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分家
一九八二年春天，南街屯最先變的不是房子，是街邊。過去大家買針頭線腦認供銷社，添大件認百貨商店。後來縣城口慢慢多了推自行車、背提包做小買賣的人。有人賣尼龍襪，五顏六色的堆在布上；有人賣塑料發卡，紅的綠的插了一排；有人從外地捎回來手錶和摺疊傘，東西不多，圍著問價的人卻一天比一天多。
陳志遠在裁縫鋪里踩機器，眼睛總往門外飄。陳發看了幾天，終於拿木尺敲了一下案板，「啪」的一聲。
「你要看，出去站著看。別把人家褲腿縫歪了。」陳志遠低頭，把走偏半分的布料重新扶正。
沒過兩天，趙世田又來了。進門先坐下喝了半缸子水。
「大隊部缺個會寫會算的。三隊那邊工分本亂得跟雞刨的一樣，年底對帳就吵。你字好，算盤也快，先過去幫一陣？」
陳發在旁邊立刻接話：「讓他去。」
陳志遠沒抬頭，腳底下繼續踩著縫紉機。
「……我不去。」
趙世田端著缸子的手停在半空。「…不去？這活兒別人想去還輪不上呢。」
「我知道。」
「那你咋想的？」
陳志遠把針腳踩完，剪斷線頭，才抬起頭。
「趙叔，我想出去看看。」
趙世田愣了一下。「去哪兒？」
陳志遠沒馬上答。屋裡就剩縫紉機皮帶空轉的嗡嗡聲。
「……廣州。」
裁縫鋪里一下靜了。趙世田看看他，又看看陳發。
陳發把手裡的畫粉擱在案板上，聲音不高：「你說啥？」
「我想去廣州看看。」
「你知道廣州在哪兒嗎？」
「知道。」
「知道個屁。」陳發把手裡的粉片往案板上一撂，「隔著幾千里地，你連瀋陽都沒正經待過幾天。」
趙世田見父子倆要頂起來，先打了個圓場：「年輕人想看看也不是壞事。先想明白幹啥。」
陳志遠說：「拿點小電器回來賣。收音機、錄音機，能碰上別的再看看。」
陳發冷笑：「你以為廣州地上都是錢？去了撿回來就行？」
「我沒說好掙。」
「那你折騰啥？」
「我想試試。」
「試試？」陳發把畫粉往案板上一拍，「你走了，這鋪子咋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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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志遠沒答。
「消停的在家守著鋪子不好嗎？農忙時候還能在生產隊掙工分。」
陳志遠還是不答。
陳發盯著他：「你倒是說話啊。」
外頭有人推著自行車過去，車鈴叮鈴響了一聲。陳志遠等那聲音遠了，才開口：「……爸，我就是想出去看看。沒出去過，咋知道外頭是啥樣。」
趙世田把帽子拿起來：「你們爺倆慢慢嘮。大隊部那事我給你留兩天，想去就找我。」走到門口又回頭，「不去也沒啥。就是別腦袋一熱，把手裡那點錢全抖摟出去，回頭連個退路都沒有。」
人走以後，陳發沒再罵。他重新拿起粉片，在布上畫線。畫了好一陣，頭也沒抬。
「你手裡有多少錢？」
陳志遠沒馬上答。
「問你話呢。」
「……兩百來塊。」
陳發手裡的粉線停了一下。他沒回頭，過了一會兒才說：「素芬知道？」
「知道。」
「她沒攔你？」
「她也想試試。」
陳發把粉線在布上彈了一下，沒再說話。
當天晚上，陳志遠帶著陳穩去了縣裡找大哥。陳志海剛下班，警服還沒換。陳穩看見大伯，先衝過去盯著帽子看。
