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夜雨
五月下旬的一個深夜，渡口鎮下了一場暴雨。
陸遠山被雷聲驚醒。窗外電閃雷鳴，雨點砸在瓦片上像機關槍一樣密集。他起身關窗，看到嘉陵江在閃電中泛著鐵灰色的光——江水漲了，比白天高出了一大截。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古茶園。
雲霧山東坡的那八十畝茶園，有幾處地勢較低的地方，排水溝渠已經八年沒清理過了。這場暴雨如果引發山洪，剛流轉過來的茶園可能受損失。
他穿好衣服，拿起手電筒，衝下樓。
「幹啥子去？「劉美麗被門響吵醒了，在樓上喊。
「上山看看茶園。「
「這個時候上山？瘋了吧你！雨那麼大——「
但陸遠山已經衝進了雨里。
雨太大了。手電筒的光在雨幕中只能照到兩三米遠。他沿著上山的路跑了一百米就滑倒了——泥路變成了泥漿，腳踩上去打滑得厲害。他爬起來繼續走，走了二十分鐘才到東坡茶園的入口。
到了之後他發現，情況比他預想的好一些——茶樹本身不怕暴雨，它們在山上長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經歷過無數次暴雨。真正的問題是排水——有幾處低洼地的積水已經沒過了茶樹的根部，如果泡太久，根系會腐爛。
他用手和樹枝清理了兩個排水口，把積水引向山溝。正幹著的時候，手電筒沒電了。黑暗中，他只能憑手感繼續清理——泥水冰涼，石頭硌手，他能感覺到指甲里嵌滿了泥沙。
「哪個在上面？「
一個聲音從山下傳來。他聽出是楊樹根的聲音。
「我，陸遠山！「
「你瘋了？半夜三更跑上來做啥子？「
楊樹根罵罵咧咧地爬上來，手裡提著一盞馬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了泥濘的茶園——陸遠山渾身是泥，蹲在排水溝邊，雙手沾滿了泥巴。
「你這人——「楊樹根看著他，表情複雜，「我在山下住了六十八年，沒見過哪個老闆半夜爬上來給茶樹排水。「
「我不是老闆。「
「那你是個啥子？「
陸遠山想了想，說：「種茶的。「
楊樹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種粗糙的、從肚子裡笑出來的笑。他把馬燈掛在樹枝上，捲起褲腿，跳進排水溝里。
「讓開，你那個手不行。看我的。「
老人的動作比他利索得多。他用鋤頭三兩下就疏通了一個堵塞的排水口，然後又去清理下一個。陸遠山在旁邊打下手——遞工具、搬石頭、挖泥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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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在暴雨中幹了將近兩個小時，把茶園裡所有堵塞的排水溝都疏通了一遍。等他們幹完的時候，雨已經小了。
楊樹根站在茶園最高處，看著山下的渡口鎮。雨後的空氣清冽得像刀子，鎮子上瀰漫著一層薄霧，嘉陵江在霧中若隱若現。
「你這個人，「他說，「有點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說不上來。就是——你不是來賺錢的。來賺錢的人不會半夜爬起來給別人的茶樹排水。「
陸遠山沒有說話。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來賺錢的——也許一開始有這個成分，但現在，在這個暴雨過後的清晨，站在泥濘的茶園裡，他覺得賺錢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事了。
「走吧，下山。「楊樹根提起馬燈，「我老婆子在的時候，這個時候該吃早飯了。你到我那裡吃一碗麵。「
兩人在微亮的天色中下山。路還是滑，但比夜裡好走了。到了楊樹根家，他燒了一鍋水，下了兩把掛麵，放了點豬油和醬油，端上來兩碗。
