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進貨
回到豐和那天，天剛黑。李素芬開門第一句不是「貨呢」。
「人齊不齊？」
陳志遠愣了一下：「啥？」
「胳膊腿。」
「都在。」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一樣沒少。」
「錢呢？」
「錢都進貨了。」
她這才去看紙箱。陳穩聽見聲音從屋裡跑出來，眼睛一下就落在那輛紅色鐵皮汽車上。
「我的？」
「不是你的還能是誰的？」
孩子抱著車蹲在院裡玩到吃飯都不肯撒手，發條擰緊以後，小車在青磚縫上顛得噹噹響。
兩隻裝收音機的紙箱一直放在前屋。陳穩玩一會兒車，又跑過去摸紙箱。陳志遠拆出一台試音，旋鈕一轉，先是沙沙聲，慢慢才收到台。陳穩立刻把汽車丟到一邊，伸手也要擰。
「別動。」
「為啥？」
「你會嗎？」
「你會？」
陳志遠讓兒子問得一愣，隨即把那隻小手撥開：「我花錢買的，我不會也能擰。你等長大了再說。」
李素芬在旁邊笑：「你倆現在就開始爭了。」
陳穩嘴上答應，等大人一轉身，還是蹲在旁邊盯著那隻旋鈕看。
從廣州回來沒幾天，豐和下了一場大雨。分家以後，陳志遠第一次真正知道「自己的日子自己過」到底落在什麼地方。之前也下過幾場，屋角只是洇濕一小片，沒當回事。這回不一樣，兩個屋角一起往下淌水。李素芬在屋裡拿搪瓷盆接，雨水砸在盆里叮咚響。陳穩蹲炕上看雨滴一下一下砸進盆里。
貨還沒賣完，陳志遠只能冒雨回祖宅借梯子。陳發把梯子推出門，又從牆邊拎來一捆挑過的舊瓦，青瓦上還沾著青苔。
「壞哪塊換哪塊，別全揭。」
陳志遠心裡那口氣還沒完全散：「你就不能過來幫一把？」
陳發看他：「房子給你了，日子也給你了。啥都我替你整，那還叫分家？」
話難聽。梯子卻是好的，舊瓦也全是沒裂的。
雨一停，陳志遠就上房。瓦面發滑，他腳下一晃，李素芬在下面嚇得罵：「下來！明天再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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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還得下。」
陳穩抱著梯子腿仰頭：「爸，我給你扶著！」
「你扶個屁，趕緊進屋！」
孩子不進，胳膊還沒梯子腿粗，兩隻手還是死死抱著。
晚上漏點堵住了。第二天早上，陳發從門前經過，沒進院，只站路邊抬頭看了一會兒屋頂。中午，陳志剛送來一小袋石灰。
「爸說鋪子剩的。」
陳志遠接過來：「他自己咋不來？」
陳志剛笑：「你去自己問吧。」
兄弟倆在門檻上坐了一會兒。
「廣州咋樣？好玩嗎？」陳志剛問。
「人多，貨也多。你要想去，下趟跟我一起去。」
「拉倒吧，爸不把我腿打折才怪。」
陳志遠從兜里拿出兩盒紅雙喜遞給陳志剛：「給，廣州地產煙。」
「紅雙喜？」陳志剛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看，「多少錢一盒？」
「四毛六。」
「這趟賣完了還去？」
陳志遠看著臨街那塊空地，雨過後草長得更旺了。
「去。」
這回回答得乾脆。
這些收音機沒像那輛小汽車一樣，一下就招人喜歡。第一台收音機，是陳志海介紹來的。縣公安局一個姓孫的同事，閨女年底要結婚，一直想添台收音機。人到院裡以後先看票據，再試收台，擰著旋鈕轉了一圈。
「多少錢？」
「二十一塊五。」
