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提留款
分地後的第三天，趙有財把各戶的承包任務和提留數貼到了大隊部門口。陳志遠擠在人堆里，從上往下找自己的名字。
「陳志遠戶，責任田四十畝……」
後面的數他看了兩遍。按這一年第三生產隊核到各戶的承包任務和提留，合下來五百二十塊。
旁邊有人罵了一句：「地還沒下種呢，錢先倒要出去了。」
也有人搭茬：「那以後收多收少都是自己的，不比在隊裡一年到頭算工分強啊？」
「那也得先掏得出錢啊。」
陳志遠沒參與。他把數字記在腦子裡，回家以後直接把裝錢的小木匣拿出來。裡面的錢一沓一沓分著。家用的、下一趟去廣州的路費、已經收了訂金必須補的貨款，還有一點不敢動的急用錢。
李素芬坐炕桌對面，瞅著他數。
「夠啊？」
「夠是夠。」
「那你皺個眉頭幹啥？」
「交完提留，剩下的就不夠跑廣州了。」
陳志遠把其中一疊錢又塞回去。他下一趟本來已經想好了。廣州那邊梁老闆來信，說到了一批新的便攜錄音機，價格比百貨渠道低。豐和已經有兩個人留了訂金。錢一動，貨就得少拿，甚至這一趟乾脆不去。
李素芬看明白了。
「你那批貨得多少錢？」
「七八百起。」
「家裡現在能拿多少？」
「不算吃飯和留底，九百多。」
「五百二一交，還剩四百。」
「嗯。」
李素芬把帳本拉到自己面前。
「缺五百多……。」
陳志遠看她：「你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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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娘家借。」
「找誰借？」
「先去我哥那，然後回屯子再湊湊。」
陳志遠沉默了一下：「你大哥能借？」
「試試唄，咱們是借，也不是要。」
第二天一早，李素芬坐車去了縣裡。她大哥李建國在縣種豬場上班，結婚以後分了一間家屬房。
李素芬到的時候，李建國剛下班。他穿著藏青色工作服，正蹲在門口捅爐子，煙順著風往一邊飄。看見妹妹，先愣了一下。
「素芬？這時候咋來了？」
「找你有點事。」
李建國把爐鉤子往牆邊一靠：「進屋說。」
趙美華在裡屋。她在紡織廠上班，這天輪休，正坐在炕上給孩子拆一件小毛衣。聽見小姑子進門，她也出來打了聲招呼。
「素芬來了。」
「嫂子。」
茶沒喝幾口，李素芬就說了來意。
「家裡分了四十畝地，提留得交五百二。志遠手裡那點錢得去廣州進貨，我想著先跟你們借八百，留點種地買種子、化肥的錢。等貨回來賣了，或者最遲明年秋收後，我就還。」
李建國聽見「八百」，眉頭先皺了一下。那年月八百塊不是隨手能從抽屜里拿出來的數。他沒說不借，先問：「志遠手裡不是有錢嗎？」
「有是有，都得留著進貨。」
「那先交提留錢，貨晚走一趟不行啊？」
李素芬看了他一眼。
「晚一趟倒是沒事。可現在他剛把路跑出來，訂金都收人家的了。答應人家的貨供不上，往後咋做人啊。」
李建國抽出根煙，點著深深吸了一口。
趙美華一直沒插話。等聽到這裡，她把手裡的毛衣放下。
「素芬，你別怪嫂子說話直。」
「嫂子，你說。」
「八百我們真拿不出來。」
李建國抬頭：「說啥呢？」
「咋的？」趙美華看著丈夫瞪了一眼，「咱家存摺上有多少你不知道？上個月剛買半導體，孩子開學還得交錢，年底你媽那邊不也說要修房？」
「那是我妹。」
