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分地
大喇叭把分地通知播了三遍。第二遍的時候，南街屯已經有人端著飯碗站到院門口聽。第三遍剛結束，胡同里就有人隔牆喊起來。
「老張家，你家能分多少地？」
「沒算，算那幹啥，明天到大隊不就知道了！」
「聽說獨生子女還多一份呢。」
「真的假的？」
「趙書記自己說的。」
聲音順著土院牆一戶戶傳。陳志遠卻像沒聽見。他坐在炕沿上，手裡拿塊舊布，擦那雙跑遠路才穿的膠底鞋。鞋尖上的泥已經幹了，他一下一下往下蹭，布上沾了一層土。
李素芬刷完碗進屋，看了他半天。
「明天大隊分地，你去不去？」
「……不想去。」
「為啥？」
「拿了地就得交公糧、交提留，還得買種子。」陳志遠低頭看鞋，「咱手裡這點錢剛能再跑一趟廣州。壓到地里，我拿啥進貨？」
李素芬把手在圍裙上擦乾。
「地是地，貨是貨。」
「錢就這麼點，交完地錢，進貨咋辦？」
「那也得去，進貨再想辦法。」
「我來回跑廣州，哪有時間種？要它幹啥？」
「你還能跑一輩子啊。再說，你不在家我就種。」
陳志遠笑了一下：「四十畝真落咱頭上，你一個人種？」
「還沒分呢你就知道四十畝？」
「屯裡都傳遍了。有獨生子女證的給雙份，咱們三口人就是四份。」
「那更得要了，這是一輩子的事。」
李素芬看著他：「你做買賣要是一直順，那最好。萬一哪天賠了呢？咱們手裡有地，最差還能回來種地。爸當初分家時候給咱那台縫紉機，不也是這個意思嗎？」
陳志遠沒接話。
「等咱家有地了，農忙時候你幫我忙完再走，剩下除草我就能一個人干。這樣我在家就能整些零用錢。」李素芬接著說，「你想往前走，我不拽你。可家裡不能連後路都不要。」
屋裡靜了一會兒。陳穩趴在炕那頭擺鐵皮小汽車，根本沒注意父母說什麼。汽車撞到炕沿，發出「嗒」的一聲。
陳志遠把鞋放到地上。
「行，聽媳婦的，明天去。」
李素芬笑著懟了他一下：「這還差不多。」
「先說好了，到時候別累得哭唧賴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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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不了僱人干，我多少也能剩點零花錢。」
「…」
第二天不到八點，大隊部已經坐了不少人。南街生產大隊下面幾個生產隊的人都來了。屋裡長條凳不夠，後來的就站牆邊。窗戶外面還趴著幾個看熱鬧的孩子，鼻子壓在玻璃上扁扁的。趙世田坐在前面，桌上攤著幾本人口冊、地畝冊和一張手畫的大草圖。第三生產隊會計趙有財坐旁邊。
等人差不多齊了，趙世田站起來。
「都靜一靜。」
屋裡還在說話。他拿鉛筆敲了兩下桌面，咚咚兩聲。
「先把話說明白。地分到戶，不是地就成你家的了。地還是集體的，承包給你種。該交國家的、該留集體的，一樣不能少。剩多少，自己家安排。」
有人問：「那牛馬呢？」
後面立刻有人接：「先說地，牛馬後頭還得算。」
趙世田抬手壓了壓。
「一個一個來。今天先把人口、地畝、地塊弄清楚。三隊這邊，人均十畝。各家的承包任務和提留，趙會計後面再給你們算。」
話一落，屋裡立刻又熱鬧起來。十畝這個數大家早聽過，可真從趙世田嘴裡說出來，還是有人開始掰手指。有人家七八口，臉上已經有喜色；有人家只有老兩口，互相看了一眼。
