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 滅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殿下,聖上召您進去。」

  朱載圳步入永壽宮,殿內倒是比前兩年暖和多了,看來是正常燒了地龍。

  嘉靖坐在精舍內,看著嚴嵩新敬獻上來的道經,他身體恢復了一點,但行動還是不太方便,而且只要不服丹藥,便很容易疲倦。

  「兒臣拜見父皇。」

  「起來吧。」

  朱載圳起身叫道:「渴了。」

  嘉靖笑了笑,今日他的心情還不錯,放下手中的經書道:「黃錦。」

  黃錦樂呵呵的應了一聲,然後先給殿下端來一碗溫水,而後才又沏了茶。

  朱載圳接過一口飲盡,這才感覺舒服多了。

  「謝父皇,跟禮部商量事情,可真是得說到口乾舌燥,那群老儒才肯點頭。」

  嘉靖看了他片刻後問道:「沿海的事還沒個章程,又命錦衣衛和廠衛去西山做什麼?」

  做什麼他當然知道,只不過是在問為什麼想起動僧道的產業了。  朱載圳如實回答道:「兒臣從始至終就沒做過旁的事,還不是為了錢糧,今年戶部的帳雖然沒算完,但少說超支了二三百萬兩。

  雖然國庫還有存銀,但那都是今年一次性的進項,不能坐吃山空,還是得開源節流。

  北直隸的糧稅比百年前少了一半,隱田的事,除了皇親國戚達官顯貴外,便是這寺觀隱的最多了,年年月月偷的都是國家的糧稅啊…」

  嘉靖腿上蓋著厚絨毯,聞言沉默片刻,他早年勵精圖治時,當然也吃過財政拮据的苦。

  可他當時畢竟是藩王入繼根基不穩,需要各方的支持,雖然也想過清查直隸的隱田詭寄,奈何大禮議餘波未平,勛貴外戚盤根錯節,寺觀又打著先帝敕建的旗號。

  一動便是違祖制害清修的罵名鋪天蓋地,幾番拉鋸,終究是按下葫蘆浮起瓢。

  「你可知寺廟道觀香火鼎盛,背後勢力盤根錯節…」

  朱載圳卻道:「兒臣背後是父皇,只要父皇支持,再有京營調度,什麼盤根錯節,不過土雞瓦犬耳,誰敢阻攔朝廷清弊,便是自尋死路!」

  眼下大明雖然積弊重重,但離行將就木還差得遠,尤其與俺答汗那一戰,讓大明最大的威脅元氣大傷,北疆穩固的情況下。

  有馬芳在大同,翁萬達在薊州,王安在古北口,隨時可以奉召領兵回京馳援的情況下,朱載圳有什麼好怕的。

  何況在他看來,勛貴們都還是很通情達理的,至於文官和地主,呵,他們的軟弱性和妥協性可也一點都不小。

  嘉靖看著那豎子眉宇間閃出銳不可擋的鋒芒,一時竟有些怔神,而後語氣平淡的說道:「明面上的阻力倒還好說,但婦孺愚善,上不體恤朝廷,下不關心貧民,只懂得禮敬僧眾,歲歲進山焚香、年年捐銀祈福,早已將佛門當作心安歸宿。  一旦查寺田封質庫清僧弊,在市井間便是朝廷苛待沙門斷絕福報,來日各地天災一發,便都要歸咎於你一人身上,屆時言官御史,奏疏漫天,詛咒天譴,市井謠言必將此起彼伏。」

  朱載面色不變,百姓的迷信,在將來都還存在,何況是如今。

  就是真把某個寺廟僧眾的罪孽公之於眾,也有的是人不信,說是錦衣衛廠衛這等朝廷鷹犬栽贓嫁禍…

  悠悠眾口,豈是什麼真相能堵住的。

  難道他在東南整治的不是貪官污吏,鹽商水匪,但還不是被污名叫做孝陵閻王,傳言他膀大腰圓天性嗜殺暴虐,好吃人肉好喝人血好用人骨器,夜宿鐵館,必聽慘叫方可入眠…

  荒誕不經,漏洞百出,卻傳遍東南、流入京師,人人樂道、人人附會。

  他自賑災以來,做了許多事,損害了多少勛貴官吏士紳商賈的利益,明面上自然沒人敢於對他不敬,但不代表人家就不恨他了。

  用文筆謠言出出氣,是最正常的了。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藏書多,🅢🅗🅤.🅣🅦任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說不準連他的野史都寫好,埋在什麼地方,或者傳於子孫,就等著有朝一日,出口惡氣。

  但若就因為顧惜名聲,就不做事了,那才是可笑。

  朱載圳仰著頭與父皇對視,傳遞出自己的堅定:「兒臣不在乎這些,只在乎國庫能否充盈。」

  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這豎子,或許真能中興我家。  嘉靖忍不住想著史書上父子相傳共創盛世的偉業,文景之治,昭宣中興,仁宣之治…