「我知道是你妹。不是你妹我還不說這話呢！」
趙美華聲音不高，卻越說越快。
「借個三百二百的，我不攔。八百全拿走，咱自己有事朝誰借去？再說志遠不是沒錢，是他那錢要留著倒騰掙錢去。憑啥他的錢拿去生錢，咱家的錢替他交地錢啊？」
屋裡一下靜了。
李建國臉色不好看：「你少說兩句吧。」
趙美華沒再往下頂，只把毛衣重新拿起來，針簽子挑著線。
「反正三百，最多三百。再多我不同意。」
李建國站起來：「你進屋去。」
「我在自己家還不能坐了？」
「行了。」
趙美華看了他一眼，到底掀簾進了裡屋。
李素芬起身要走時，趙美華又從裡屋掀了一下門帘：「素芬，路上慢點。錢的事我不是沖你。」
李素芬點點頭：「我知道。」
這句話說完，屋裡反倒沒那麼僵了。
李建國在外屋站了一會兒。
「素芬，你嫂子就那脾氣。」
「沒事，嫂子說的也在理。」
「我這兒私下還有一點。」
他伸手摸內兜。李素芬連忙攔住。
「哥，不用，真不用。」
「沒事，這錢你嫂子不知道。」
「真不用。」
「你跑一趟就這麼回去？」
「沒事，我們再想辦法。」
李建國從兜里掏出幾張十塊、五塊的票子，加起來六十多。
「這個你先拿。」
李素芬看了看，沒伸手。
「哥，你留著吧，我走了。」說著站起身往門口走。
李建國臉上有點掛不住。
「你嫂子她那人——」
「哥。」李素芬回過頭打斷他，「我沒生氣。」
她在門口把圍巾圍上，回過頭。
「借錢這事，誰家的錢都不是大風颳的。」
說完就出了門。李建國一直送到樓梯口。
「素芬。」
她回頭。
「要真湊不上，你再來。」
「嗯。」
李素芬下樓以後沒有回南街。她站在種豬場家屬院門口想了一會兒，轉身去了長途站。娘家李家屯在豐和縣南邊十幾里，班車一天沒幾趟。她坐到離屯子還有三里地的路口，下車後自己往裡走。秋天的土路干，風一吹一層灰。
「陳志遠戶，責任田四十畝……」
後面的數他看了兩遍。按這一年第三生產隊核到各戶的承包任務和提留，合下來五百二十塊。
旁邊有人罵了一句：「地還沒下種呢，錢先倒要出去了。」
也有人搭茬：「那以後收多收少都是自己的，不比在隊裡一年到頭算工分強啊？」
「那也得先掏得出錢啊。」
陳志遠沒參與。他把數字記在腦子裡，回家以後直接把裝錢的小木匣拿出來。裡面的錢一沓一沓分著。家用的、下一趟去廣州的路費、已經收了訂金必須補的貨款，還有一點不敢動的急用錢。
李素芬坐炕桌對面，瞅著他數。
「夠啊？」
「夠是夠。」
「那你皺個眉頭幹啥？」
「交完提留，剩下的就不夠跑廣州了。」
陳志遠把其中一疊錢又塞回去。他下一趟本來已經想好了。廣州那邊梁老闆來信，說到了一批新的便攜錄音機，價格比百貨渠道低。豐和已經有兩個人留了訂金。錢一動，貨就得少拿，甚至這一趟乾脆不去。
李素芬看明白了。
「你那批貨得多少錢？」
「七八百起。」
「家裡現在能拿多少？」
「不算吃飯和留底，九百多。」
「五百二一交，還剩四百。」
「嗯。」
李素芬把帳本拉到自己面前。
「缺五百多……。」
陳志遠看她：「你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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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娘家借。」
「找誰借？」
「先去我哥那，然後回屯子再湊湊。」
陳志遠沉默了一下：「你大哥能借？」
