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穩穩
架子車出了胡同。三月末的土路半凍半化，車軲轆動不動陷進去。陳志遠把肩膀往前頂，陳志剛在後頭貓腰抬。南街供銷社門口正有人排隊打醬油，瞅見車上躺著孕婦，隊伍自動閃開一條縫。迎面過來一輛馬車，趕車老漢大老遠勒住韁繩「吁——吁、吁——」，把牲口往路邊帶。
錯身時瞅見陳發，隨口問：「添人口啦？」陳髮腳下沒停，嗯了一聲。
到了醫院，人直接推進產房。陳志遠抬腿要跟進去，被護士攔在門外。門哐當關上，他在走廊里來回走。陳發坐長椅上盯了他半天：「你能不能消停會兒？」
「坐不住。」
「坐不住也替不了裡頭生。」
陳志遠屁股沾了椅子邊，沒半分鐘又站起來。陳發這回沒再說他。
也不知熬了多久，產房裡「哇——」的一聲，亮堂堂的嬰兒哭聲響起來了。陳志遠一下就釘那兒了，腳都挪不動了。又等了好一陣，護士推門出來：「李素芬家屬？」
「我！我是！」
「男孩，七斤八兩，母子平安。」
陳志遠愣了兩秒鐘，頭一句問的不是孩子：「我媳婦沒事吧？」
「大人沒事兒。剛才是有點懸，臍帶繞脖子兩圈，幸虧送來得及時。」
他這才往旁邊退了半步，肩膀一下就塌下來了，嘴角往上咧，想壓都壓不住。陳發坐在長椅上，低聲說了一句：「平安就行。」
孩子抱出來，小臉皺皺巴巴，胎髮濕乎乎貼腦門上。陳志遠伸手去接，倆胳膊僵得跟木頭棍似的。護士趕緊提醒：「托住頭！那隻手托腰！」孩子在他懷裡扭了兩扭，小嘴一咧，又哇地哭了。
護士笑了：「剛生下來的孩子不哭還笑啊？」
轉天，李素芬精神頭緩過來點了。陳志遠一宿沒咋合眼，打完飯進門就問：「媳婦，覺著咋樣啊？」
「還行。」
「還疼不？」
李素芬白了他一眼：「你生一個試試。」
「我這不心疼你嘛。」
「名字想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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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志遠從棉襖內兜摸出張皺巴巴的紙，強啊軍啊勇啊寫了好幾個。他翻到背面，上面單獨寫了個字：穩。
「陳穩？」
「嗯。」陳志遠低頭瞅了瞅孩子，「昨天拉著你往醫院跑，我腦子裡就一個念頭，你倆都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強。」他笑了笑，「這小子在肚子裡就不老實，臍帶繞兩圈。以後就叫穩，穩穩噹噹的。」
李素芬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孩子露在外頭的小手。幾根細溜溜的小手指頭一下蜷起來，攥住她指尖。
「那就叫陳穩。」
「小名穩穩。」
「別老這麼叫，聽著跟丫頭名似的。」
「我兒子，我願意。」
「你先把尿布換明白再說。」
當天晚上，陳志遠頭一回換尿布，就把前後給弄反了。孩子讓他翻來翻去的，沒一會兒就哭了。李素芬還下不了床，只能躺著指揮：「那邊折進去。對，別勒那麼緊。」
陳志遠額頭都急冒汗了：「這不是墊住了嗎？」
「你自己圍這麼緊試試。」
他只好重新拆開。李素芬看他笨手笨腳的，笑得肚子都疼，又趕緊把笑憋回去。
孩子出院那天，陳家後院一下就熱鬧了。姥姥送來兩套夾棉小衣裳，幾個叔姑輪著趴炕沿兒瞅。李鐵李剛也顛顛兒來了，鞋底全是泥，讓陳母堵在門口蹭了半天才讓進屋。
李剛趴在炕沿兒瞅了半天，壓著嗓子問：「二哥，這就是我大侄子啊？」
「不然呢？」
「咋這麼點兒啊？」
「剛生下來能有你那麼大？」
李鐵在旁邊笑得直咳嗽，捂著嘴。哥倆誰也沒敢伸手抱。臨走的時候李剛還回頭撂一句：「等大點兒我帶大侄子出去玩去。」
陳志遠抬腳就要踹他：「滾。你再把我兒子給帶壞了。」