「百貨商店有貨時候比你便宜。」
「商店是有貨的確比我便宜，可你得有票。」陳志遠把收音機往他面前推了推，「我這個不要票。」
對方不說話了，擰著旋鈕又轉了一圈。最後掏出錢，數了二十一塊五。
第二台，趙世田買了。他來時沒說給誰，試完以後從兜里數錢。陳志遠問：「趙書記，你家不是有一台？」
「給我小舅子結婚。」
「那我少你五毛。」
趙世田瞪他：「該多少多少。你要做買賣，頭一個就得學會別拿人情亂改價。」
陳志遠把那五毛又收了回去。
第三台是李國慶在木器廠幫著問來的。十台貨，十來天賣完。最後一台搬走以後，李素芬把門一關，拿算盤坐到炕桌前。陳志遠把賣貨的錢往桌上一擺。
「媳婦，看見沒？」
「看見啥？」
「全賣了唄。」
李素芬沒抬頭，手裡的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她一項一項往下問，陳志遠一項一項答。
「路費多少。」
「三十六塊八。」
「住店多少。」
「十二塊。」
「吃飯呢？」
陳志遠抬頭：「八塊五，吃飯也算？」
「你不出去，在家吃飯不用花這份錢。咋不算？」
「糧票也算？」
「必須算。」
陳志遠讓她問住。算盤珠子又響了一陣。最後淨剩三十多塊。不算少。也遠沒有別人嘴裡說的那麼玄乎——「跑一趟廣州回來就發財」。
李素芬從裡面抽出幾塊放到家用錢盒，把其餘的錢推回去。
「下趟進啥貨？」
「還拿收音機。」
「多少台？」
「二十台。」
「錢夠嗎？」
「本錢多一點，再加賣貨的錢，差不多。」
陳志遠伸手要去夠錢盒裡那幾塊，被李素芬一巴掌拍開。
「幹啥？」
「買盒煙。」
「抽你的旱菸去。」
陳志遠縮回手，嘴裡嘟囔：「掙了錢連盒煙都不讓買。」
「掙了錢更得省。」李素芬把錢盒往自己那邊挪了挪，「家裡吃飯的錢不許動。」
「知道了。」
「抬錢也不行。」
「知道了，有多少錢拿多少貨，多跑幾趟唄。」
「來路說不清的貨別往家拿。」
陳志遠笑：「你比我爸管得都多。」
「你爸管你走不走，我管咱家塌不塌。」
陳志遠不笑了。這句話他聽進去了。
這三句話後來真成了兩口子的土規矩。
第二趟，他拿了二十台。第三趟，不再只有收音機。他在廣州認識的人多了一點，知道哪家櫃檯的錄音機返修少，哪家小風扇便宜卻愛燒線圈。
也開始把想買東西的人的名字寫在本上。誰只是問問，後面畫個點。誰放了訂金，名字下面劃一道橫線。答應哪天到貨，就把日期寫死。
一九八三年夏天，他第一次從廣州帶回三台十二英寸黑白電視。電視比收音機麻煩得多。體積大，怕磕，不能再像前幾趟一樣全靠自己扛。陳志遠第一次認真學著辦託運，貨從廣州發到寧鑒，再想辦法轉回豐和。
三台電視到家那天，院裡圍了十來個人。電一插上，屏幕先是一片雪花。陳志遠蹲在後面調天線，半天才把人影調出來。
有人問：「真不要電視票？」
「不要票。」
「百貨商店便宜。」
「商店是便宜，可你得有票。」陳志遠蹲在地上，頭也沒回，「我這不要票。」
那人想了想，沒再說什麼。
旁邊有人笑：「老陳家老二這買賣做得，句句在理。」
三台電視兩天賣完。第二趟，他拿了八台。再準備去廣州的時候，橫格本上已經寫了六七個等電視的人名。
也就是那個秋天，南街生產大隊的大喇叭又響了。這回說的不是計劃生育。
「各戶注意，明天上午八點，到大隊部開會，落實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
陳志遠正蹲在院裡給一個木箱補釘子。錘子停在半空。李素芬從灶屋探出頭。
「聽見沒？大隊要分地了。」
「聽見了。」
「明天去。」