「大伯，你抓壞人不？」
陳志海把帽子抬高：「你先別當壞人，我就不抓你。」
陳穩很認真地點點頭。
吃過飯，兄弟倆站院裡抽菸。晚風卷著煤灰味，遠處水泥廠的煙囪冒著煙。
「哥，我想去趟廣州。」
陳志海抽菸的手停了一下。「去幹啥？」
「看看貨。收音機、錄音機，有合適的帶點回來。」
「你手裡有多少錢？」
「兩百多。」
陳志海沒說話，煙抽到一半，在鞋底上摁滅了。「爸知道？」
「知道一點。」
「老爺子沒罵你？」
「沒罵，就是說了我幾句。」
「你給他撂挑子，不罵你才怪。」陳志海從兜里又摸出一根煙點上，「你如果真想去，我攔你也沒用。但有幾樣記住——票證、來路不明的貨別碰，別人說『內部出來的』更別碰。買賣歸買賣，別覺得現在外面鬆了就什麼都能幹。」
「這個我知道。」
「出門在外，錢別都揣一個地方。」
「嗯呢，我分開放。」
陳志海點點頭，抽了口煙。過了會兒，忽然說：「局裡老孫家閨女年底結婚，一直想買台收音機。你真能拿回來，先拿一台讓我看看。」
陳志遠笑了：「行。」
「別笑。東西不行我可不要。」
「知道了。」
陳志海把菸頭扔地上踩滅：「趕緊回去吧，先去大隊開個介紹信。」
陳志遠沒再說什麼，心裡卻有了底。
幾天後，陳志遠正式跟父親攤牌。那晚裁縫鋪已經關門，陳志剛蹲在爐子邊添煤，劉淑珍在外屋擇菜。陳志華、陳志秀都在，李素芬抱著陳穩站在門邊。
「爸，我過兩天走。」
陳發頭也沒抬：「去哪兒？」
「廣州。」
陳發手裡的剪刀「啪」一聲拍在案板上。
「你說啥？」
「我想去廣州看看，進點貨。」
屋裡沒人說話了。爐子裡的煤燒得通紅，映得人臉上一亮一亮。
「進什麼貨？你從十幾歲跟我學裁縫，學了這些年，說走就走？」
「爸，我就是出去試一趟。」
「試？」陳發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撞在牆上，「你大哥在縣裡上班，那是公家飯。你是老二，這鋪子本來就是留給你的。你倒好，拍拍屁股要去廣州。」
「我會裁衣服，不等於我這一輩子只能裁衣服。」
陳發的臉一下白了。「你他媽的再說一遍。」
劉淑珍從外屋進來：「有話好好說。」
陳志遠沒退。「反正我不想一輩子就守著這間鋪子。」
「你給我滾。」
陳發抄起案板上的木尺，舉起來。劉淑珍一把拽住他胳膊：「老頭子……！」
陳發喘了幾口粗氣，把木尺慢慢放下，擱回案板上。聲音反而低下來。
「行。你要走你自己的路，那就分出去單過。南街邊上那三間土坯房，原先大隊批給咱家那塊宅基地上蓋的，一直空著。你搬過去。掙了你自己拿，賠了你自己扛。別到時候回來怪誰沒攔你。」
陳志遠愣了：「爸，我出去跑貨跟分家是兩回事。」
「現在就是一回事。」
「……我沒說不要這個家。」
「鋪子你不守？」陳發轉過臉，「你不是要走嗎？那就走利索點。」
陳母眼圈紅了：「一家人住得好好的，非得趕這時候分？」
陳發沒理她。
陳志剛一直蹲在爐子邊，爐鉤子攥在手裡，半天沒動。這時候忽然低聲問了一句：「那前屋鋪子以後咋辦？」
劉淑珍回頭瞪他：「你二哥還沒搬呢，你急啥？」
「……我沒急。」陳志剛低下頭，「我就問問。」
陳發看了老三一眼，沒接話。
屋裡沒人再吭聲。
那天夜裡人散得很晚。陳志遠去後院拿東西，陳志剛正蹲在柴垛邊抽菸。哥倆隔著幾步站了一會兒。
「二哥，你別生氣。」
「嗯，我沒生氣。」
