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就這一個
一九八〇年夏天，南街屯賣冰棍的人一進胡同，孩子們就能聽見那隻小銅鈴。
「冰棍——三分的，五分的——」
對門王家三個孩子最先衝出來。窗戶里伸出一隻手，遞出來一毛錢，王家媳婦隔著紗窗喊：「一人三分！剩一分給我拿回來！」三個孩子圍著木箱吵成一團，誰都想先挑，手扒著木箱沿不肯放。
陳穩也從院裡往外跑。兩歲多的孩子腿短，跨門檻還得扶一下。李素芬追出來，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五分錢塞給他。
「自己拿。慢點跑，小心點車。」
陳穩攥著錢，仰頭就說：「五分的。」
「你倒會挑貴的。」
賣冰棍的揭開裹在木箱外面的厚棉被，冷氣冒出來。陳穩拿了一根顏色發黃的奶油冰棍，紙皮剝下來，粘了點在手上。王家三個孩子一人一根三分錢的白冰棍，吃兩口就圍過來。
「穩穩，給我咬一口。」
「不給。」
「摳門。」
「你自己有。」
幾個人從院門口追到胡同口，冰棍化得順著手腕往下淌。最後誰都舔到一點，也沒人真吃明白五分錢的到底比三分錢強在哪。
陳穩家裡就他一個孩子。奶奶怕他磕，幾個叔姑誰從身邊過都要摸一把腦袋；陳志剛嘴上嫌嫂子看得緊，真把侄子帶出去，走兩步就得回頭看一眼。陳志華給自己縫個布口袋，會順手給侄子做個小的。陳志遠最常說的是「別慣」，可陳穩一發燒，半夜第一個穿衣服去敲赤腳醫生門的也是他。
街坊看見常說：「老陳家就這一個小子，能不金貴？」
到了秋天，「就這一個」開始有了另一層意思。
九月以後，南街生產大隊的大喇叭隔幾天就播一回計劃生育。十月的一天早上，第三生產隊剛收完一茬白菜，幾個婦女蹲在水井邊洗泥，褲腿挽到膝蓋，泥點子濺了一腿。電線桿上的喇叭先「刺啦」了兩聲，接著傳出趙世田的聲音。
「南街生產大隊各戶注意，城關人民公社計劃生育工作組這兩天入戶登記。家裡有育齡夫婦的，人口、孩子數都報准，不許瞞報漏報……」
有人拎著菜籃子嘀咕：「又登記。」
旁邊的人接了一句：「這回聽說真要管嚴了。」
另一個婦女把洗淨的白菜甩了甩水：「管不管的，家裡沒勞力，工分從哪來？一個孩子將來就一個勞力，喝西北風去？」
幾個人嘴上說著，手裡的活也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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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裁縫鋪里正有人試衣服。陳發拿粉片在一條褲腿上做記號，聽見廣播連頭都沒抬，只對顧客說了句：「別動，量歪了還得重來。」
沒到中午，人就來了。趙世田四十來歲，南街生產大隊黨支部書記，大臉盤，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跟他一起來的是城關人民公社計劃生育工作組的周幹部，二十多歲，背一隻軍綠色挎包，兩條辮子垂在衣領前。進門先笑著問：「陳志遠同志在家嗎？」
陳志遠從縫紉機後面站起來。趙世田朝後院揚了揚下巴：「把素芬也叫出來。登記你們兩口子的事，少一個都不算數。」李素芬正餵陳穩雞蛋羹，聽見喊聲索性把人抱出來。陳穩手裡攥著半截木頭小車，見了生人就往母親懷裡縮。
周幹部把登記表鋪炕沿上，先核姓名年齡，再問孩子。
「幾個孩子？」
「一個。」
「男孩、女孩？」
「男孩。」
「以後還準備要嗎？」
這句話一出來，屋裡靜了一點。陳穩已經從母親腿上滑下去，蹲炕邊拿木頭車蹭地磚。陳志遠看了妻子一眼，李素芬沒替他答。周幹部看著兩口子沒回應，從挎包里抽出一張油印紙壓在炕桌上。
