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章 募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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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各族族老、礦首、里長都到了,個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衫,這已經是他們家裡最體面的衣服了,誰來縣裡誰穿。

  他們見王縣令走進來,年紀大點的作揖,年紀小的磕頭,眼裡都是敬畏。

  「草民拜見縣尊老爺。」

  與鄰村打起來,死個幾十號人他們都不怕,可站在規制森嚴的縣衙大堂,直面七品父母官,腿腳都還是有些發軟的,這是對朝廷的天然畏懼。

  縣令泰然自若的坐下,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免禮吧,叫你們來是有好事。」

  當過縣令的都知道,對下面要有威嚴,否則誰都不怕你,那就連糧稅都別想收上來了。

  最年長的陳氏族老往前挪了半步,拱著手躬著腰:「縣尊老爺做主,小民等照辦就是。」

  「朝廷派了大將軍來募兵,每月給一兩六錢銀子,還免家裡三年雜役、減兩成田賦。」

  「真…真的嗎?」

  眾人難以置信,交頭接耳好一會兒才由他們中間讀書最多的喬亭人馮子明開口問詢:「縣尊老爺,這當然是天大的喜事,但不知朝廷要多少人,以及這餉銀和免稅是不是真能發下來?」

  王縣令只道:「三四千青壯總是要的,至於別的,本縣也不能打包票,但這位將軍是景王殿下的人。」

  「那位將軍的官職呢?」  「山東都指揮僉事。」

  馮子明吸了一口涼氣,這可真是了不得了,如此人物總不會來他們這窮鄉僻壤來哄他們玩。

  但其餘人就不太明白了,什麼指揮,什麼僉事的,大字都不識幾個的,又怎會懂官制。

  也就是縣裡的老爺認的全,府里的也知道幾個,但在往上就只認識皇帝了。

  好在有馮子明,他用其餘人都聽得明白的話快速解釋一遍,大約有一半的人聽懂了,但這就夠了

  有人帶頭,其餘人自會跟上,一起跪下對縣令磕頭喊道:「這可真的菩薩顯靈了,叩謝大老爺。」

  王縣令也不能說戚繼光是自己找上門的,那多有損他的威嚴啊。

  知道好賴就好,這樣才能聽話,義烏窮,可周遭也不缺類似的地方,人家也不是非他們不可。

  於是王縣令就開始找前兩年的事罵他們,狠狠的毫不留情,罵得他們體無完膚搖搖欲墜,最後才喘著氣道:「以前的事就算了,這次本縣可先與你們說清楚,到時候人家來徵募兵卒,誰要是不配合,壞了大家的好事,可別怪本縣不給你們留情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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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是,小的們一定按照縣尊老爺的吩咐,規規矩矩的。」

  王縣令在義烏八年,最是清楚這群山野百姓的脾性,勇烈是真,目光短淺也是真。

  放任不管真會壞事的,只要有個蠢的,想要多要糧餉或者多免稅賦,那就有一群蠢的覺得有道理。  「陳老三,你表個態吧。」

  陳氏族老舉手發誓:「誰不聽縣尊老爺的,誰搗亂,我們自家打死了帳,絕不能擋了大傢伙兒的活路!」

  有他帶頭表態,各族老紛紛起誓擔保,王縣令點頭,這鄉村里,這群老頭才是真能決斷生死的,某些地方比他這個縣令還權威。

  王縣令見火候已足,神色才稍稍緩和,安撫道:「也不必太惶恐,好好配合募兵,子弟從軍報國,家家戶戶有餉銀養家,都會越過越好的。

  而且將來也保不准我們縣裡也要出幾個大將軍,那時候立起功德牌坊,多風光啊。

  而且有了將軍,自然雇得起先生了,到時候多辦幾個學堂,孩子們也能讀書識字,像本官一樣入仕為官。」

  族老們忍不住咧嘴笑了起來,但還是有懂事的說道:「可不敢跟老爺比,您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啊,我們的孩子,能識得幾個字,不做睜眼瞎就知足了。」

  「是啊,是啊,以後能進縣衙,在縣尊老爺麾下當差聽用就好了。」


  讓他們歡喜一會兒後,王縣令命人去請戚繼光。

  片刻後,依照王縣令請求,戚繼光一身明光札甲,頭戴鳳翅盔,紅纓垂落,胸前置護心鏡,披膊、裙甲齊全,鐵葉層層疊壓,牛皮帶束腰,身後還有十餘名披甲親兵護衛。

  他們身材高壯,步步走來如排山倒海之勢,嚇得諸人目瞪口呆,這…這也太威風了,要是我那王八羔子能這樣威風就好了。  王縣令起身讓位,甚至恭敬地拱手見禮,這讓眾人腿腳發軟。