「爸說的都是氣話。」
「我知道。」
「那你還真走啊？」
「真走。」
陳志剛抽了口煙，半天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你比我強。我連句硬話都不敢跟爸頂。」
陳志遠看他一眼：「你要能接著鋪子，就把心思都用在手藝上。」
「手藝？」陳志剛踢了一下腳邊的苞米瓤子，「爸嫌我笨，都不正眼看我。」
「在爸面前少點油嘴滑舌，多幹活。」
「不讓我說話，你想憋死我啊？」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煙抽完了，陳志剛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你啥時候走？」
「還沒定，過幾天的。」
「家裡有活讓嫂子過來喊我。」
「嗯。」
分家的事沒有請親戚來擺桌。陳發把舊房給老二住，又分了桌椅、鋪蓋、鍋碗和一台用了多年的腳踏縫紉機。
陳志遠看見那台縫紉機抬出來，第一句話就是：「這個我不要，鋪子還用。」
「鋪子不差這一台。」
「我去廣州拿電器，用它幹啥？」
陳發頭也不抬：「真有一天賠得吃不上飯，蹬它還能換口飯。」
陳志遠沒再推。
搬家那天，李鐵、李剛一早就來了。哥倆父親沒得早，李嬸一個人把兩個人拉扯大。兩兄弟正經營生干不長，打架倒沒少摻和，屯裡不少人提起就搖頭。可這天，兩個人誰也沒等叫。李鐵扛縫紉機，李剛抱木箱。走出幾十步，李剛開始罵：「二哥，你家啥值錢的都沒有，就這玩意兒值點錢還最沉。」
「嫌沉放下。」
「我敢放？我媽在後邊呢。」
李嬸真跟在後面，手裡還端著一盆油餅，剛烙的，冒著熱氣。聽見就罵：「你倆輕點！摔壞了拿啥賠？」
新家一點也不新。三間舊土坯平房，土院牆，窗框掉漆，屋角留著以前住戶釘過東西的釘眼。臨街一側有塊空地，荒草剛冒出來。
東西搬進來，李素芬先沒說話。鍋往外屋鍋台上一放，糧袋挪到最乾的牆角，陳穩睡覺的褥子先鋪上，最後才給那台舊縫紉機找地方。機器靠窗擺好，屋裡忽然像有了點過日子的樣子。
李素芬站在院門裡看了一圈。「以後……這就是咱家了？」
「嗯，三間土坯房，三口人。」
「後悔不？」
陳志遠回頭看了看祖宅方向。隔著兩條胡同，只能看見幾棵老楊樹的尖，梢頭剛抽新葉。
「不後悔，分家單過早晚的事。」他說完抬手拍了拍門框。
李素芬笑了。「一大家子在一起都習慣了，突然單過……」
「咋地，要不你回去。」
「我……我就是說說。」
一家三口第一頓飯是在一張缺腿炕桌上吃的。下面墊了幾張舊撲克，桌面還是晃。陳穩吃著吃著就趴在炕上睡著了，手裡還捏著姥姥給縫的小布偶。
天黑後，院門輕輕響了一下。陳志遠出去時，門口沒人。門檻外放著一個舊藍布包。他打開，裡面是一把木尺和一把小剪刀，都是陳發用了很多年的東西。木尺一頭已經磨圓，小剪刀的兩個指環讓手指磨得發亮。
陳志遠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李素芬隔著窗戶看見了，沒問是誰送的。他回屋，把布包打開，把尺子和剪刀放進那台舊縫紉機最下面的抽屜。
李素芬把陳穩輕輕塞被窩裡，自己坐在炕沿兒上，瞅著空落落的屋子，愣了好半天。
陳志遠從外屋收拾完進來。「孩子睡了？」
「嗯呢。」