趙世田繼續說：「還有獨生子女戶。前兩年下來的計劃生育獎勵辦法裡，自留地、宅基地、包產地都有照顧。現在責任田落實到戶，已經領了獨生子女證、還符合規定的，承包地多計一份。這個昨天下午公社開會又核了一遍，不是誰今天坐這兒臨時想出來的。」
屋裡一下更熱鬧。孫德貴坐在門口，先「嘖」了一聲。趙世田像沒聽見。
「地不能誰看哪塊好就自己挑。南崗、北甸子、河套邊，肥瘦、遠近都搭開，按戶抓鬮。抓到哪塊是哪塊。誰要覺得有人做手腳，鬮盒就在這兒，當面看。」
說到一半，外頭又來了十幾個人。屋裡實在擠不下。趙世田乾脆把人口冊抱起來：「都上院裡。」
大隊部院子裡有個老碾盤，磨盤縫裡長著草。趙有財搬來一隻掉了瓷的白搪瓷盆，把已經團好的紙鬮倒進去，嘩啦晃了晃。幾個婦女圍上來先看，孫德貴還伸手撥了撥。
「真都一樣大？」
趙有財沒好氣：「你要不放心，你來團。」
旁邊人笑起來。
地按三等搭配，一等地主要在南崗，黑土厚，排水也好；二等地在屯北；三等地靠河套，年景好不差，碰上水大就麻煩。先核人口，再抓地塊。
輪到陳志遠時，趙有財翻到那一頁。
「戶主，陳志遠。」
「嗯。」
「人口三個。陳志遠、李素芬、陳穩。」
「對。」
趙世田問：「獨生子女證帶沒？」
陳志遠從內兜里掏出一個折得方方正正的小塑膠袋。裡面就是那本證。李素芬早上出門前硬塞給他，說：「別到時候人家要看，你又說在鐵皮盒裡。」
趙有財核了一眼證號，在人口冊後面做了記號。趙世田說：「按四份。」
旁邊馬上有人問：「真算四個人？」
「不是算四個人。」趙世田說，「人口還是三口，承包地按獎勵多計一份。」
趙有財已經把算盤撥完。
「四十畝。」
這三個字落下去，陳志遠自己都愣了一下。他這幾年跑廣州，見過比四十畝地值錢得多的貨。可錢和地不是一回事。四十畝黑土地真落到一家三口名下承包，聽著仍然沉。
孫德貴終於忍不住了。
「趙書記，憑啥啊？」
他從牆根站起來，褲腿上還沾著泥。
「我家五口，五十畝。他家三口，四十畝。穩穩才五歲，一個小嘎豆子頂倆大人？」
「老張家，你家能分多少地？」
「沒算，算那幹啥，明天到大隊不就知道了！」
「聽說獨生子女還多一份呢。」
「真的假的？」
「趙書記自己說的。」
聲音順著土院牆一戶戶傳。陳志遠卻像沒聽見。他坐在炕沿上，手裡拿塊舊布，擦那雙跑遠路才穿的膠底鞋。鞋尖上的泥已經幹了，他一下一下往下蹭，布上沾了一層土。
李素芬刷完碗進屋，看了他半天。
「明天大隊分地，你去不去？」
「……不想去。」
「為啥？」
「拿了地就得交公糧、交提留，還得買種子。」陳志遠低頭看鞋，「咱手裡這點錢剛能再跑一趟廣州。壓到地里，我拿啥進貨？」
李素芬把手在圍裙上擦乾。
「地是地，貨是貨。」
「錢就這麼點，交完地錢，進貨咋辦？」
「那也得去，進貨再想辦法。」
「我來回跑廣州，哪有時間種？要它幹啥？」
「你還能跑一輩子啊。再說，你不在家我就種。」
陳志遠笑了一下：「四十畝真落咱頭上，你一個人種？」
「還沒分呢你就知道四十畝？」
「屯裡都傳遍了。有獨生子女證的給雙份，咱們三口人就是四份。」
「那更得要了，這是一輩子的事。」
李素芬看著他：「你做買賣要是一直順，那最好。萬一哪天賠了呢？咱們手裡有地，最差還能回來種地。爸當初分家時候給咱那台縫紉機，不也是這個意思嗎？」
陳志遠沒接話。
「等咱家有地了，農忙時候你幫我忙完再走，剩下除草我就能一個人干。這樣我在家就能整些零用錢。」李素芬接著說，「你想往前走，我不拽你。可家裡不能連後路都不要。」
屋裡靜了一會兒。陳穩趴在炕那頭擺鐵皮小汽車，根本沒注意父母說什麼。汽車撞到炕沿，發出「嗒」的一聲。