沒幾天日子又回了老樣子。前屋縫紉機該響還響，後院晾衣繩上多了幾個軟乎乎的小褥子，天天掛著幾塊尿布。那小傢伙成了院裡的稀罕物，誰從後屋走過都得停腳瞅兩眼。奶奶抱著不撒手，嘴裡念叨：「咱老陳家這輩就這麼一個小子，不疼他疼誰？」
陳志遠看著兒子被一圈人圍著，心裡高興，可高興底下壓著點什麼。他說不清。晚上關了鋪子，他坐縫紉機前擦剪刀，眼睛又往門外瞟了一眼。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天氣已經冷透了。南街屯家家戶戶窗縫都糊上了紙。陳家前屋的縫紉機一直踩到天黑，最後一個客人取走棉襖，一家人才圍著炕桌吃飯。
白菜粉條燉了一大盆。陳穩困得頭一點一點的，手裡還攥著半塊饅頭。窗台上的紅燈牌收音機開著，播音員的聲音比平時鄭重。反覆提到十一屆三中全會，提到把黨和國家工作的重點轉到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上來。
桌上的人有的聽懂，有的沒聽懂。陳志遠原本在碗裡挑粉條，聽著聽著，筷子停了。
「聽這意思，往後世道怕是要變。」
陳髮夾了一筷子白菜，頭也沒抬：「變啥樣也得先吃飯。你把碗端穩，湯別灑孩子身上。」
陳志遠伸手摸摸兒子小腳丫，確認腳不涼，又把收音機聲音擰小一格。隔了一會兒，陳發又說：「世道咋變是世道的事。手藝不能丟。手裡有個真本事，啥時候都餓不著。」
陳志遠「嗯」了一聲。
第二天，南街照舊。生產隊有人去場院收拾農具，供銷社門口照樣排著買鹽的人，裁縫鋪里也照樣有人量褲長。可等衣服的人嘴裡已經開始談廣播裡的事。有人說以後日子可能鬆快點，有人說政策誰知道能不能長久。一個從外地探親回來的青年拿出一把摺疊傘，銀灰色的傘骨，啪地一聲撐開，鋪子裡好幾個人圍過去看。陳志遠也看了半天。
「哪買的？」
「廣州親戚捎的。」
「多少錢？」
「你問這麼細幹啥？」
「看看唄。」
那人走後，陳志遠回到縫紉機前，腳重新踩起來。噠、噠、噠。針腳還是從前的針腳。可他的眼睛，已經往門外瞟了。
錯身時瞅見陳發，隨口問：「添人口啦？」陳髮腳下沒停，嗯了一聲。
到了醫院，人直接推進產房。陳志遠抬腿要跟進去，被護士攔在門外。門哐當關上，他在走廊里來回走。陳發坐長椅上盯了他半天：「你能不能消停會兒？」
「坐不住。」
「坐不住也替不了裡頭生。」
陳志遠屁股沾了椅子邊，沒半分鐘又站起來。陳發這回沒再說他。
也不知熬了多久，產房裡「哇——」的一聲，亮堂堂的嬰兒哭聲響起來了。陳志遠一下就釘那兒了，腳都挪不動了。又等了好一陣，護士推門出來：「李素芬家屬？」
「我！我是！」
「男孩，七斤八兩，母子平安。」
陳志遠愣了兩秒鐘，頭一句問的不是孩子：「我媳婦沒事吧？」
「大人沒事兒。剛才是有點懸，臍帶繞脖子兩圈，幸虧送來得及時。」
他這才往旁邊退了半步，肩膀一下就塌下來了，嘴角往上咧，想壓都壓不住。陳發坐在長椅上，低聲說了一句：「平安就行。」
孩子抱出來，小臉皺皺巴巴，胎髮濕乎乎貼腦門上。陳志遠伸手去接，倆胳膊僵得跟木頭棍似的。護士趕緊提醒：「托住頭！那隻手托腰！」孩子在他懷裡扭了兩扭，小嘴一咧，又哇地哭了。
護士笑了：「剛生下來的孩子不哭還笑啊？」
轉天，李素芬精神頭緩過來點了。陳志遠一宿沒咋合眼，打完飯進門就問：「媳婦，覺著咋樣啊？」
「還行。」
「還疼不？」
李素芬白了他一眼：「你生一個試試。」
「我這不心疼你嘛。」
「名字想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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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志遠從棉襖內兜摸出張皺巴巴的紙，強啊軍啊勇啊寫了好幾個。他翻到背面，上面單獨寫了個字：穩。