李素芬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了個地方。陳志遠坐下，兩個人肩膀挨著肩膀，誰也沒說話。油燈苗晃了兩晃，牆上的人影也跟著悠了兩下。
過了一會兒，李素芬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
陳志遠在裁縫鋪里踩機器，眼睛總往門外飄。陳發看了幾天，終於拿木尺敲了一下案板，「啪」的一聲。
「你要看，出去站著看。別把人家褲腿縫歪了。」陳志遠低頭，把走偏半分的布料重新扶正。
沒過兩天，趙世田又來了。進門先坐下喝了半缸子水。
「大隊部缺個會寫會算的。三隊那邊工分本亂得跟雞刨的一樣，年底對帳就吵。你字好，算盤也快，先過去幫一陣？」
陳發在旁邊立刻接話：「讓他去。」
陳志遠沒抬頭，腳底下繼續踩著縫紉機。
「……我不去。」
趙世田端著缸子的手停在半空。「…不去？這活兒別人想去還輪不上呢。」
「我知道。」
「那你咋想的？」
陳志遠把針腳踩完，剪斷線頭，才抬起頭。
「趙叔，我想出去看看。」
趙世田愣了一下。「去哪兒？」
陳志遠沒馬上答。屋裡就剩縫紉機皮帶空轉的嗡嗡聲。
「……廣州。」
裁縫鋪里一下靜了。趙世田看看他，又看看陳發。
陳發把手裡的畫粉擱在案板上，聲音不高：「你說啥？」
「我想去廣州看看。」
「你知道廣州在哪兒嗎？」
「知道。」
「知道個屁。」陳發把手裡的粉片往案板上一撂，「隔著幾千里地，你連瀋陽都沒正經待過幾天。」
趙世田見父子倆要頂起來，先打了個圓場：「年輕人想看看也不是壞事。先想明白幹啥。」
陳志遠說：「拿點小電器回來賣。收音機、錄音機，能碰上別的再看看。」
陳發冷笑：「你以為廣州地上都是錢？去了撿回來就行？」
「我沒說好掙。」
「那你折騰啥？」
「我想試試。」
「試試？」陳發把畫粉往案板上一拍，「你走了，這鋪子咋辦？」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書海量，𝐬𝐡𝐮.𝐭𝐰任你挑
陳志遠沒答。
「消停的在家守著鋪子不好嗎？農忙時候還能在生產隊掙工分。」
陳志遠還是不答。
陳發盯著他：「你倒是說話啊。」
外頭有人推著自行車過去，車鈴叮鈴響了一聲。陳志遠等那聲音遠了，才開口：「……爸，我就是想出去看看。沒出去過，咋知道外頭是啥樣。」
趙世田把帽子拿起來：「你們爺倆慢慢嘮。大隊部那事我給你留兩天，想去就找我。」走到門口又回頭，「不去也沒啥。就是別腦袋一熱，把手裡那點錢全抖摟出去，回頭連個退路都沒有。」
人走以後，陳發沒再罵。他重新拿起粉片，在布上畫線。畫了好一陣，頭也沒抬。
「你手裡有多少錢？」
陳志遠沒馬上答。
「問你話呢。」
「……兩百來塊。」
陳發手裡的粉線停了一下。他沒回頭，過了一會兒才說：「素芬知道？」
「知道。」
「她沒攔你？」
「她也想試試。」
陳發把粉線在布上彈了一下，沒再說話。
當天晚上，陳志遠帶著陳穩去了縣裡找大哥。陳志海剛下班，警服還沒換。陳穩看見大伯，先衝過去盯著帽子看。
「大伯，你抓壞人不？」
陳志海把帽子抬高：「你先別當壞人，我就不抓你。」
陳穩很認真地點點頭。
吃過飯，兄弟倆站院裡抽菸。晚風卷著煤灰味，遠處水泥廠的煙囪冒著煙。
「哥，我想去趟廣州。」
陳志海抽菸的手停了一下。「去幹啥？」
「看看貨。收音機、錄音機，有合適的帶點回來。」
