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九章 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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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五十九章 章程

  圓信去請方丈,徐母則是先給孫兒拿了幾塊精緻的點心吃,而後幾次抬眼望向立在窗邊的徐渭,話到喉頭,又咽了回去。

  自己兒子雖然素來不信僧道,但也甚少與他們為難,從未這般當面詰難過,多半是有事要辦,但心裡難免還是擔心衝撞了佛菩薩。

  這時,圓信跟在一個年紀更老的和尚身後走進來,那和尚六七十的樣子,眉眼都耷拉下來了,但麵皮白淨頗有富態。

  內著一身紵絲大袖僧袍,緞面暗織纏枝寶相蓮與娑羅樹紋,肩頭斜披一領福田袈裟,手裡捻著一串沉香佛珠。

  「老衲來遲,勞施主與老夫人久候。」

  徐母趕緊拉住孫兒站好,而徐渭則看了看方丈那碩大前凸的肚子笑了。

  方丈聲音蒼老,但飽含慈悲,讓人聽了就忍不住想要順服:「老衲是本寺的方丈,法名圓悟,見過諸位,今日能駕臨敝寺,真是山門有幸。」

  徐母連忙還禮,神態有些拘謹,畢竟兒子貌似是要說些無禮的話了。

  「方丈大師客氣了,老身領著兒孫來拜拜佛,求個平安,叨擾寶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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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夫人說哪裡話,佛門本就是接引善信的地方,方便之門時時大開,何來叨擾一說。」  話音方落,圓悟的目光又落在一旁孩童身上,刻意放緩語氣誇讚:「老夫人常年積善禮佛,福報綿延子孫,令孫根骨端正,眼神純粹無雜,日後必定聰慧明理,前程遠大。」

  徐母臉上露出淳樸真切的笑意,連忙教孫兒向方丈行禮道謝。

  眾人落座,小沙彌魚貫而入,素齋很快布齊,青瓷盤盞素淨雅致,內里的菜色卻極盡精巧,豆腐做的素鴨卷,蟹粉芙蓉,菌菇煨成的鮮湯,香油的拌玉筍…

  最中間則是一盆羅漢齋,竹蓀、猴頭、香信、木耳、黃花菜、山藥、蓮子、茨菰等一十八樣山珍匯於一鍋,以吊出的素高湯慢煨,湯汁醇厚,熱氣混著鮮香味裊裊升騰,大人還可自持,孩子難免饞得口舌生津。

  徐家如今日子過得不錯,徐渭的字畫更是隨便就能賣個幾百上千兩,但他留不住錢的毛病還是在的,見落魄潦倒饑寒交迫之人,便忍不住接濟。

  家裡雖不窘迫,卻也過得不奢靡,尤其他不願意太慣著兒子,生怕他被養成驕縱跋扈的性子。

  因為他發現自己這個兒子不怎麼聰明,就連最簡單的背記都差得很,更何況將來做學問考科舉了,還是簡樸些,將來好勤儉持家。

  用素齋時都沒說什麼話,吃完後,徐母領著孩子去了外面消食,小沙彌撤了齋飯,又端上來清茶。

  「阿彌陀佛。」圓悟示意徐渭用茶。

  徐渭也不客氣,看了看品了品道:「好茶,就是在王府里喝的也就是這種品相的了,大和尚們好本事。」

  圓悟也不惱,只是笑道:「徐先生是代景王殿下而來。」

  語氣更似陳述,而非疑問,於是徐渭也就不客氣了:「還以為大和尚會與在下打機鋒談佛理呢,如此開門見山?」  「徐先生心中無佛,談這些無甚益處,反而惹得先生更加厭惡,何必何必。」

  徐渭以茶代酒敬了他一杯:「方丈果然高明,不愧是坐鎮京師千年古剎的宗主,世人都說出家人避世清修,不問凡塵俗事,依我看,大和尚卻早已將入世算計,修得爐火純青了。」

  圓悟微微頷首,坦然受下這句褒貶難辨的評價,輕聲道:「身處京師,近帝王廟堂,千百僧眾衣食所系,歷代祖師傳承在身,便是想一心清修,也脫不開這凡塵俗務。」

  潭柘寺作為京郊最大的寺廟,最常接待的便是公侯之家的家眷,從景王整肅京營,逼著諸勛退軍屯那時起,他們就有了猜測。

  與國同休的勛貴都能下手,他們一群與天家無親無故的和尚,還能奢望獲得什麼殊免。

  只不過船大難掉頭,知道了又能如何,寺廟不是個人的家產,各院首座、執事僧各管一攤,田產、質庫、碾坊、山林,每一處都牽著各方利益。

  就是方丈也不能做主處理如此大的產業,下面的僧眾們也不會答應。

  「大和尚既然有了猜測,準備何以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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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圓悟指尖緩緩捻動沉香佛珠,珠串摩挲,發出細碎的聲響:「還不知殿…」