面不好看——白水掛麵加豬油醬油，連蔥花都沒有。但陸遠山吃得津津有味。他已經十幾個小時沒吃東西了。
楊樹根看著他吃麵，自己卻吃得慢。過了一會兒，他說：「劉老頭那裡——就是今天沒簽字的那個——他的茶園在東坡最上面，有八畝，樹是最老的。你要是能把他的也拿下來，東坡就全了。「
「他為什麼不願意簽？「
「他不是不願意。他是怕。「
「怕什麼？「
「怕變了。「楊樹根嘆了口氣，「他爹留給他的茶園，他管了四十年，現在雖然荒了，但還在那裡。他怕你來了，把茶園變了樣——樹砍了、路修了、人來了——就不像他爹留下來的樣子了。「
「我不會砍樹。「
「你說了不算。他要看到才算。「
陸遠山放下碗，想了很久。
「我能不能去他那裡坐坐？不談協議，就坐坐。「
「你去了他也不開門。「
「那就在門口坐坐。「
楊樹根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第二天，陸遠山真的去了劉老頭家。劉老頭果然沒開門。陸遠山就搬了一塊石頭坐在門口，什麼也不做，就坐著。
坐了一個小時。
劉老頭在屋裡咳嗽了一聲，還是沒有開門。
陸遠山又坐了一個小時。
然後他站起來，在門口放下了一包茶葉——不是渡口茶，是他從上海帶來的龍井。旁邊放了一張紙條：
「劉叔，今天打擾了。這包茶給您嘗嘗。我明天還來。「
第二天他又去了。劉老頭還是沒開門。他又坐了一個小時，走的時候留了兩個饅頭。
第三天，他再去的時候，門開了一條縫。
「你那個龍井不行。「劉老頭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太淡了。渡口的茶苦，但苦得有勁。龍井像喝白水。「
陸遠山笑了：「那明天我帶渡口茶來。「
「不用你帶。「門縫裡遞出一個搪瓷缸子，裡面泡著半杯濃茶，「喝我的。「
陸遠山接過搪瓷缸，在門口坐下，喝了一口。苦。然後回甘。
「好茶。「
「當然好。我那八畝地里的。「門縫裡沉默了一會兒，「你要真想管我的茶園——先上來看看。看了再說。「
陸遠山站起來，把搪瓷缸遞迴去：「明天我上來看。「
門關了。但他聽到了裡面傳來的一聲微弱的嘆息——不是拒絕的嘆息，更像是鬆了一口氣的嘆息。
陸遠山被雷聲驚醒。窗外電閃雷鳴，雨點砸在瓦片上像機關槍一樣密集。他起身關窗，看到嘉陵江在閃電中泛著鐵灰色的光——江水漲了，比白天高出了一大截。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古茶園。
雲霧山東坡的那八十畝茶園，有幾處地勢較低的地方，排水溝渠已經八年沒清理過了。這場暴雨如果引發山洪，剛流轉過來的茶園可能受損失。
他穿好衣服，拿起手電筒，衝下樓。
「幹啥子去？「劉美麗被門響吵醒了，在樓上喊。
「上山看看茶園。「
「這個時候上山？瘋了吧你！雨那麼大——「
但陸遠山已經衝進了雨里。
雨太大了。手電筒的光在雨幕中只能照到兩三米遠。他沿著上山的路跑了一百米就滑倒了——泥路變成了泥漿，腳踩上去打滑得厲害。他爬起來繼續走，走了二十分鐘才到東坡茶園的入口。
到了之後他發現，情況比他預想的好一些——茶樹本身不怕暴雨，它們在山上長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經歷過無數次暴雨。真正的問題是排水——有幾處低洼地的積水已經沒過了茶樹的根部，如果泡太久，根系會腐爛。
他用手和樹枝清理了兩個排水口，把積水引向山溝。正幹著的時候，手電筒沒電了。黑暗中，他只能憑手感繼續清理——泥水冰涼，石頭硌手，他能感覺到指甲里嵌滿了泥沙。
「哪個在上面？「
一個聲音從山下傳來。他聽出是楊樹根的聲音。
「我，陸遠山！「
「你瘋了？半夜三更跑上來做啥子？「
楊樹根罵罵咧咧地爬上來，手裡提著一盞馬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了泥濘的茶園——陸遠山渾身是泥，蹲在排水溝邊，雙手沾滿了泥巴。
「你這人——「楊樹根看著他，表情複雜，「我在山下住了六十八年，沒見過哪個老闆半夜爬上來給茶樹排水。「