陳志遠又把錘子敲下去。
「再說。」
「人齊不齊？」
陳志遠愣了一下：「啥？」
「胳膊腿。」
「都在。」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一樣沒少。」
「錢呢？」
「錢都進貨了。」
她這才去看紙箱。陳穩聽見聲音從屋裡跑出來，眼睛一下就落在那輛紅色鐵皮汽車上。
「我的？」
「不是你的還能是誰的？」
孩子抱著車蹲在院裡玩到吃飯都不肯撒手，發條擰緊以後，小車在青磚縫上顛得噹噹響。
兩隻裝收音機的紙箱一直放在前屋。陳穩玩一會兒車，又跑過去摸紙箱。陳志遠拆出一台試音，旋鈕一轉，先是沙沙聲，慢慢才收到台。陳穩立刻把汽車丟到一邊，伸手也要擰。
「別動。」
「為啥？」
「你會嗎？」
「你會？」
陳志遠讓兒子問得一愣，隨即把那隻小手撥開：「我花錢買的，我不會也能擰。你等長大了再說。」
李素芬在旁邊笑：「你倆現在就開始爭了。」
陳穩嘴上答應，等大人一轉身，還是蹲在旁邊盯著那隻旋鈕看。
從廣州回來沒幾天，豐和下了一場大雨。分家以後，陳志遠第一次真正知道「自己的日子自己過」到底落在什麼地方。之前也下過幾場，屋角只是洇濕一小片，沒當回事。這回不一樣，兩個屋角一起往下淌水。李素芬在屋裡拿搪瓷盆接，雨水砸在盆里叮咚響。陳穩蹲炕上看雨滴一下一下砸進盆里。
貨還沒賣完，陳志遠只能冒雨回祖宅借梯子。陳發把梯子推出門，又從牆邊拎來一捆挑過的舊瓦，青瓦上還沾著青苔。
「壞哪塊換哪塊，別全揭。」
陳志遠心裡那口氣還沒完全散：「你就不能過來幫一把？」
陳發看他：「房子給你了，日子也給你了。啥都我替你整，那還叫分家？」
話難聽。梯子卻是好的，舊瓦也全是沒裂的。
雨一停，陳志遠就上房。瓦面發滑，他腳下一晃，李素芬在下面嚇得罵：「下來！明天再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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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還得下。」
陳穩抱著梯子腿仰頭：「爸，我給你扶著！」
「你扶個屁，趕緊進屋！」
孩子不進，胳膊還沒梯子腿粗，兩隻手還是死死抱著。
晚上漏點堵住了。第二天早上，陳發從門前經過，沒進院，只站路邊抬頭看了一會兒屋頂。中午，陳志剛送來一小袋石灰。
「爸說鋪子剩的。」
陳志遠接過來：「他自己咋不來？」
陳志剛笑：「你去自己問吧。」
兄弟倆在門檻上坐了一會兒。
「廣州咋樣？好玩嗎？」陳志剛問。
「人多，貨也多。你要想去，下趟跟我一起去。」
「拉倒吧，爸不把我腿打折才怪。」
陳志遠從兜里拿出兩盒紅雙喜遞給陳志剛：「給，廣州地產煙。」
「紅雙喜？」陳志剛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看，「多少錢一盒？」
「四毛六。」
「這趟賣完了還去？」
陳志遠看著臨街那塊空地，雨過後草長得更旺了。
「去。」
這回回答得乾脆。
這些收音機沒像那輛小汽車一樣，一下就招人喜歡。第一台收音機，是陳志海介紹來的。縣公安局一個姓孫的同事，閨女年底要結婚，一直想添台收音機。人到院裡以後先看票據，再試收台，擰著旋鈕轉了一圈。
「多少錢？」
「二十一塊五。」
「百貨商店有貨時候比你便宜。」
「商店是有貨的確比我便宜，可你得有票。」陳志遠把收音機往他面前推了推，「我這個不要票。」