「試試唄，咱們是借，也不是要。」
第二天一早，李素芬坐車去了縣裡。她大哥李建國在縣種豬場上班，結婚以後分了一間家屬房。
李素芬到的時候，李建國剛下班。他穿著藏青色工作服，正蹲在門口捅爐子，煙順著風往一邊飄。看見妹妹，先愣了一下。
「素芬？這時候咋來了？」
「找你有點事。」
李建國把爐鉤子往牆邊一靠：「進屋說。」
趙美華在裡屋。她在紡織廠上班，這天輪休，正坐在炕上給孩子拆一件小毛衣。聽見小姑子進門，她也出來打了聲招呼。
「素芬來了。」
「嫂子。」
茶沒喝幾口，李素芬就說了來意。
「家裡分了四十畝地，提留得交五百二。志遠手裡那點錢得去廣州進貨，我想著先跟你們借八百，留點種地買種子、化肥的錢。等貨回來賣了，或者最遲明年秋收後，我就還。」
李建國聽見「八百」，眉頭先皺了一下。那年月八百塊不是隨手能從抽屜里拿出來的數。他沒說不借，先問：「志遠手裡不是有錢嗎？」
「有是有，都得留著進貨。」
「那先交提留錢，貨晚走一趟不行啊？」
李素芬看了他一眼。
「晚一趟倒是沒事。可現在他剛把路跑出來，訂金都收人家的了。答應人家的貨供不上，往後咋做人啊。」
李建國抽出根煙，點著深深吸了一口。
趙美華一直沒插話。等聽到這裡，她把手裡的毛衣放下。
「素芬，你別怪嫂子說話直。」
「嫂子，你說。」
「八百我們真拿不出來。」
李建國抬頭：「說啥呢？」
「咋的？」趙美華看著丈夫瞪了一眼，「咱家存摺上有多少你不知道？上個月剛買半導體，孩子開學還得交錢，年底你媽那邊不也說要修房？」
「那是我妹。」
「我知道是你妹。不是你妹我還不說這話呢！」
趙美華聲音不高，卻越說越快。
「借個三百二百的，我不攔。八百全拿走，咱自己有事朝誰借去？再說志遠不是沒錢，是他那錢要留著倒騰掙錢去。憑啥他的錢拿去生錢，咱家的錢替他交地錢啊？」
屋裡一下靜了。
李建國臉色不好看：「你少說兩句吧。」
趙美華沒再往下頂，只把毛衣重新拿起來，針簽子挑著線。
「反正三百，最多三百。再多我不同意。」
李建國站起來：「你進屋去。」
「我在自己家還不能坐了？」
「行了。」
趙美華看了他一眼，到底掀簾進了裡屋。
李素芬起身要走時，趙美華又從裡屋掀了一下門帘：「素芬，路上慢點。錢的事我不是沖你。」
李素芬點點頭：「我知道。」
這句話說完，屋裡反倒沒那麼僵了。
李建國在外屋站了一會兒。
「素芬，你嫂子就那脾氣。」
「沒事，嫂子說的也在理。」
「我這兒私下還有一點。」
他伸手摸內兜。李素芬連忙攔住。
「哥，不用，真不用。」
「沒事，這錢你嫂子不知道。」
「真不用。」
「你跑一趟就這麼回去？」
「沒事，我們再想辦法。」
李建國從兜里掏出幾張十塊、五塊的票子，加起來六十多。
「這個你先拿。」
李素芬看了看，沒伸手。
「哥，你留著吧，我走了。」說著站起身往門口走。
李建國臉上有點掛不住。
「你嫂子她那人——」
「哥。」李素芬回過頭打斷他，「我沒生氣。」
她在門口把圍巾圍上，回過頭。
「借錢這事，誰家的錢都不是大風颳的。」
說完就出了門。李建國一直送到樓梯口。
「素芬。」
她回頭。
「要真湊不上，你再來。」
「嗯。」
李素芬下樓以後沒有回南街。她站在種豬場家屬院門口想了一會兒，轉身去了長途站。娘家李家屯在豐和縣南邊十幾里，班車一天沒幾趟。她坐到離屯子還有三里地的路口，下車後自己往裡走。秋天的土路干，風一吹一層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