「中央九月二十五號那封公開信，你們聽廣播了吧？」
「聽過。」
「現在提倡一對夫婦只生一個孩子。不是光讓你們少生，也有獎勵。」
她指著紙上的字往下講。領了《獨生子女證》的，兒童保健費一年三十到四十塊；農村生產隊每年獎勵四百工分。有些地方分口糧按年齡算，大人多、小孩少，獨生子女十四歲以前可以按大人標準分。以後孩子上學、大隊招工、徵兵和推薦上學，同等條件下也優先照顧。
陳志遠把油印紙從頭看到尾，又問：「領了證，以後真再生一個呢？」
「那就不再按獨生子女家庭享受獎勵，該停的停，該退的按規定退，後頭按政策辦。」
趙世田在旁邊接了一句：「所以今天不是催你張嘴答應。孩子是你們自己養，先想清楚。」
陳志遠又看了妻子一眼。
「素芬？」
李素芬低頭給陳穩擦掉嘴角一點雞蛋羹，指尖在孩子臉上蹭了蹭。「我沒意見。真再要一個，我還得從頭帶幾年。就這個，先顧明白吧。」
陳志遠點點頭，把油印紙放回桌上。「那就這一個。」
劉淑珍正好端著一盆洗好的菜進來。聽見這句話，她腳下頓了頓，水盆沿蹭到門框，濺出幾滴水。「真不生了？」
「不生了。」
「你爹知道不？」
「晚上我跟他說。」
陳母看看兒子，又看看蹲在地上的孫子，沒有當著幹部說別的，只把菜盆端進灶屋。
周幹部把登記表填完，讓兩口子核過名字。臨走前，她彎腰摸了一下陳穩的腦袋。孩子立刻抱著小車躲到媽媽身後。趙世田笑：「還挺認生。」
人走以後，陳發進來拿起油印紙看了兩眼，沒說什麼，又出去了。
灶屋裡，劉淑珍洗菜洗到一半，還是沒忍住問兒媳婦：「……真想好了？」
李素芬蹲灶門口給陳穩擦手：「想好了。」
「你們年輕人現在想法跟我們那時候不一樣。」劉淑珍把菜葉往盆里一按，「我生他們兄弟姐妹幾個的時候，誰也沒想過還能自己決定生幾個。」
李素芬抬頭：「……媽，你是不是還想再要個孫子？」
劉淑珍停了一下，低頭繼續洗菜：「多一個有多一個的熱鬧，少一個也少一份累。這個我替你們定不了。」說完又朝院裡看了一眼，「就是以後穩穩沒有兄弟姐妹，會不會孤單。」
李素芬笑：「他有這麼多堂哥堂姐，孤單啥。」
「那你們自己定。」
晚上關了鋪子，陳志遠去了東屋。陳發坐炕上給一件棉襖量袖長，木尺沿著布面挪過去，量完左邊翻過來量右邊，燈影在布面上晃。
「爸，跟你說個事。」
「咋了？」
「今天城關人民公社的人來登記。我跟素芬商量好了，只要穩穩一個。」
陳發手裡的尺子停了停。「……不想再要了？」
「嗯。」
「你媽啥意思？」
「媽沒反對。」
陳發低頭把袖口的粉線補完整，過了一會兒才說：「一個就一個吧。吃飯的人少，日子也能精細點。你們自己的孩子，你們自己養明白。」他把木尺擱炕桌上，又補了一句，「也別因為就這一個，慣得以後連鞋都不會穿。」
陳志遠笑：「穩穩現在就會穿。」
「左右腳都分不清也叫會？」
第二天一早，外頭的大喇叭還在播控制人口增長的宣傳，聲音隔著院牆傳進來，有點發悶。陳志遠出門時，李素芬正在院裡給陳穩洗腳。孩子兩隻小腳在搪瓷盆里撲騰，水濺得到處都是。
「別踢！」
「涼！」
「哪涼？剛兌的熱水。」
陳穩又踢一下，水花濺到母親褲腿上，自己先笑起來。李素芬抬手作勢要打，他立刻往父親那邊躲。陳志遠把孩子夾到腋下：「你媽打你，我可不管。」嘴上這麼說，人已經抱遠了。
過了些日子，《獨生子女證》辦下來。周幹部把證送到南街生產大隊，趙世田順路帶到了陳家。紅色的封皮，燙著金字，薄得很。李素芬拿在手裡，把姓名、出生年月來回看了兩遍。
傍晚，她把家裡的鐵皮盒拖出來。裡面有戶口本、結婚證、幾張捨不得扔的糧票，還有一些這些年留下的票據。她把《獨生子女證》放進去，壓在戶口本旁邊，手指在陳穩姓名和出生年月上停了一會兒，才合上盒蓋。
「……以後可真就這一個了。」
陳志遠坐在旁邊削蘋果，果皮一圈圈垂下來。
「一個咋了？」
「以後別看人家兩三個孩子又眼饞。」
「我眼饞啥？這一個都夠鬧騰的。」