陳志遠把鞋放到地上。
「行，聽媳婦的，明天去。」
李素芬笑著懟了他一下：「這還差不多。」
「先說好了，到時候別累得哭唧賴尿的。」
𝑇𝑊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
「大不了僱人干，我多少也能剩點零花錢。」
「…」
第二天不到八點，大隊部已經坐了不少人。南街生產大隊下面幾個生產隊的人都來了。屋裡長條凳不夠，後來的就站牆邊。窗戶外面還趴著幾個看熱鬧的孩子，鼻子壓在玻璃上扁扁的。趙世田坐在前面，桌上攤著幾本人口冊、地畝冊和一張手畫的大草圖。第三生產隊會計趙有財坐旁邊。
等人差不多齊了，趙世田站起來。
「都靜一靜。」
屋裡還在說話。他拿鉛筆敲了兩下桌面，咚咚兩聲。
「先把話說明白。地分到戶，不是地就成你家的了。地還是集體的，承包給你種。該交國家的、該留集體的，一樣不能少。剩多少，自己家安排。」
有人問：「那牛馬呢？」
後面立刻有人接：「先說地，牛馬後頭還得算。」
趙世田抬手壓了壓。
「一個一個來。今天先把人口、地畝、地塊弄清楚。三隊這邊，人均十畝。各家的承包任務和提留，趙會計後面再給你們算。」
話一落，屋裡立刻又熱鬧起來。十畝這個數大家早聽過，可真從趙世田嘴裡說出來，還是有人開始掰手指。有人家七八口，臉上已經有喜色；有人家只有老兩口，互相看了一眼。
趙世田繼續說：「還有獨生子女戶。前兩年下來的計劃生育獎勵辦法裡，自留地、宅基地、包產地都有照顧。現在責任田落實到戶，已經領了獨生子女證、還符合規定的，承包地多計一份。這個昨天下午公社開會又核了一遍，不是誰今天坐這兒臨時想出來的。」
屋裡一下更熱鬧。孫德貴坐在門口，先「嘖」了一聲。趙世田像沒聽見。
「地不能誰看哪塊好就自己挑。南崗、北甸子、河套邊，肥瘦、遠近都搭開，按戶抓鬮。抓到哪塊是哪塊。誰要覺得有人做手腳，鬮盒就在這兒，當面看。」
說到一半，外頭又來了十幾個人。屋裡實在擠不下。趙世田乾脆把人口冊抱起來：「都上院裡。」
大隊部院子裡有個老碾盤，磨盤縫裡長著草。趙有財搬來一隻掉了瓷的白搪瓷盆，把已經團好的紙鬮倒進去，嘩啦晃了晃。幾個婦女圍上來先看，孫德貴還伸手撥了撥。
「真都一樣大？」
趙有財沒好氣：「你要不放心，你來團。」
旁邊人笑起來。
地按三等搭配，一等地主要在南崗，黑土厚，排水也好；二等地在屯北；三等地靠河套，年景好不差，碰上水大就麻煩。先核人口，再抓地塊。
輪到陳志遠時，趙有財翻到那一頁。
「戶主，陳志遠。」
「嗯。」
「人口三個。陳志遠、李素芬、陳穩。」
「對。」
趙世田問：「獨生子女證帶沒？」
陳志遠從內兜里掏出一個折得方方正正的小塑膠袋。裡面就是那本證。李素芬早上出門前硬塞給他，說：「別到時候人家要看，你又說在鐵皮盒裡。」
趙有財核了一眼證號，在人口冊後面做了記號。趙世田說：「按四份。」
旁邊馬上有人問：「真算四個人？」
「不是算四個人。」趙世田說，「人口還是三口，承包地按獎勵多計一份。」
趙有財已經把算盤撥完。
「四十畝。」
這三個字落下去，陳志遠自己都愣了一下。他這幾年跑廣州，見過比四十畝地值錢得多的貨。可錢和地不是一回事。四十畝黑土地真落到一家三口名下承包，聽著仍然沉。
孫德貴終於忍不住了。
「趙書記，憑啥啊？」
他從牆根站起來，褲腿上還沾著泥。
「我家五口，五十畝。他家三口，四十畝。穩穩才五歲，一個小嘎豆子頂倆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