒湊過去，也沒說話。等孫德貴還想嘀咕時，陳發只丟下一句：「他的戶按他的政策算，你跟他爭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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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又低頭看自己手裡的紙鬮。紙鬮攥在手裡，半天沒展開。
旁邊有人小聲說：「老二手氣行啊。」
另一個接了一句：「南崗靠渠，還省澆水。」
孫德貴撇了撇嘴，到底沒再說。
陳發這才把手裡的紙鬮展開，看了一眼，沒說什麼。他沒再看陳志遠那邊。
趙有財把地塊號寫進冊里，又給陳志遠一張畫得粗糙的地塊草圖。紙不大，幾條線畫得歪歪扭扭，「南崗三號」四個字倒寫得很清楚。
陳志遠拿著紙出了院門。李素芬抱著陳穩就站在外頭。
「咋樣？」
陳志遠把草圖往她面前一亮。
「四十畝。」
李素芬先看數字，又看地塊。
「位置在哪兒？」
「南崗那邊，一等地。」
「獨生子真的雙份？」
「嗯呢，這就是獨生子的好處。」
陳穩站在母親腿邊，仰頭看父親手裡的紙。
「啥東西？」
陳志遠蹲下，把草圖放低。
「穩穩，你有地了。」
「我的地？」
「對，你的地。」
「能種西瓜不？」
旁邊幾個人笑起來。陳志遠也笑：「四十畝全種西瓜，你媽不得打死我啊。」
李素芬低頭看著兒子：「小饞貓。」
回家的路上，她把那本獨生子女證重新裝回塑膠袋。當初辦證的時候，兩口子想的是少生一個孩子，日子能不能過得細一點。誰也沒想到三年以後，那張薄薄的紙會在碾盤旁邊變成兩份實實在在的黑土地。
下午，一家三口去了趟南崗。地還沒正式交到戶手裡，田壟上留著集體耕作的痕跡。秋風一吹，割過的豆茬齊刷刷晃，發出沙沙的聲。黑土踩上去鬆軟，鞋底一抬就帶起一層濕泥，聞著有股腥甜的味。
陳志遠順著地邊走了一段。四十畝到底多大，坐在大隊部里聽數字沒感覺，真站到地頭才知道。一眼望過去，壟溝直插到天邊。
李素芬看得很仔細。
「這邊靠水渠，春天好澆地。」
「你還真準備自己種？」
「那咋的，不會學唄。再說，農忙時候你還能不回來？」
「你會趕馬嗎？」
「不會。」
「會扶犁？」
「不會。」
「會播種？」
李素芬瞪他：「我如果全會，還要老爺們兒幹啥？」
陳志遠樂了。
「我也不會。」
「那就學唄。」李素芬說。
兩個人站在地邊笑了一會兒。陳穩在後面撿豆莢，鞋上全是泥，手裡攥了滿滿一把。
笑完以後，李素芬問：「提留要多少？」
陳志遠臉上的笑慢慢收住。
「大隊說回頭把公糧、提留這些按咱三隊核下來的任務折到各戶。算下來一畝十三塊上下，四十畝……五百多。」
李素芬沒出聲。五百多塊，對現在的陳家不是小錢。尤其是陳志遠已經在算下一趟廣州的貨款。
兩個人沿著南崗往回走。走到地頭時，陳志遠又回頭看了一眼。四十畝地，一眼看不到邊。
他沒說話，但腳步慢了半拍。李素芬走在前頭，沒注意。
陳志遠緊走兩步趕上去，忽然開口：「這片地，真是咱們的了？」
「你手裡拿的不是草圖啊？」李素芬回頭說。
陳志遠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張紙，折好，揣進內兜，拍了拍。
「走，回家。」
回屯以後，李素芬沒等到第二年春天才想辦法。當天傍晚她就去了祖宅，陳志遠跟在後面。
陳發正蹲在院裡修一把舊鐮刀。看見兩個人進來，沒抬頭，也沒問來幹啥。
