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 不滿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深秋,朔風卷著枯黃的草屑拍打在汗帳的氈壁上,嗚嗚聲響不止,像是哀泣。

  俺答汗的長子,辛愛黃台吉終於回到了心心念念的草原,他離開前,是統帥著土默特部數萬精銳的大將,未來的可汗。

  可回來時,不僅手腳筋都被挑斷,甚至連男人的象徵也失去了,可他更想活著了,甚至比被俘虜前更想。

  至於復仇,他已經很久沒想過了,或者說還有什麼意義呢?

  俺答汗這一年來也蒼老許多,不僅要維持元氣大傷的部族,要壓制手下野心勃勃的族人,還要抵抗左翼宗主大汗的威脅…而今又用三千匹馬和一千頭羊,換回了自己的長子。

  辛愛黃台吉半靠在氈榻之上,身形枯瘦塌陷,手腳無力,早已沒了昔日統御數萬鐵騎縱橫草原的桀驁。

  在汗帳中,父子倆對視,都覺得悲涼無比,怎麼就淪落到這個地步了呢?

  或許真的不應該兵臨京城,更不應該任由各部族任意劫掠。

  「父汗,謝謝您願意贖我這個廢人回來。」

  俺答汗沒有立刻答話,他伸手拿起案上的碗,舀了一碗溫熱的奶茶:「回家了就好,有父汗一日,你便有一日的奶茶喝,別的什麼都不要想了。」

  辛愛貪婪的喝著奶茶,這時闖進來一群人,為首的是俺答汗的次子,他根本顧不上自己的長兄,滿臉急色的稟報導:「父汗,明朝又派人來燒荒了,蠻獨耳兒叔叔部族的草場,及囤下過冬的乾草和糧垛盡數被焚,連畜圈也被付之一炬!」

  俺答汗沒說什麼,只是端著茶碗的手微微顫抖,辛愛突然開口道:「議和吧,我們想要重新恢復實力,必須暫停與明朝的戰爭,向西去,越過星胡拉遠征青海,那裡有草場,還有藏地的商路,而且還是明朝勢力最弱的地方。」  這話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誰也沒想到,在遭受這樣的折磨後,辛愛黃台吉竟然主動提起與明朝議和…這簡直就像是換了一個人。

  以前的辛愛,性情暴烈、嗜戰好殺,動輒揚言踏破九邊、血洗漢地,是整個漠南最仇視明朝、最不肯低頭的人。

  看著父親和弟弟難以置信的眼神,辛愛笑了笑,以前他可以不用靠腦子活著,因為他有高貴的出身,強壯身體,和忠心的侍從,但現在他能依靠的僅剩下腦子了。

  殘廢了也是人,是人就想活著,甚至他還想天天喝酒吃肉。

  俺答汗心中既欣慰又鬱悶,他最想要的接班人,是既有以前那樣勇武,又有現在這樣冷靜智慧的辛愛。


  可青海千里草場、西南藏地荒原,廣袤萬里,盡數是散亂的西番諸部,絕不是我們的對手!」

  「以後稱我台吉就行,父汗,幫我尋一個烏斯藏的喇嘛吧,我想聽聽佛法了。」

  ……………

  朱載圳將瑞雪承天印蓋在自己的畫作上,今年的雪下得早,他便沒有出府,命人備了暖鍋後練了會兒書畫。

  他在繁忙的政務中,也逐漸學會放鬆自己了,否則實在是熬不住。

  加上歐陽必進也入閣了,嚴黨那邊的事也無須他來操心,他確實清閒了許多。  「殿下,暖鍋備好了。」

  朱載圳起身到偏廳,紅泥小爐上架著銅鍋,湯底咕嘟冒泡,鮮香氣裹著暖意撲面而來,再從窗外看看還在不斷飄落的雪花。

  「真好啊。」

  全網首發更新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讚

  朱載圳脫了外袍,只穿一件石青暗紋常服,坐下慢慢涮著肉菜,姿態閒適。

  而沒一會兒,又上了七八道菜品,都是洪元親手做的,甚合朱載圳的口味。

  「殿下,馬芳來信,說是俺答部有異動,派遣了不少精銳向西南移動。」

  朱載圳沒有停下筷子,向西南很好理解,土默特部現在南下啃不動大明,北上太冷太荒涼,向東就與左翼察哈爾部衝突,向西就要撞上正在打仗的察合台汗國殘餘。

  能選擇的自然就是向西南的青海西藏那邊擴張勢力。

  「另外,馬芳還奏報,俺答汗秘密派遣了使者至大同,說想要臣服議和,雙方從此互不相犯,而且他們還願意幫我們監視察哈爾部。」

  「哼,痴心妄想。」

  議和不是不可以,但自己不出血,就想靠出賣左翼察哈爾部的消息當作投名狀,換取西進青海、吞併番部、囤積人畜的寶貴時間,那未免太便宜了吧。

  用完膳後,換了朝服,朱載圳直奔內閣值房,但在路上卻得到一個讓人意外的消息,嚴嵩進西苑陛見了。  時隔數月,父皇終於出關了,這真是最長的一次了,也不知龍體是不是好了一點。