「我不是老闆。「
「那你是個啥子？「
陸遠山想了想，說：「種茶的。「
楊樹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種粗糙的、從肚子裡笑出來的笑。他把馬燈掛在樹枝上，捲起褲腿，跳進排水溝里。
「讓開，你那個手不行。看我的。「
老人的動作比他利索得多。他用鋤頭三兩下就疏通了一個堵塞的排水口，然後又去清理下一個。陸遠山在旁邊打下手——遞工具、搬石頭、挖泥巴。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享 】
兩個人在暴雨中幹了將近兩個小時，把茶園裡所有堵塞的排水溝都疏通了一遍。等他們幹完的時候，雨已經小了。
楊樹根站在茶園最高處，看著山下的渡口鎮。雨後的空氣清冽得像刀子，鎮子上瀰漫著一層薄霧，嘉陵江在霧中若隱若現。
「你這個人，「他說，「有點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說不上來。就是——你不是來賺錢的。來賺錢的人不會半夜爬起來給別人的茶樹排水。「
陸遠山沒有說話。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來賺錢的——也許一開始有這個成分，但現在，在這個暴雨過後的清晨，站在泥濘的茶園裡，他覺得賺錢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事了。
「走吧，下山。「楊樹根提起馬燈，「我老婆子在的時候，這個時候該吃早飯了。你到我那裡吃一碗麵。「
兩人在微亮的天色中下山。路還是滑，但比夜裡好走了。到了楊樹根家，他燒了一鍋水，下了兩把掛麵，放了點豬油和醬油，端上來兩碗。
面不好看——白水掛麵加豬油醬油，連蔥花都沒有。但陸遠山吃得津津有味。他已經十幾個小時沒吃東西了。
楊樹根看著他吃麵，自己卻吃得慢。過了一會兒，他說：「劉老頭那裡——就是今天沒簽字的那個——他的茶園在東坡最上面，有八畝，樹是最老的。你要是能把他的也拿下來，東坡就全了。「
「他為什麼不願意簽？「
「他不是不願意。他是怕。「
「怕什麼？「
「怕變了。「楊樹根嘆了口氣，「他爹留給他的茶園，他管了四十年，現在雖然荒了，但還在那裡。他怕你來了，把茶園變了樣——樹砍了、路修了、人來了——就不像他爹留下來的樣子了。「
「我不會砍樹。「
「你說了不算。他要看到才算。「
陸遠山放下碗，想了很久。
「我能不能去他那裡坐坐？不談協議，就坐坐。「
「你去了他也不開門。「
「那就在門口坐坐。「
楊樹根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第二天，陸遠山真的去了劉老頭家。劉老頭果然沒開門。陸遠山就搬了一塊石頭坐在門口，什麼也不做，就坐著。
坐了一個小時。
劉老頭在屋裡咳嗽了一聲，還是沒有開門。
陸遠山又坐了一個小時。
然後他站起來，在門口放下了一包茶葉——不是渡口茶，是他從上海帶來的龍井。旁邊放了一張紙條：
「劉叔，今天打擾了。這包茶給您嘗嘗。我明天還來。「
第二天他又去了。劉老頭還是沒開門。他又坐了一個小時，走的時候留了兩個饅頭。
第三天，他再去的時候，門開了一條縫。
「你那個龍井不行。「劉老頭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太淡了。渡口的茶苦，但苦得有勁。龍井像喝白水。「
陸遠山笑了：「那明天我帶渡口茶來。「
「不用你帶。「門縫裡遞出一個搪瓷缸子，裡面泡著半杯濃茶，「喝我的。「
陸遠山接過搪瓷缸，在門口坐下，喝了一口。苦。然後回甘。
「好茶。「
「當然好。我那八畝地里的。「門縫裡沉默了一會兒，「你要真想管我的茶園——先上來看看。看了再說。「
陸遠山站起來，把搪瓷缸遞迴去：「明天我上來看。「
門關了。但他聽到了裡面傳來的一聲微弱的嘆息——不是拒絕的嘆息，更像是鬆了一口氣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