「陳穩？」
「嗯。」陳志遠低頭瞅了瞅孩子，「昨天拉著你往醫院跑，我腦子裡就一個念頭，你倆都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強。」他笑了笑，「這小子在肚子裡就不老實，臍帶繞兩圈。以後就叫穩，穩穩噹噹的。」
李素芬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孩子露在外頭的小手。幾根細溜溜的小手指頭一下蜷起來，攥住她指尖。
「那就叫陳穩。」
「小名穩穩。」
「別老這麼叫，聽著跟丫頭名似的。」
「我兒子，我願意。」
「你先把尿布換明白再說。」
當天晚上，陳志遠頭一回換尿布，就把前後給弄反了。孩子讓他翻來翻去的，沒一會兒就哭了。李素芬還下不了床，只能躺著指揮：「那邊折進去。對，別勒那麼緊。」
陳志遠額頭都急冒汗了：「這不是墊住了嗎？」
「你自己圍這麼緊試試。」
他只好重新拆開。李素芬看他笨手笨腳的，笑得肚子都疼，又趕緊把笑憋回去。
孩子出院那天，陳家後院一下就熱鬧了。姥姥送來兩套夾棉小衣裳，幾個叔姑輪著趴炕沿兒瞅。李鐵李剛也顛顛兒來了，鞋底全是泥，讓陳母堵在門口蹭了半天才讓進屋。
李剛趴在炕沿兒瞅了半天，壓著嗓子問：「二哥，這就是我大侄子啊？」
「不然呢？」
「咋這麼點兒啊？」
「剛生下來能有你那麼大？」
李鐵在旁邊笑得直咳嗽，捂著嘴。哥倆誰也沒敢伸手抱。臨走的時候李剛還回頭撂一句：「等大點兒我帶大侄子出去玩去。」
陳志遠抬腳就要踹他：「滾。你再把我兒子給帶壞了。」
沒幾天日子又回了老樣子。前屋縫紉機該響還響，後院晾衣繩上多了幾個軟乎乎的小褥子，天天掛著幾塊尿布。那小傢伙成了院裡的稀罕物，誰從後屋走過都得停腳瞅兩眼。奶奶抱著不撒手，嘴裡念叨：「咱老陳家這輩就這麼一個小子，不疼他疼誰？」
陳志遠看著兒子被一圈人圍著，心裡高興，可高興底下壓著點什麼。他說不清。晚上關了鋪子，他坐縫紉機前擦剪刀，眼睛又往門外瞟了一眼。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天氣已經冷透了。南街屯家家戶戶窗縫都糊上了紙。陳家前屋的縫紉機一直踩到天黑，最後一個客人取走棉襖，一家人才圍著炕桌吃飯。
白菜粉條燉了一大盆。陳穩困得頭一點一點的，手裡還攥著半塊饅頭。窗台上的紅燈牌收音機開著，播音員的聲音比平時鄭重。反覆提到十一屆三中全會，提到把黨和國家工作的重點轉到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上來。
桌上的人有的聽懂，有的沒聽懂。陳志遠原本在碗裡挑粉條，聽著聽著，筷子停了。
「聽這意思，往後世道怕是要變。」
陳髮夾了一筷子白菜，頭也沒抬：「變啥樣也得先吃飯。你把碗端穩，湯別灑孩子身上。」
陳志遠伸手摸摸兒子小腳丫，確認腳不涼，又把收音機聲音擰小一格。隔了一會兒，陳發又說：「世道咋變是世道的事。手藝不能丟。手裡有個真本事，啥時候都餓不著。」
陳志遠「嗯」了一聲。
第二天，南街照舊。生產隊有人去場院收拾農具，供銷社門口照樣排著買鹽的人，裁縫鋪里也照樣有人量褲長。可等衣服的人嘴裡已經開始談廣播裡的事。有人說以後日子可能鬆快點，有人說政策誰知道能不能長久。一個從外地探親回來的青年拿出一把摺疊傘，銀灰色的傘骨，啪地一聲撐開，鋪子裡好幾個人圍過去看。陳志遠也看了半天。
「哪買的？」
「廣州親戚捎的。」
「多少錢？」
「你問這麼細幹啥？」
「看看唄。」
那人走後，陳志遠回到縫紉機前，腳重新踩起來。噠、噠、噠。針腳還是從前的針腳。可他的眼睛，已經往門外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