對方不說話了，擰著旋鈕又轉了一圈。最後掏出錢，數了二十一塊五。
第二台，趙世田買了。他來時沒說給誰，試完以後從兜里數錢。陳志遠問：「趙書記，你家不是有一台？」
「給我小舅子結婚。」
「那我少你五毛。」
趙世田瞪他：「該多少多少。你要做買賣，頭一個就得學會別拿人情亂改價。」
陳志遠把那五毛又收了回去。
第三台是李國慶在木器廠幫著問來的。十台貨，十來天賣完。最後一台搬走以後，李素芬把門一關，拿算盤坐到炕桌前。陳志遠把賣貨的錢往桌上一擺。
「媳婦，看見沒？」
「看見啥？」
「全賣了唄。」
李素芬沒抬頭，手裡的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她一項一項往下問，陳志遠一項一項答。
「路費多少。」
「三十六塊八。」
「住店多少。」
「十二塊。」
「吃飯呢？」
陳志遠抬頭：「八塊五，吃飯也算？」
「你不出去，在家吃飯不用花這份錢。咋不算？」
「糧票也算？」
「必須算。」
陳志遠讓她問住。算盤珠子又響了一陣。最後淨剩三十多塊。不算少。也遠沒有別人嘴裡說的那麼玄乎——「跑一趟廣州回來就發財」。
李素芬從裡面抽出幾塊放到家用錢盒，把其餘的錢推回去。
「下趟進啥貨？」
「還拿收音機。」
「多少台？」
「二十台。」
「錢夠嗎？」
「本錢多一點，再加賣貨的錢，差不多。」
陳志遠伸手要去夠錢盒裡那幾塊，被李素芬一巴掌拍開。
「幹啥？」
「買盒煙。」
「抽你的旱菸去。」
陳志遠縮回手，嘴裡嘟囔：「掙了錢連盒煙都不讓買。」
「掙了錢更得省。」李素芬把錢盒往自己那邊挪了挪，「家裡吃飯的錢不許動。」
「知道了。」
「抬錢也不行。」
「知道了，有多少錢拿多少貨，多跑幾趟唄。」
「來路說不清的貨別往家拿。」
陳志遠笑：「你比我爸管得都多。」
「你爸管你走不走，我管咱家塌不塌。」
陳志遠不笑了。這句話他聽進去了。
這三句話後來真成了兩口子的土規矩。
第二趟，他拿了二十台。第三趟，不再只有收音機。他在廣州認識的人多了一點，知道哪家櫃檯的錄音機返修少，哪家小風扇便宜卻愛燒線圈。
也開始把想買東西的人的名字寫在本上。誰只是問問，後面畫個點。誰放了訂金，名字下面劃一道橫線。答應哪天到貨，就把日期寫死。
一九八三年夏天，他第一次從廣州帶回三台十二英寸黑白電視。電視比收音機麻煩得多。體積大，怕磕，不能再像前幾趟一樣全靠自己扛。陳志遠第一次認真學著辦託運，貨從廣州發到寧鑒，再想辦法轉回豐和。
三台電視到家那天，院裡圍了十來個人。電一插上，屏幕先是一片雪花。陳志遠蹲在後面調天線，半天才把人影調出來。
有人問：「真不要電視票？」
「不要票。」
「百貨商店便宜。」
「商店是便宜，可你得有票。」陳志遠蹲在地上，頭也沒回，「我這不要票。」
那人想了想，沒再說什麼。
旁邊有人笑：「老陳家老二這買賣做得，句句在理。」
三台電視兩天賣完。第二趟，他拿了八台。再準備去廣州的時候，橫格本上已經寫了六七個等電視的人名。
也就是那個秋天，南街生產大隊的大喇叭又響了。這回說的不是計劃生育。
「各戶注意，明天上午八點，到大隊部開會，落實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
陳志遠正蹲在院裡給一個木箱補釘子。錘子停在半空。李素芬從灶屋探出頭。
「聽見沒？大隊要分地了。」
「聽見了。」
「明天去。」
陳志遠又把錘子敲下去。
「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