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九七八
一九七八年三月，豐和縣南街屯緊挨著縣城，縣裡人管這兒叫「街邊子」：說是農村，土路兩旁早就支起了買賣門臉；說是城裡，戶口本上還印著農業戶口。陳家就在這兒，祖宅前屋臨街，掛著塊「陳氏成衣鋪」的黑木牌匾。
陳家的營生是裁縫。天剛蒙蒙亮，陳發就起來卸門板，兩台舊蝴蝶牌腳踏縫紉機噠噠響起來。平時接活做衣裳，隊裡一喊勞力就得下地，手藝跟工分兩頭不耽誤。成年勞力都得按隊裡安排出工記工分，只有老大陳志海除外……他當過兵，轉業進了縣公安局，吃商品糧，是陳家第一個端上公家飯碗的人。
老二陳志遠腦瓜靈，手也巧，裁衣下剪准，就是最坐不住，眼睛總往街面上瞟。老三陳志剛裁活糙點，腿腳卻快，送衣裳、跑腿，喊一聲人就沒影。倆閨女陳志華、陳志秀，一個爽利，一個文靜，鎖邊釘扣都拿得起來。最小的陳志勇還在上學，放了學就野得沒邊。
陳發靠這門手藝養大六個孩子。按他的盤算準備讓老二接下這鋪子。陳志遠心裡也明白，父親是把他當接班人培養的。可他坐不住，手裡裁著衣裳，耳朵聽著街上的熱鬧，心裡想的跟父親不一樣。
這天一大早，陳志遠正往藍布包里裝剪刀、畫粉跟軟尺，打算跟父親去城西張會計家量新衣裳的尺寸。李素芬在旁邊擦立櫃，抹布剛擦到櫃門一半，人猛地就停住了。
她一隻手死死摳著櫃沿，另一隻手托著肚子，腰一點點往下彎。
陳志遠一回頭，瞅見她臉上疼得直皺眉頭。
「咋的了？」
他把布包往桌上一甩，幾步就跨過去扶住她。剛把人攙到炕沿邊，就看見李素芬的褲腿濕了一大片，水順著小腿往下淌。
陳志遠腦子嗡的一下。
李素芬疼得臉都煞白，抬眼瞪他：「你說咋了？瞅這樣子……怕是要生了。」
「要、要生了？」
他張著嘴愣了兩秒，猛地扯嗓子朝外喊了一聲：
「媽——！」
這一嗓子都喊破音了，半個院子立馬就有動靜了。
堂屋門帘一撩，劉淑珍攥著滿手玉米面就出來了「咋了？咋的了這是？」她往兒媳婦濕透的褲腿上掃了一眼，臉色立馬就沉下來了。
「羊水破了。老二，扶你媳婦躺炕上，別讓她瞎走動。」她轉頭沖院裡喊，「老三！麻溜去后街請王奶奶！你二嫂要生了！」
陳志剛正蹲牆根劈柴，斧子往木墩上一剁，人已經躥出院門。陳志華從後院餵完豬回來，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趕緊去西屋炕琴櫃裡翻尿布、小褥子、包被。陳志秀去灶屋添柴燒水。陳志勇背著書包探進半個腦袋，被劉淑珍一巴掌拍了出去。
前屋一直噠噠響的縫紉機不知啥時候停了。陳發站在院裡聽了一會兒，轉身進了倉房。
陳志遠被母親攆出來拿東西，正站窗根底下發懵，瞅見父親在折騰那輛舊架子車。車幫有處鬆了，陳發拿粗麻繩重新勒了一道。
「爸，你整這車幹啥？王奶奶不是馬上就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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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備著。」陳發頭也沒抬，又往緊里勒了一把，「萬一用得上呢。真要有啥事，到時候再滿街找車就晚了。」
陳志遠張了張嘴：「不能……有啥事吧？」
陳發抬頭瞅了他一眼，那一眼瞅得陳志遠心裡更沒底。
「腦子擱哪兒了？趕緊回屋陪著你媳婦去！」
陳志遠沒敢吱聲，又鑽回屋。
李素芬這疼是一陣兒一陣兒的。疼勁兒過去的時候還能說說話，疼一上來，手指頭死死攥著炕席邊，指節都攥白了。陳志遠站在旁邊，手抬了好幾回，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疼得挺厲害啊？」