  徐渭打斷他:「是朝廷!」

  圓悟從善如流:「還不知朝廷是要如何?」

  徐渭笑了:「三武一宗先例在前,大和尚覺得如何?」  圓悟念了一聲阿彌陀佛後搖頭道:「先生何必嚇唬老衲,事情還不至於那樣,積弊重重卻也非今人所為,卻不好大開殺戒。」

  這時,一個和尚急匆匆的來稟報導:「方丈,有消息說,朝廷要清查北直隸內所有的寺觀名下的田畝…」

  徐渭一下子站起身問道:「寺觀?」

  那和尚看了眼方丈,見他閉著眼,加上這件事出去一打聽就知道,便回答道:「是。」

  這幫和尚的情報厲害著呢,看來殿下是已經說動聖上了,朝廷的政令開始走流程,這才會有消息傳出來。

  徐渭將摺扇砸在掌心:「好,一鼓作氣!」

  他起身就要走,臨出門前道:「大和尚是個聰明人,更該知道,真要論慈悲,就該少放些閻王債,少奪些百姓田,比念經千萬遍更積功德。

  靠著盤剝民脂民膏養著滿寺僧眾,塑再多金身,佛祖也未必領這份情。」

  …………

  「臣等拜見聖上。」

  嚴嵩徐階歐陽必進還有新任的戶部尚書方鈍,工部尚書嚴世蕃奉召至永壽宮覲見。

  「免禮吧,給嚴閣老賜座。」  「老臣謝聖上體恤。」

  嚴嵩坐下,其餘人都還只能站著,但面上都唯有恭順。

  嘉靖看了他們片刻才開口道:「朕聽說,景王婚禮的規制減少了,如此大事,戶部禮部竟如此輕慢。」

  歐陽必進和方鈍對視一眼,聖上不可能不知道這是殿下自己的意思,但既然還是如此發問,那他們眼下要做的便不是辯解。

  兩人按流程下拜:「是臣等之過,請聖上治罪。」

  嚴嵩也站起身道:「臣這就讓禮部重新擬定章程。」

  戶部尚書一聽此言不舒服了,讓我請罪可以,多掏銀子可不行。

  於是挺直腰杆開口道:「啟稟聖上,臣有戶部諸事奏稟…」

  一連三盞茶的功夫,就聽方鈍絮絮叨叨說著戶部前些年的爛帳,今年未發的開支,還有明年的預算。

  動不動就是捉襟見肘窮困潦倒的,聽得所有人都頭大,畢竟到了這個位置,想不算帳也難。

  嚴嵩昏昏欲睡,歐陽必進眉頭緊鎖,徐階連連嘆息,至於嘉靖,他的手又開始抖了。

  「來年春耕在即,各地官府預備倉需補糧儲修水利,這筆錢糧若是跟不上,開春必誤農時,臣晝夜核算庫中存銀,堪堪只夠…」  「夠了!」

  嘉靖既滿意這個新任的尚書能守財,但又有些厭煩其絮叨。

  方鈍毫無懼色,只是垂首待命,但很顯然,只要說要銀子,那他就還要這麼絮叨。

  嘉靖其實本來就打算自己掏這筆銀子,但該敲打還是要敲打的,豈料這傢伙一碰就著。

  「從朕的內帑撥調十萬兩,規制提一提,不可寒酸!」

  歐陽必進身兼禮部,敏銳察覺到了最關鍵的一句話,親王規制再提,可不就是太子的禮制了。

  而方鈍只聽到內帑十萬兩這五個字,不用從國庫出就好,嘶,話說這內帑還有多少存銀啊,聖上若是開恩降典,幫戶部分擔一部分明年的開支就好了。

  可他也知道這是痴人說夢,便沒有開口,只先隨眾喊了一聲:「吾皇聖明。」

  嘉靖一口氣從自己手裡出了十萬兩銀子,自然也是有些肉疼的,便道:「方才讓內閣商議的事如何了?」

  嚴嵩先回答道:「臣等算了算,若能清查寺觀隱田,按律起科納糧,每年便可增糧十餘萬石,若規範質庫、徵收雜稅,每年還能增銀數萬兩…」

  戶部尚書比方才還激動:「啟稟聖上,若是北直隸寺觀隱田能夠清丈歸公,不出數年,糧倉便可恢復充盈…若再逐步推及官紳詭寄,增糧數十萬石不在話下,國庫窘境,立即可緩,臣戶部,願全力配合勘丈核算!」

  嚴世蕃也上前一步:「工部亦可配合,統計各處寺觀碾坊、水磨、山場產業。」  他上次可是將全部能出手的產業和存銀都交出去了,雖然不至於窮困,但也淒涼得很。

  一群狗娘的憑什麼過的比老子還舒服!

  所有人磨刀霍霍,左右有景王頂在前頭,他們怕什麼。

  「既如此,內閣便儘快把章程定下來,年節將至,諸事繁雜,爾等各司其職,不可互相推諉,亦不可急功生亂。」

  「臣等謹遵聖上旨意。」

  眾人告退後,直接回了西苑內的無逸殿,然後開始商議,除了嚴世蕃外,其餘人多少還是有些敬畏神佛的,但以他們的層次眼界,神佛和僧道之間的差別,還是能分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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