  戚繼光龍行虎步,坐在縣令的位置上,親兵立在堂側左右,手裡沒有水火棍,但一手都握在刀柄上,可比縣衙的差役嚇人多了。

  ……………

  朱載圳煩躁的丟開帳冊,起身到一側抬手拿起長劍,而後快步到殿外,用巧勁甩飛劍鞘,寒芒乍現,而後便看不到劍身了。

  一團銀光,沒有章法的遊動,很快朱載圳的氣息便粗重了起來,全力施展就會這樣。

  天天除了算帳就是算帳,東跑西跑結果還是處處缺銀子缺糧食。

  前幾天西北又催餉銀,剛準備批,地方請求賑災的奏報又到了,山東大旱蝗生,淮揚大水,浙中金華諸府先旱後澇…

  「殿下。」

  朱載圳停下,肩頭微微起伏,額間布滿細密汗珠,他自己走過去撿起劍鞘,而後收劍放入殿中。

  轉頭就見大伴捧著溫濕的錦帕站在他身後,他接過錦帕擦了擦頭臉,鬱氣終於散了許多。

  「有時候真的也挺羨慕裕王兄的。」

  馬德昭驅散周遭的奴婢後,語氣平穩地應道:「身肩社稷之重擔,殿下疲倦自是應當的,只是裕王爺看似清閒,心裡的煎熬,未必就少。  何況,殿下不是那種能坐視百姓苦難而什麼都不做的性子。」

  朱載圳笑了笑,他走到殿外的台階處坐下,眼前是極好的景致:「興百姓苦,亡百姓苦,越想做的好,百姓吃的苦也就越多,錢糧總歸是要靠他們產出的,仗也是要靠他們去打。」

  馬德昭只道:「殿下是該有個王妃了。」

  「有大伴陪我說話,也很好。」

  馬德昭很心疼自家殿下,再怎麼天縱之資,驟然扛住這麼多差事也是不容易的,何況還有聖上冷眼旁觀。

  「早點有子嗣,聖上也會欣喜吧。」

  「這可說不準。」

  朱載圳也有段時日沒去見父皇了,不是因為忙,而是又進不去西苑了。

  母妃也是昨日才得以從永寧宮回到坤寧宮,而且看意思,選出王妃後,還是得回西苑居住。

  「此一時彼一時,聖上那時候不喜裕王殿下的孩子,可這時候未必還不喜歡殿下的孩子。」

  朱載圳想了想明白了大伴的意思,父皇原先還是篤信自己能長生不老,而且還有另一個兒子在,便可以任性。

  但現在如果不能度過此劫,再怎麼不情願,也得考慮身後事了。  這也是為什麼父皇能容忍他這段時間如此大刀闊斧的推進京察和整肅京營。

  僅剩一個兒子的情況下,讓這個兒子也心懷怨望,實在不是聰明的抉擇。

  而在必定要傳位給這個兒子的情況下,忽視厭棄這一脈的孩子,更是蠢的。

  父皇比誰都清楚,兒孫當上皇帝後,也是可以像他一樣任性的,難道仁宗不是他的祖宗,可還不是請出了太廟…

  人老了就是這麼心酸,忽然誰都得罪不起了的樣子。

  …………

  而在此時,趙淑寧在女官的帶領下,神色平靜的走在皇宮中。

  她們是今日才入宮的,總有五十人,其餘的都被遣返回家了。

  而在安置後,她又被叫了出來,然後就被領到了這裡。

  一路行來,宮道空曠寂寥,不見宮人隨意走動,唯有檐下兩兩對立的值守內侍,垂手躬身、目不斜視,根本不看向她們。

  到了地方,趙淑寧微微抬眼,宮門正中懸掛豎匾,坤寧宮。

  稍有學識的都知道,這裡是母儀天下的中宮皇后所居的寢宮,她的眼睛許久沒有眨動,不是發愣,只是想把這宮殿記在心裡。  整座大殿九間,以雕花木槅、落地花罩分隔,北牆正中設朱紅漆寶座,其上坐著一個身姿婀娜的女子。

  趙淑寧自覺的跪下行禮:「民女趙淑寧拜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

  皇后聲音有些哀婉,但終究還是平和更多,她在懷念一個人,但並沒有過分的傷感。

  「好孩子,抬頭。」

  趙淑寧微微抬起頭,但目光只落在皇后的手上。

  「很像,真好。」

  趙淑寧知道皇后說的是誰,但她從小就被告知,不能認,哪怕眾所周知了。

  規矩就是規矩,不認還能含糊過去,認了所有人都會為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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