  當即轉道直奔西苑而去,很快在宮門口看見了徐階歐陽必進呂本這三位閣臣。

  「殿下。」

  「嗯。」朱載圳點點頭問道:「父皇不肯見?」

  「口諭是讓我等隨殿下入見。」

  看來真是好了許多,否則父皇應是不肯見除了他和嚴嵩外的人的。

  朱載圳也說不清心裡是喜是憂。

  「好,那就走吧。」

  眾人順利到達永壽宮前,整理衣袖,掃了掃身上的落雪後踏入,在正殿首先看到的就是嚴嵩坐在暖凳上的背影。

  頗有垂垂老矣之感,但這位幾年前就這樣了,都以為熬不過當年的冬天了,結果到如今還是好好的。

  朱載圳沒有抬眼去偷看父皇的狀態,走到位置行禮,嚴嵩也已經起身避讓開了。

  四人行禮問安,嘉靖的聲音有些失真,但比原先的含含糊糊是強多了:「免禮吧。」  他看向個子又長了許多的朱載圳,又看了看老了許多的歐陽必進和呂本,還有目前實際上的內閣首輔徐階。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倒是都有變化。」

  顯然話裡有話,但就看每個人怎麼理解了。

  一時沒人敢接話,嘉靖不以為意,或許是因為調養許久了,他今日有些亢奮。

  他緩緩伸出一隻手,指向了朱載圳:「都說你做的好?」

  朱載圳垂首躬身:「兒臣不過謹遵父皇旨意,勤勉履職而已。」

  「呵。」嘉靖臉色蒼白,朝廷沒有君父幾個月,竟然運轉的很好,那無疑就是對他最大的侮辱。

  「京察的結果怎麼樣了?」

  不等朱載圳開口,徐階就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稟聖上,京察匯總結果臣已擬好奏疏,即刻呈於御前。」

  黃錦接過那奏疏送到嘉靖面前。

  就在這時成國公定國公也都到了,蟒袍玉帶身姿昂然,他們天天在京營操持,身上的氣勢都變了。

  「臣等恭請聖安。」  嘉靖望向朱希忠的目光有些陰沉:「朕…躬安。」

  所有人都察覺到了聖上的不滿,也猜到了不滿的緣由。

  但他們能如何?

  您老閉關數月,朝廷處處都是問題,總不能全都不管了,就等您齋醮修養完後再來處理吧。

  至於都圍在景王殿下身邊,不圍著殿下,難道去投效地方藩王嗎?

  這也怪您只生養大了兩位皇子,一個還被您圈禁了,就剩下這一根獨苗,我們當然要依附上去了。

  眾人心裡如是作想,但面上還都是一臉的恭順,對聖上當然還有敬畏,但他們已經選好了未來,並壓上了身家。

  嘉靖看向嚴嵩道:「怎麼又上乞骸骨的奏疏了?」

  嚴嵩反應了一會兒才道:「臣老了,精力不濟,加上嚴世蕃…」

  嘉靖翻開徐階呈上的奏疏:「嚴世蕃不是都將銀子交出來了,而且打了板子,關在詔獄這麼久了,放出來吧。」

  嚴嵩趕忙跪下:「臣叩謝天恩浩蕩,臣這就領孽子回…」

  「嚴世蕃官復原職,嚴閣老,朕將內閣的擔子交給你,可還沒準你卸下來呢,明日你便搬回無逸殿。」  「諾。」

  歐陽必進眉頭一皺,肅清吏治,可不僅僅是京城有貪官污吏,現在將嚴嵩父子放回來,不說前功盡棄,但肯定是會影響地方的肅貪。

  朱載圳神情平靜,他早就猜到了,只要父皇身體恢復一點,便絕忍不住大權失握的感覺。

  而想拿回權力,最簡單的當然是重新啟用嚴家父子。

  他只看了看父皇那好了許多,但還是會偶爾發顫的手臂,以及這麼久了,都沒動過一次的腿腳。

  朝廷的政務,他一個精力旺盛至極的少年人都扛不住,就以父皇和嚴嵩的身體,真能全接過去嗎?

  這時候嘉靖又突然看向歐陽必進道:「景王大婚的事,怎麼樣了?」

  歐陽必進拱手:「回稟聖上,已經由皇后娘娘選出五位侍選,這最後的決斷,需由聖上欽定。」

  嘉靖看著朱載圳笑問道:「可有中意的?」

  朱載圳搖頭:「兒臣並未見過任何一人,全憑父皇母后做主。」

  嘉靖想了想道:「五為上吉,去掉一個,去掉四個,都不好,全留下吧。」

  這對皇子親王選妃而言當然是不合禮制的,若是其餘人肯定會反對,但歐陽必進確實覺得可以,畢竟他最擔心的就是殿下膝下還沒有子嗣這件事。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