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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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遠山開始跟茶農談土地流轉的那天,是一個艷陽天。他帶了兩樣東西:一份自己起草的《古茶園管護合作協議》,和一箱從廣元買來的牛奶。牛奶是劉美麗建議的——「你空著手去跟農民談事,人家覺得你不懂規矩。帶點東西,不是送禮,是見面禮。「他第一個找的人叫楊樹根,六十八歲,雲霧山東坡最大的茶農——有十二畝古茶園,但已經八年沒管過了。茶樹長了半人高的雜草,有些被藤蔓纏死了,有些被野豬拱斷了。楊樹根的家在東坡半山腰,一棟土牆瓦房,門前拴著一條瘦骨嶙峋的黃狗。屋裡只有他一個人——老伴三年前走了,兩個兒子一個在成都開計程車,一個在東莞的電子廠。他一個人守著十二畝茶園和半畝苞谷地,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你要我的茶園?「楊樹根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旱菸袋,聽完陸遠山的話後眯著眼睛看他。「不是要。是合作。「陸遠山把協議遞過去,「您把茶園的管護權交給我,我來負責除草、修剪、施肥、防蟲。茶葉採下來之後,鮮葉按市場價的兩倍收購——十塊一斤。另外每年給您一千塊的管護費。「楊樹根沒有看協議。他不識字——或者說識得不多,夠看個對聯但不夠看合同。「你說的這些,趙德厚知不知道?「「這是我和您之間的事,跟趙德厚沒關係。「楊樹根磕了磕菸斗,吐了一口痰:「小伙子,你在渡口待的時間短,有些事情你不曉得。趙德厚這個人——你跟他沒關係才好,有關係才麻煩。你要是收了我的茶,趙德厚知道了,以後他就不收我的茶了。我雖然現在沒管茶園,但萬一哪天我想賣點茶呢?「「我可以跟趙德厚說——「「不要跟他說!「楊樹根突然提高了聲音,語氣里有恐懼也有憤怒,「你一跟他說,他就知道你在我這裡。然後他會來找我——問我是不是跟外地人勾搭了。你說我怎麼回答?「陸遠山沉默了。他沒有預料到這種情況——在華爾街,交易是雙方的事,不需要考慮第三方的反應。但在渡口鎮,每一筆交易都發生在一個複雜的關係網絡中,你動了任何一個節點,整個網絡都會震動。「那您覺得應該怎麼辦?「他問。楊樹根想了很久。旱菸袋裡的菸絲快滅了,他重新點了一次,吸了幾口,才說:「你先去找周叔。周叔說話比我管用。他要是點頭了,我跟著走。他要是沒點頭——你就莫來了。「陸遠山當天下午就去找了周半城。老人坐在自家院子裡編竹籃——退了二十年,他靠編竹籃和幫人調解糾紛打發時間。他的手雖然布滿老繭,但動作靈巧,竹篾在他手指間翻飛,像活的一樣。「你來找我是對的。「周半城頭也不抬地說,「在渡口鎮做事,繞不過我。不是因為我有權力——我退了二十年了,啥權力都沒有。是因為鎮上的人信我。他們不信政府、不信外地人、不信合同——只信我。「「那我需要您幫我什麼?「「幫你召集東坡的茶農,開個會。「周半城放下竹籃,看著他,「但開會之前,你得先回答我三個問題。「「您問。「「第一個問題:你跟趙德厚說了沒有?「「沒有。「「為什麼不說?「「因為我想先跟茶農談好了再跟他說。如果我先跟他說,他可能會阻止。「周半城點了點頭:「可以。但你要想好——趙德厚遲早會知道。你知道了再跟他說,和說了再跟茶農談,效果不一樣。前者他會覺得你繞過了他,後者他會覺得你在求他。「「您覺得哪種更好?「「都不好。「老人直言不諱,「最好的方式是——同時讓他知道。不是求他,也不是繞他。是讓他知道你在做什麼,但不需要他的許可。「「第二個問題:你打算讓茶農怎麼參與?「「管護權流轉給我,鮮葉按市場價兩倍收購,每年管護費一千塊。「「管護費太少了。「周半城搖頭,「一千塊錢一年,在渡口鎮也就是買兩袋化肥的錢。你要讓茶農覺得值,至少得三千。「「三千的話,十二戶茶農一年就是三萬六。加上鮮葉收購——「「你在算帳。「周半城打斷他,「在渡口鎮,算帳是第二步。第一步是讓人心裡踏實。你給的管護費不是錢,是態度——你給一千,人家覺得你小氣;你給三千,人家覺得你實在。實在人不騙人——這是渡口鎮的邏輯。「陸遠山想了想,點頭:「三千。「「第三個問題:如果做虧了怎麼辦?「「什麼意思?「「做虧了——茶葉賣不出去、品牌沒做起來、錢賠光了。到時候你走了,茶農的茶園怎麼辦?