李素芬閉著眼緩了半天，睜開眼瞪他：「你說呢？」
「我不是那意思。」
「那你啥意思？」
「我——」
「你別杵在這兒，瞅著更鬧心。」
陳志遠立馬要走：「那我出去？」
「你不是不讓我杵著嗎？」
「我讓你別杵著，又沒讓你走。」
他徹底沒轍了，往炕沿上一坐，手擱膝蓋上，看著李素芬疼，什麼都做不了。劉淑珍端著一盆熱水進來，正聽見兒媳婦說：「你陪著能頂啥用？還能替我生啊？」老太太把熱水往邊上一放：「他要真能替，我早就讓他替你遭這份罪了。」李素芬疼得嘴唇都白了，還是被這話逗得扯了下嘴角。
沒多大工夫，王奶奶就過來了。六十來歲，小腳倒騰得細碎，胳膊肘挎著個雜色毛線織的挎兜。一進院直奔外屋地，從水缸里舀了水擱洗臉盆里，拿豬胰子細細兒地把倆手洗了好幾遍。回頭就招呼陳志華，讓他拿乾淨手巾過來。又問開水、尿布、剪子燙沒燙。該問的都問完，才撩簾進屋。
外屋地一下靜下來。陳志遠在門邊站了一小會兒，忍不住往前湊。帘子一掀，劉淑珍端著一盆血水出來，差點撞上他。
「你往前湊乎啥？」
「我就聽聽動靜。」
「你能聽出啥來？外頭等著去。」
陳志遠往後退了兩步，眼睛還是直勾勾盯著那門帘子。
屋裡頭時不時傳出王奶奶壓著嗓門的聲音。過了好一陣子，王奶奶才從裡屋出來，臉子比剛進門那會兒明顯沉了不少。陳發立馬站直了身子。
「咋樣？」
王奶奶搖頭：「不託底。胎位不正，擱家裡硬生指定出事兒。趕緊往縣醫院送，再磨蹭大人孩子都懸乎。」
這話一落地，院裡呼一下全忙活起來。陳發把架子車拽到台階下，陳志秀抱出兩床厚棉被鋪上去，邊角掖進車幫。劉淑珍跟陳志華一左一右架著李素芬出來，她臉煞白，每挪一步都得停一停。陳志遠趕緊迎上去。
「慢點兒。」
「你別光擱那說，扶著我點。」
三個人把她扶到上車。剛躺穩，又一陣疼湧上來，李素芬渾身一縮，攥緊被邊。劉淑珍蹲在車邊，把她額前汗濕的頭髮往旁邊攏了攏。
陳發走到前頭，沖二兒子抬了抬下巴：「老二，你拉車，腳底下穩當點。老三在後邊推。」
陳家的營生是裁縫。天剛蒙蒙亮，陳發就起來卸門板，兩台舊蝴蝶牌腳踏縫紉機噠噠響起來。平時接活做衣裳，隊裡一喊勞力就得下地，手藝跟工分兩頭不耽誤。成年勞力都得按隊裡安排出工記工分，只有老大陳志海除外……他當過兵，轉業進了縣公安局，吃商品糧，是陳家第一個端上公家飯碗的人。
老二陳志遠腦瓜靈，手也巧，裁衣下剪准，就是最坐不住，眼睛總往街面上瞟。老三陳志剛裁活糙點，腿腳卻快，送衣裳、跑腿，喊一聲人就沒影。倆閨女陳志華、陳志秀，一個爽利，一個文靜，鎖邊釘扣都拿得起來。最小的陳志勇還在上學，放了學就野得沒邊。
陳發靠這門手藝養大六個孩子。按他的盤算準備讓老二接下這鋪子。陳志遠心裡也明白，父親是把他當接班人培養的。可他坐不住，手裡裁著衣裳，耳朵聽著街上的熱鬧，心裡想的跟父親不一樣。
這天一大早，陳志遠正往藍布包里裝剪刀、畫粉跟軟尺，打算跟父親去城西張會計家量新衣裳的尺寸。李素芬在旁邊擦立櫃，抹布剛擦到櫃門一半，人猛地就停住了。
她一隻手死死摳著櫃沿，另一隻手托著肚子，腰一點點往下彎。
陳志遠一回頭，瞅見她臉上疼得直皺眉頭。
「咋的了？」
他把布包往桌上一甩，幾步就跨過去扶住她。剛把人攙到炕沿邊，就看見李素芬的褲腿濕了一大片，水順著小腿往下淌。
陳志遠腦子嗡的一下。
李素芬疼得臉都煞白，抬眼瞪他：「你說咋了？瞅這樣子……怕是要生了。」
「要、要生了？」
他張著嘴愣了兩秒，猛地扯嗓子朝外喊了一聲：
「媽——！」
這一嗓子都喊破音了，半個院子立馬就有動靜了。
堂屋門帘一撩，劉淑珍攥著滿手玉米面就出來了「咋了？咋的了這是？」她往兒媳婦濕透的褲腿上掃了一眼，臉色立馬就沉下來了。
「羊水破了。老二，扶你媳婦躺炕上，別讓她瞎走動。」她轉頭沖院裡喊，「老三！麻溜去后街請王奶奶！你二嫂要生了！」