「你手裡有多少錢？」
「兩百多。」
陳志海沒說話，煙抽到一半，在鞋底上摁滅了。「爸知道？」
「知道一點。」
「老爺子沒罵你？」
「沒罵，就是說了我幾句。」
「你給他撂挑子，不罵你才怪。」陳志海從兜里又摸出一根煙點上，「你如果真想去，我攔你也沒用。但有幾樣記住——票證、來路不明的貨別碰，別人說『內部出來的』更別碰。買賣歸買賣，別覺得現在外面鬆了就什麼都能幹。」
「這個我知道。」
「出門在外，錢別都揣一個地方。」
「嗯呢，我分開放。」
陳志海點點頭，抽了口煙。過了會兒，忽然說：「局裡老孫家閨女年底結婚，一直想買台收音機。你真能拿回來，先拿一台讓我看看。」
陳志遠笑了：「行。」
「別笑。東西不行我可不要。」
「知道了。」
陳志海把菸頭扔地上踩滅：「趕緊回去吧，先去大隊開個介紹信。」
陳志遠沒再說什麼，心裡卻有了底。
幾天後，陳志遠正式跟父親攤牌。那晚裁縫鋪已經關門，陳志剛蹲在爐子邊添煤，劉淑珍在外屋擇菜。陳志華、陳志秀都在，李素芬抱著陳穩站在門邊。
「爸，我過兩天走。」
陳發頭也沒抬：「去哪兒？」
「廣州。」
陳發手裡的剪刀「啪」一聲拍在案板上。
「你說啥？」
「我想去廣州看看，進點貨。」
屋裡沒人說話了。爐子裡的煤燒得通紅，映得人臉上一亮一亮。
「進什麼貨？你從十幾歲跟我學裁縫，學了這些年，說走就走？」
「爸，我就是出去試一趟。」
「試？」陳發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撞在牆上，「你大哥在縣裡上班，那是公家飯。你是老二，這鋪子本來就是留給你的。你倒好，拍拍屁股要去廣州。」
「我會裁衣服，不等於我這一輩子只能裁衣服。」
陳發的臉一下白了。「你他媽的再說一遍。」
劉淑珍從外屋進來：「有話好好說。」
陳志遠沒退。「反正我不想一輩子就守著這間鋪子。」
「你給我滾。」
陳發抄起案板上的木尺，舉起來。劉淑珍一把拽住他胳膊：「老頭子……！」
陳發喘了幾口粗氣，把木尺慢慢放下，擱回案板上。聲音反而低下來。
「行。你要走你自己的路，那就分出去單過。南街邊上那三間土坯房，原先大隊批給咱家那塊宅基地上蓋的，一直空著。你搬過去。掙了你自己拿，賠了你自己扛。別到時候回來怪誰沒攔你。」
陳志遠愣了：「爸，我出去跑貨跟分家是兩回事。」
「現在就是一回事。」
「……我沒說不要這個家。」
「鋪子你不守？」陳發轉過臉，「你不是要走嗎？那就走利索點。」
陳母眼圈紅了：「一家人住得好好的，非得趕這時候分？」
陳發沒理她。
陳志剛一直蹲在爐子邊，爐鉤子攥在手裡，半天沒動。這時候忽然低聲問了一句：「那前屋鋪子以後咋辦？」
劉淑珍回頭瞪他：「你二哥還沒搬呢，你急啥？」
「……我沒急。」陳志剛低下頭，「我就問問。」
陳發看了老三一眼，沒接話。
屋裡沒人再吭聲。
那天夜裡人散得很晚。陳志遠去後院拿東西，陳志剛正蹲在柴垛邊抽菸。哥倆隔著幾步站了一會兒。
「二哥，你別生氣。」
「嗯，我沒生氣。」
「爸說的都是氣話。」
「我知道。」
「那你還真走啊？」
「真走。」
陳志剛抽了口煙，半天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你比我強。我連句硬話都不敢跟爸頂。」
陳志遠看他一眼：「你要能接著鋪子，就把心思都用在手藝上。」