陳穩根本沒聽懂。他叼著蘋果塊，聽見院外李志喊，抓起木頭小車就跑。李素芬追到門口喊「慢點」，孩子已經衝出胡同。木頭車在土路上噹啷噹啷的，一直響到街口。
「冰棍——三分的，五分的——」
對門王家三個孩子最先衝出來。窗戶里伸出一隻手，遞出來一毛錢，王家媳婦隔著紗窗喊：「一人三分！剩一分給我拿回來！」三個孩子圍著木箱吵成一團，誰都想先挑，手扒著木箱沿不肯放。
陳穩也從院裡往外跑。兩歲多的孩子腿短，跨門檻還得扶一下。李素芬追出來，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五分錢塞給他。
「自己拿。慢點跑，小心點車。」
陳穩攥著錢，仰頭就說：「五分的。」
「你倒會挑貴的。」
賣冰棍的揭開裹在木箱外面的厚棉被，冷氣冒出來。陳穩拿了一根顏色發黃的奶油冰棍，紙皮剝下來，粘了點在手上。王家三個孩子一人一根三分錢的白冰棍，吃兩口就圍過來。
「穩穩，給我咬一口。」
「不給。」
「摳門。」
「你自己有。」
幾個人從院門口追到胡同口，冰棍化得順著手腕往下淌。最後誰都舔到一點，也沒人真吃明白五分錢的到底比三分錢強在哪。
陳穩家裡就他一個孩子。奶奶怕他磕，幾個叔姑誰從身邊過都要摸一把腦袋；陳志剛嘴上嫌嫂子看得緊，真把侄子帶出去，走兩步就得回頭看一眼。陳志華給自己縫個布口袋，會順手給侄子做個小的。陳志遠最常說的是「別慣」，可陳穩一發燒，半夜第一個穿衣服去敲赤腳醫生門的也是他。
街坊看見常說：「老陳家就這一個小子，能不金貴？」
到了秋天，「就這一個」開始有了另一層意思。
九月以後，南街生產大隊的大喇叭隔幾天就播一回計劃生育。十月的一天早上，第三生產隊剛收完一茬白菜，幾個婦女蹲在水井邊洗泥，褲腿挽到膝蓋，泥點子濺了一腿。電線桿上的喇叭先「刺啦」了兩聲，接著傳出趙世田的聲音。
「南街生產大隊各戶注意，城關人民公社計劃生育工作組這兩天入戶登記。家裡有育齡夫婦的，人口、孩子數都報准，不許瞞報漏報……」
有人拎著菜籃子嘀咕：「又登記。」
旁邊的人接了一句：「這回聽說真要管嚴了。」
另一個婦女把洗淨的白菜甩了甩水：「管不管的，家裡沒勞力，工分從哪來？一個孩子將來就一個勞力，喝西北風去？」
幾個人嘴上說著，手裡的活也沒停。
全網首發更新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省心
陳家裁縫鋪里正有人試衣服。陳發拿粉片在一條褲腿上做記號，聽見廣播連頭都沒抬，只對顧客說了句：「別動，量歪了還得重來。」
沒到中午，人就來了。趙世田四十來歲，南街生產大隊黨支部書記，大臉盤，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跟他一起來的是城關人民公社計劃生育工作組的周幹部，二十多歲，背一隻軍綠色挎包，兩條辮子垂在衣領前。進門先笑著問：「陳志遠同志在家嗎？」
陳志遠從縫紉機後面站起來。趙世田朝後院揚了揚下巴：「把素芬也叫出來。登記你們兩口子的事，少一個都不算數。」李素芬正餵陳穩雞蛋羹，聽見喊聲索性把人抱出來。陳穩手裡攥著半截木頭小車，見了生人就往母親懷裡縮。
周幹部把登記表鋪炕沿上，先核姓名年齡，再問孩子。
「幾個孩子？」
「一個。」
「男孩、女孩？」
「男孩。」
「以後還準備要嗎？」
這句話一出來，屋裡靜了一點。陳穩已經從母親腿上滑下去，蹲炕邊拿木頭車蹭地磚。陳志遠看了妻子一眼，李素芬沒替他答。周幹部看著兩口子沒回應，從挎包里抽出一張油印紙壓在炕桌上。
「中央九月二十五號那封公開信，你們聽廣播了吧？」
「聽過。」
「現在提倡一對夫婦只生一個孩子。不是光讓你們少生，也有獎勵。」
她指著紙上的字往下講。領了《獨生子女證》的，兒童保健費一年三十到四十塊；農村生產隊每年獎勵四百工分。有些地方分口糧按年齡算，大人多、小孩少，獨生子女十四歲以前可以按大人標準分。以後孩子上學、大隊招工、徵兵和推薦上學，同等條件下也優先照顧。