陳志剛正蹲牆根劈柴，斧子往木墩上一剁，人已經躥出院門。陳志華從後院餵完豬回來，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趕緊去西屋炕琴櫃裡翻尿布、小褥子、包被。陳志秀去灶屋添柴燒水。陳志勇背著書包探進半個腦袋，被劉淑珍一巴掌拍了出去。
前屋一直噠噠響的縫紉機不知啥時候停了。陳發站在院裡聽了一會兒，轉身進了倉房。
陳志遠被母親攆出來拿東西，正站窗根底下發懵，瞅見父親在折騰那輛舊架子車。車幫有處鬆了，陳發拿粗麻繩重新勒了一道。
「爸，你整這車幹啥？王奶奶不是馬上就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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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備著。」陳發頭也沒抬，又往緊里勒了一把，「萬一用得上呢。真要有啥事，到時候再滿街找車就晚了。」
陳志遠張了張嘴：「不能……有啥事吧？」
陳發抬頭瞅了他一眼，那一眼瞅得陳志遠心裡更沒底。
「腦子擱哪兒了？趕緊回屋陪著你媳婦去！」
陳志遠沒敢吱聲，又鑽回屋。
李素芬這疼是一陣兒一陣兒的。疼勁兒過去的時候還能說說話，疼一上來，手指頭死死攥著炕席邊，指節都攥白了。陳志遠站在旁邊，手抬了好幾回，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疼得挺厲害啊？」
李素芬閉著眼緩了半天，睜開眼瞪他：「你說呢？」
「我不是那意思。」
「那你啥意思？」
「我——」
「你別杵在這兒，瞅著更鬧心。」
陳志遠立馬要走：「那我出去？」
「你不是不讓我杵著嗎？」
「我讓你別杵著，又沒讓你走。」
他徹底沒轍了，往炕沿上一坐，手擱膝蓋上，看著李素芬疼，什麼都做不了。劉淑珍端著一盆熱水進來，正聽見兒媳婦說：「你陪著能頂啥用？還能替我生啊？」老太太把熱水往邊上一放：「他要真能替，我早就讓他替你遭這份罪了。」李素芬疼得嘴唇都白了，還是被這話逗得扯了下嘴角。
沒多大工夫，王奶奶就過來了。六十來歲，小腳倒騰得細碎，胳膊肘挎著個雜色毛線織的挎兜。一進院直奔外屋地，從水缸里舀了水擱洗臉盆里，拿豬胰子細細兒地把倆手洗了好幾遍。回頭就招呼陳志華，讓他拿乾淨手巾過來。又問開水、尿布、剪子燙沒燙。該問的都問完，才撩簾進屋。
外屋地一下靜下來。陳志遠在門邊站了一小會兒，忍不住往前湊。帘子一掀，劉淑珍端著一盆血水出來，差點撞上他。
「你往前湊乎啥？」
「我就聽聽動靜。」
「你能聽出啥來？外頭等著去。」
陳志遠往後退了兩步，眼睛還是直勾勾盯著那門帘子。
屋裡頭時不時傳出王奶奶壓著嗓門的聲音。過了好一陣子，王奶奶才從裡屋出來，臉子比剛進門那會兒明顯沉了不少。陳發立馬站直了身子。
「咋樣？」
王奶奶搖頭：「不託底。胎位不正，擱家裡硬生指定出事兒。趕緊往縣醫院送，再磨蹭大人孩子都懸乎。」
這話一落地，院裡呼一下全忙活起來。陳發把架子車拽到台階下，陳志秀抱出兩床厚棉被鋪上去，邊角掖進車幫。劉淑珍跟陳志華一左一右架著李素芬出來，她臉煞白，每挪一步都得停一停。陳志遠趕緊迎上去。
「慢點兒。」
「你別光擱那說，扶著我點。」
三個人把她扶到上車。剛躺穩，又一陣疼湧上來，李素芬渾身一縮，攥緊被邊。劉淑珍蹲在車邊，把她額前汗濕的頭髮往旁邊攏了攏。
陳發走到前頭，沖二兒子抬了抬下巴：「老二，你拉車，腳底下穩當點。老三在後邊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