李素芬先開的口：「爸，南崗那塊地，春天先幹啥？」
陳發手裡的活停了一下。他看了李素芬一眼，又看了陳志遠一眼，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先看墒。」
「啥意思？」李素芬沒聽懂。
「就是看地里的潮氣。」陳發說，「地化到半尺深，抓一把能攥成團，不散，就能下種。攥不成團，就是墒不夠，得等雨。」
李素芬點點頭，又問：「牲口和犁怎麼搭？」
「三隊趙老四家有馬，劉柱子家犁好用。」陳發把鐮刀翻了個面，「春耕就那麼幾天，誰家先種誰家用，得提前說好。」
「種子呢？提前留多少？」
陳發這才抬起頭，看了陳志遠一眼。「你們那四十畝，一畝地苞米種子得四斤往上。留多少，自己算。」
陳志遠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聽到這兒才插了一句：「你們這就把明年都排上了？」
李素芬回頭瞪他：「你下趟廣州的貨不也提前排上了？」
陳發把鐮刀往地上一放。「你媳婦這句話說的沒錯。」
「……」陳志遠沒話了。
趙世田沒火。
「德貴，你家幾個孩子？」
孫德貴一梗脖子：「四個。」
「八〇年周幹部上你家登記，讓你報獨生子女沒有？」
「我四個孩子我報啥獨生子女？」
「那不就完了。」
院裡又有人笑。孫德貴臉有點掛不住：「那時候誰知道以後分地還有這一出？」
趙世田看著他。
「政策不是給你倒著選的。人家當初只要一個，領證，生產隊獎勵工分、口糧照規定辦。現在責任田調整，符合獎勵條件的繼續按辦法落實。你當初沒走這條路，現在不能看見這項好處又回來問憑啥。」
劉柱子還想說：「那也太多了。」
趙世田把人口冊一合。
「你家現在幾個孩子？」
「三個。」
「那你還想報獨生子女？」
劉柱子不吭聲了。
「誰家現在確實只有一個孩子、該辦沒辦的，今天散會以後找周幹部把情況核清楚。符合政策的照政策走。不符合的，誰也別在這兒起鬨。」
這次沒人再接話。
趙世田把搪瓷盆往陳志遠面前一推。
「抓吧。」
陳志遠伸進去，手在一堆紙團里攪了兩圈。旁邊有人喊：「別挑了，都是紙！」他隨手捏了一個。趙有財展開。
「南崗，一等，三號片。」
人群里有人「嚯」了一聲。
陳發也在另一邊等著核自家那一戶的地。他隔著幾個人看了陳志遠一眼，沒湊過去，也沒說話。等孫德貴還想嘀咕時，陳發只丟下一句：「他的戶按他的政策算，你跟他爭啥。」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好書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方便 】
說完，他又低頭看自己手裡的紙鬮。紙鬮攥在手裡，半天沒展開。
旁邊有人小聲說：「老二手氣行啊。」
另一個接了一句：「南崗靠渠，還省澆水。」
孫德貴撇了撇嘴，到底沒再說。
陳發這才把手裡的紙鬮展開，看了一眼，沒說什麼。他沒再看陳志遠那邊。
趙有財把地塊號寫進冊里，又給陳志遠一張畫得粗糙的地塊草圖。紙不大，幾條線畫得歪歪扭扭，「南崗三號」四個字倒寫得很清楚。
陳志遠拿著紙出了院門。李素芬抱著陳穩就站在外頭。
「咋樣？」
陳志遠把草圖往她面前一亮。
「四十畝。」
李素芬先看數字，又看地塊。
「位置在哪兒？」
「南崗那邊，一等地。」
「獨生子真的雙份？」
「嗯呢，這就是獨生子的好處。」
陳穩站在母親腿邊，仰頭看父親手裡的紙。
「啥東西？」