「手藝？」陳志剛踢了一下腳邊的苞米瓤子，「爸嫌我笨，都不正眼看我。」
「在爸面前少點油嘴滑舌，多幹活。」
「不讓我說話，你想憋死我啊？」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煙抽完了，陳志剛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你啥時候走？」
「還沒定，過幾天的。」
「家裡有活讓嫂子過來喊我。」
「嗯。」
分家的事沒有請親戚來擺桌。陳發把舊房給老二住，又分了桌椅、鋪蓋、鍋碗和一台用了多年的腳踏縫紉機。
陳志遠看見那台縫紉機抬出來，第一句話就是：「這個我不要，鋪子還用。」
「鋪子不差這一台。」
「我去廣州拿電器，用它幹啥？」
陳發頭也不抬：「真有一天賠得吃不上飯，蹬它還能換口飯。」
陳志遠沒再推。
搬家那天，李鐵、李剛一早就來了。哥倆父親沒得早，李嬸一個人把兩個人拉扯大。兩兄弟正經營生干不長，打架倒沒少摻和，屯裡不少人提起就搖頭。可這天，兩個人誰也沒等叫。李鐵扛縫紉機，李剛抱木箱。走出幾十步，李剛開始罵：「二哥，你家啥值錢的都沒有，就這玩意兒值點錢還最沉。」
「嫌沉放下。」
「我敢放？我媽在後邊呢。」
李嬸真跟在後面，手裡還端著一盆油餅，剛烙的，冒著熱氣。聽見就罵：「你倆輕點！摔壞了拿啥賠？」
新家一點也不新。三間舊土坯平房，土院牆，窗框掉漆，屋角留著以前住戶釘過東西的釘眼。臨街一側有塊空地，荒草剛冒出來。
東西搬進來，李素芬先沒說話。鍋往外屋鍋台上一放，糧袋挪到最乾的牆角，陳穩睡覺的褥子先鋪上，最後才給那台舊縫紉機找地方。機器靠窗擺好，屋裡忽然像有了點過日子的樣子。
李素芬站在院門裡看了一圈。「以後……這就是咱家了？」
「嗯，三間土坯房，三口人。」
「後悔不？」
陳志遠回頭看了看祖宅方向。隔著兩條胡同，只能看見幾棵老楊樹的尖，梢頭剛抽新葉。
「不後悔，分家單過早晚的事。」他說完抬手拍了拍門框。
李素芬笑了。「一大家子在一起都習慣了，突然單過……」
「咋地，要不你回去。」
「我……我就是說說。」
一家三口第一頓飯是在一張缺腿炕桌上吃的。下面墊了幾張舊撲克，桌面還是晃。陳穩吃著吃著就趴在炕上睡著了，手裡還捏著姥姥給縫的小布偶。
天黑後，院門輕輕響了一下。陳志遠出去時，門口沒人。門檻外放著一個舊藍布包。他打開，裡面是一把木尺和一把小剪刀，都是陳發用了很多年的東西。木尺一頭已經磨圓，小剪刀的兩個指環讓手指磨得發亮。
陳志遠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李素芬隔著窗戶看見了，沒問是誰送的。他回屋，把布包打開，把尺子和剪刀放進那台舊縫紉機最下面的抽屜。
李素芬把陳穩輕輕塞被窩裡，自己坐在炕沿兒上，瞅著空落落的屋子，愣了好半天。
陳志遠從外屋收拾完進來。「孩子睡了？」
「嗯呢。」
李素芬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了個地方。陳志遠坐下，兩個人肩膀挨著肩膀，誰也沒說話。油燈苗晃了兩晃，牆上的人影也跟著悠了兩下。
過了一會兒，李素芬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