  再如何篤信的人,中風了也要想想身後事了,何況按照藍神仙的說法,就算渡過這人劫,也得是像陶仙師那樣屍解登仙,而不可能肉身久住人世。

  「你倒是硬氣。」

  嘉靖下意識算了算,朝廷十幾年前簡單清丈過一次,北直隸向朝廷繳納糧稅的田畝大概有二十八萬頃,實征繳米約四十二萬石,麥十七萬五千石。

  如果按照這豎子的想法,肯定不只是要動僧道,全清查下去,少說收回二三十萬頃田畝,將他們歸入朝廷徵收糧食的範疇內,那一年能多收數十萬石糧食。

  如此朝廷對東南的依賴都會下降一些,也更有餘力支援北疆的糧餉,那樣皇權自然也得到了強化。

  嘉靖瞬間就心痒痒了,努力坐正身體,一隻手配合心算開始打帳,越想越覺得可以辦。

  當年張璁也支持幹過這件事,只不過因為各方原因,頗有些不了了之了。

  但現在這豎子可不是張璁能比的,只要他不出手制約,誰能擋之?

  等嘉靖的手不動了,朱載圳才問道:「父皇以為如何?」

  「可。」

  「包括道觀?」  嘉靖沉默,轉頭看向太上神位,而後點頭。

  「包括。」

  一群得不了道的,何必浪費那麼多金銀土地呢?

  「父皇聖明!」

  朱載圳這次是真笑了,意外收穫啊。

  他都準備退讓一步,先動寺廟而後官紳,最後看看勛貴和道士的。

  那樣就好說了,不僅是年年都能多收回被隱沒的糧稅,更是可以培養一批清查田畝的官吏,大明可不僅是北直隸這一處地方。

  至於寺廟道觀的金銀銅鐵,那更是順手的事兒了。

  …………

  「徐施主此言差矣。」

  而在此時,面對徐渭的質問,圓信依舊維持氣度,語氣中帶著常年居高臨下教化世人的從容。

  「這些捐獻,皆是十方善信自願布施,用以塑佛、修殿、養僧、濟孤,乃是善緣善功,自然不是俗物。」  「好一張顛倒是非的妙嘴,俗與不俗,皆由你而定了,那還有什麼可辯的。」

  「不敢,不敢。」

  圓信不怕徐渭,他講經說法多年,多少達官顯貴之家都將他奉為上賓禮遇。

  眼前人若論自身,雖才名遠播,但依舊不值一提,縱是公侯也好,文壇領袖也罷,都不能動搖他們的根基。

  但若這人代表的是他背後的人而來,那就是兩回事了,圓信不由得回想起三武一宗來,皆曾雷霆掃蕩僧門,拆寺院、驅僧尼、收田產,一時慘不忍言。

  這時,徐母拜佛完畢,見兒子與一個高僧對峙,有些害怕,拉著孫兒不敢上前。


  圓信突然心驚肉跳,他立刻雙手合十道:「今日卻是方便,還請徐施主和老夫人小公子用頓齋飯吧,方丈也正好可以為老夫人講幾部經書。」

  一旁的知客僧反應極快,立刻揚聲招呼身後的沙彌,吩咐速去收拾清淨禪院,備下素齋茶果。

  徐渭倒是無所謂,他來一趟本也不是單純為了口舌之爭,本就是想探探底。

  就算眼下聖上不同意,將來殿下稱帝那一日,清查北直隸田畝也是要做的,總繞不開這最大的寺廟。

  「也好。」  一行人穿過大雄寶殿側邊的月洞門,脫離了人頭攢動的禮佛香客,走了許久才到寺院深處,漸漸聽不到喧鬧了。

  清幽寂靜,青石板路打掃得一塵不染,兩側遍植翠竹古柏,幾處別院院落錯落排布,都是公侯貴戚方能在此歇息,聽真正的高僧為家人講經說法。

  圓信一邊引路,一邊緩緩開口:「先生心懷蒼生,憐惜鄉間佃戶疾苦,這份仁心,老衲亦是敬佩。

  只是寺中偌大基業,僧眾數百,殿宇年久需要修葺,香火供給,接濟孤苦,處處皆是開銷,鄉間佃戶愚昧,常常隱瞞借貸實情,將自家揮霍虧空盡數歸罪寺院,其中虛實,也不可一概聽信一面之詞。」

  徐渭並不接話,任由他說,一面之詞當然不可信,但偌大的基業,上萬佃戶,總不會都是如此吧。

  不多時便抵達一處雅致禪院,廳堂寬敞,几案明淨,牆上懸掛著佛家字畫,爐中焚著上好檀香,徐母頭一次到如此清雅的地方,很是歡喜。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