陳志遠蹲下，把草圖放低。
「穩穩，你有地了。」
「我的地？」
「對，你的地。」
「能種西瓜不？」
旁邊幾個人笑起來。陳志遠也笑：「四十畝全種西瓜，你媽不得打死我啊。」
李素芬低頭看著兒子：「小饞貓。」
回家的路上，她把那本獨生子女證重新裝回塑膠袋。當初辦證的時候，兩口子想的是少生一個孩子，日子能不能過得細一點。誰也沒想到三年以後，那張薄薄的紙會在碾盤旁邊變成兩份實實在在的黑土地。
下午，一家三口去了趟南崗。地還沒正式交到戶手裡，田壟上留著集體耕作的痕跡。秋風一吹，割過的豆茬齊刷刷晃，發出沙沙的聲。黑土踩上去鬆軟，鞋底一抬就帶起一層濕泥，聞著有股腥甜的味。
陳志遠順著地邊走了一段。四十畝到底多大，坐在大隊部里聽數字沒感覺，真站到地頭才知道。一眼望過去，壟溝直插到天邊。
李素芬看得很仔細。
「這邊靠水渠，春天好澆地。」
「你還真準備自己種？」
「那咋的，不會學唄。再說，農忙時候你還能不回來？」
「你會趕馬嗎？」
「不會。」
「會扶犁？」
「不會。」
「會播種？」
李素芬瞪他：「我如果全會，還要老爺們兒幹啥？」
陳志遠樂了。
「我也不會。」
「那就學唄。」李素芬說。
兩個人站在地邊笑了一會兒。陳穩在後面撿豆莢，鞋上全是泥，手裡攥了滿滿一把。
笑完以後，李素芬問：「提留要多少？」
陳志遠臉上的笑慢慢收住。
「大隊說回頭把公糧、提留這些按咱三隊核下來的任務折到各戶。算下來一畝十三塊上下，四十畝……五百多。」
李素芬沒出聲。五百多塊，對現在的陳家不是小錢。尤其是陳志遠已經在算下一趟廣州的貨款。
兩個人沿著南崗往回走。走到地頭時，陳志遠又回頭看了一眼。四十畝地，一眼看不到邊。
他沒說話，但腳步慢了半拍。李素芬走在前頭，沒注意。
陳志遠緊走兩步趕上去，忽然開口：「這片地，真是咱們的了？」
「你手裡拿的不是草圖啊？」李素芬回頭說。
陳志遠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張紙，折好，揣進內兜，拍了拍。
「走，回家。」
回屯以後，李素芬沒等到第二年春天才想辦法。當天傍晚她就去了祖宅，陳志遠跟在後面。
陳發正蹲在院裡修一把舊鐮刀。看見兩個人進來，沒抬頭，也沒問來幹啥。
李素芬先開的口：「爸，南崗那塊地，春天先幹啥？」
陳發手裡的活停了一下。他看了李素芬一眼，又看了陳志遠一眼，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先看墒。」
「啥意思？」李素芬沒聽懂。
「就是看地里的潮氣。」陳發說，「地化到半尺深，抓一把能攥成團，不散，就能下種。攥不成團，就是墒不夠，得等雨。」
李素芬點點頭，又問：「牲口和犁怎麼搭？」
「三隊趙老四家有馬，劉柱子家犁好用。」陳發把鐮刀翻了個面，「春耕就那麼幾天，誰家先種誰家用，得提前說好。」
「種子呢？提前留多少？」
陳發這才抬起頭，看了陳志遠一眼。「你們那四十畝，一畝地苞米種子得四斤往上。留多少，自己算。」
陳志遠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聽到這兒才插了一句：「你們這就把明年都排上了？」
李素芬回頭瞪他：「你下趟廣州的貨不也提前排上了？」
陳發把鐮刀往地上一放。「你媳婦這句話說的沒錯。」
「……」陳志遠沒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