你管了一年半載的,突然不管了,茶農怎麼辦?「陸遠山沉默了。這個問題他想過,但沒有想好答案。「我可以簽一個三年期的協議。「他說,「三年內如果項目失敗,我會把茶園恢復到原來的狀態——除草、修剪、交給茶農。管護費按年付,不拖欠。「周半城看著他,目光里有審視也有一絲讚許——讚許的不是他的方案,是他的態度。「行。「老人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竹屑,「我幫你召集。後天下午三點,在祠堂。東坡十二戶,我一戶一戶去通知。「「謝謝周叔。「「莫謝我。「周半城拿起竹籃繼續編,「我幫你不是因為你給了多少錢,是因為你媽。你媽是渡口出去的人,她讓我照顧你。我照顧的是她的人,不是你的項目。項目成不成是你的事,人好不好是我的事。「兩天後的下午,陸氏宗祠里坐了十四個人——十二戶茶農、周半城、和陸遠山。祠堂里很暗,只有門口和兩扇側窗透進光來。灰塵在光柱中飛舞。牆上掛著幾幅發黃的老照片——都是陸家先人的畫像,面目模糊但神態肅穆。茶農們坐在從學校借來的課桌椅上,大多是六七十歲的老人。有的抽旱菸,有的嗑瓜子,有的乾脆閉著眼睛打瞌睡。他們對這個會不太抱期望——幾十年了,各種項目來來去去,沒有一個留下來的。陸遠山站在祠堂正前方,面前放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擺著協議文本和一盒牛奶——他給每戶茶農帶了一箱。「各位叔叔阿姨,「他開口,聲音在空曠的祠堂里有些迴響,「我叫陸遠山,我媽是渡口鎮出去的,叫陸秀蘭。我這次來渡口,是想把雲霧山的古茶園重新做起來。「他停了停,看了看下面那些蒼老的面孔。有人在看他,有人在看別處,有人在打瞌睡。「我不是來收地的。「他說,「你們的地還是你們的。我只是想管護你們荒著的那些茶園——除草、修剪、施肥。茶葉採下來,我按十塊錢一斤收購鮮葉,比趙老闆的五塊多一倍。另外每年每戶給三千塊管護費。「下面開始有窸窸窣窣的議論聲。「十塊一斤?「一個乾瘦的老太太探出頭來看他,「真的假的?「「真的。「「那趙老闆那邊——「「跟趙老闆沒關係。「陸遠山說,「你們把荒著的茶園交給我管,其他的茶園你們願意賣給趙老闆還是自己留著,都行。我不搶趙老闆的生意。「議論聲更大了。有人交頭接耳,有人猶豫不決。楊樹根坐在第一排,磕了磕菸斗,大聲說:「周叔都跟我說了。周叔點頭的事,我信。我先簽。「有了第一個人帶頭,氣氛鬆動了一些。但真正讓茶農們下決心的,不是陸遠山的條件,而是周半城站起來說的一段話:「我周半城在渡口鎮活了七十三年。這些年來看過太多人來來去去——有來扶貧的、有來投資的、有來搞項目的。大部分來了就走了,什麼也沒留下。但這個年輕人不一樣——他是陸家的人。他外曾祖父陸文清,就是在雲霧山上寫茶經的那個人。他媽媽陸秀蘭,是渡口走出去的第一個大學生。他不是外人,他是渡口的人。「他掃視了一圈在場的茶農:「當然,他可能也會走。也可能做不成。但至少他來了,至少他願意管我們荒了八年的茶園。你們自己不管,他來管,你們還怕什麼?「會開了兩個小時。十二戶茶農中,有八戶當場簽了協議,三戶說要回去跟家裡人商量,一戶——一個姓劉的老頭——直接拒絕了:「我不簽。我那幾畝茶樹是我爹留給我的,我不管但也不給別人管。「陸遠山沒有勉強他。「不簽沒關係。您隨時改變主意可以來找我。「散會的時候,楊樹根走到他面前,把簽了字的協議拍在他手裡,說了一句:「小伙子,你要是騙我們,我找不到你,但周叔找得到你。「「我不騙人。「「那就好。「楊樹根點了點頭,拎著那箱牛奶走了。陸遠山站在祠堂門口,看著茶農們三三兩兩地散去。夕陽照在他們佝僂的背影上,影子拉得很長。八戶。八十畝古茶園。這是一個開始。不是一個大開始,但夠了。周半城走到他身邊,也看著那些遠去的背影:「今天的事做得可以。但你記住——簽了協議只是第一步。後面管茶園、採茶、加工、賣茶,每一步都比簽協議難。「「我知道。「「你不知道。「老人搖頭,「你以為你知道,但你不知道。你以為難在技術——怎麼管茶樹、怎麼建加工廠、怎麼做品牌。技術有書本可以學、有錢可以買。真正難的是人心。人心變了,茶就變了;人心沒變,再好的茶也賣不出好價錢。「他拄著竹杖,慢慢走向夕陽。「

  管好人心,比管好茶園難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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