陳志遠把油印紙從頭看到尾，又問：「領了證，以後真再生一個呢？」
「那就不再按獨生子女家庭享受獎勵，該停的停，該退的按規定退，後頭按政策辦。」
趙世田在旁邊接了一句：「所以今天不是催你張嘴答應。孩子是你們自己養，先想清楚。」
陳志遠又看了妻子一眼。
「素芬？」
李素芬低頭給陳穩擦掉嘴角一點雞蛋羹，指尖在孩子臉上蹭了蹭。「我沒意見。真再要一個，我還得從頭帶幾年。就這個，先顧明白吧。」
陳志遠點點頭，把油印紙放回桌上。「那就這一個。」
劉淑珍正好端著一盆洗好的菜進來。聽見這句話，她腳下頓了頓，水盆沿蹭到門框，濺出幾滴水。「真不生了？」
「不生了。」
「你爹知道不？」
「晚上我跟他說。」
陳母看看兒子，又看看蹲在地上的孫子，沒有當著幹部說別的，只把菜盆端進灶屋。
周幹部把登記表填完，讓兩口子核過名字。臨走前，她彎腰摸了一下陳穩的腦袋。孩子立刻抱著小車躲到媽媽身後。趙世田笑：「還挺認生。」
人走以後，陳發進來拿起油印紙看了兩眼，沒說什麼，又出去了。
灶屋裡，劉淑珍洗菜洗到一半，還是沒忍住問兒媳婦：「……真想好了？」
李素芬蹲灶門口給陳穩擦手：「想好了。」
「你們年輕人現在想法跟我們那時候不一樣。」劉淑珍把菜葉往盆里一按，「我生他們兄弟姐妹幾個的時候，誰也沒想過還能自己決定生幾個。」
李素芬抬頭：「……媽，你是不是還想再要個孫子？」
劉淑珍停了一下，低頭繼續洗菜：「多一個有多一個的熱鬧，少一個也少一份累。這個我替你們定不了。」說完又朝院裡看了一眼，「就是以後穩穩沒有兄弟姐妹，會不會孤單。」
李素芬笑：「他有這麼多堂哥堂姐，孤單啥。」
「那你們自己定。」
晚上關了鋪子，陳志遠去了東屋。陳發坐炕上給一件棉襖量袖長，木尺沿著布面挪過去，量完左邊翻過來量右邊，燈影在布面上晃。
「爸，跟你說個事。」
「咋了？」
「今天城關人民公社的人來登記。我跟素芬商量好了，只要穩穩一個。」
陳發手裡的尺子停了停。「……不想再要了？」
「嗯。」
「你媽啥意思？」
「媽沒反對。」
陳發低頭把袖口的粉線補完整，過了一會兒才說：「一個就一個吧。吃飯的人少，日子也能精細點。你們自己的孩子，你們自己養明白。」他把木尺擱炕桌上，又補了一句，「也別因為就這一個，慣得以後連鞋都不會穿。」
陳志遠笑：「穩穩現在就會穿。」
「左右腳都分不清也叫會？」
第二天一早，外頭的大喇叭還在播控制人口增長的宣傳，聲音隔著院牆傳進來，有點發悶。陳志遠出門時，李素芬正在院裡給陳穩洗腳。孩子兩隻小腳在搪瓷盆里撲騰，水濺得到處都是。
「別踢！」
「涼！」
「哪涼？剛兌的熱水。」
陳穩又踢一下，水花濺到母親褲腿上，自己先笑起來。李素芬抬手作勢要打，他立刻往父親那邊躲。陳志遠把孩子夾到腋下：「你媽打你，我可不管。」嘴上這麼說，人已經抱遠了。
過了些日子，《獨生子女證》辦下來。周幹部把證送到南街生產大隊，趙世田順路帶到了陳家。紅色的封皮，燙著金字，薄得很。李素芬拿在手裡，把姓名、出生年月來回看了兩遍。
傍晚，她把家裡的鐵皮盒拖出來。裡面有戶口本、結婚證、幾張捨不得扔的糧票，還有一些這些年留下的票據。她把《獨生子女證》放進去，壓在戶口本旁邊，手指在陳穩姓名和出生年月上停了一會兒，才合上盒蓋。
「……以後可真就這一個了。」
陳志遠坐在旁邊削蘋果，果皮一圈圈垂下來。
「一個咋了？」
「以後別看人家兩三個孩子又眼饞。」
「我眼饞啥？這一個都夠鬧騰的。」
陳穩根本沒聽懂。他叼著蘋果塊，聽見院外李志喊，抓起木頭小車就跑。李素芬追到門口喊「慢點」，孩子已經衝出胡同。木頭車在土路上噹啷噹啷的，一直響到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