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側有浮雲無所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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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1章 側有浮雲無所寄(1)

  一

  回到藥鋪,夏月緊蹙眉頭,心神不寧,情緒久久難以平靜。她摩挲起手中的玉蟬,暗地裡責怪自己太不謹慎。如今這玉蟬是再也不能隨身帶著了。她找來一塊帕子將玉蟬裹起來,然後放在妝檯的首飾盒子裡,隨即又覺太蠢,躊躇半晌爬上桌,又墊了條凳子,踮起腳尖將東西擱在房樑上。

  剛一下桌,門沒敲便被人推開了。

  「哎喲——我們家大小姐。您這是要上房呢,還是要懸樑呢?」舅媽裴氏脆聲問。

  「舅媽。」夏月有些不好意思地跳下凳子,「我捉個蟲子。」

  「你這要是讓外人看見,還以為我這做舅媽的拿什麼氣給你受,逼得你要懸樑上吊呢。」

  「兒媳婦啊,哪有你這麼說話的。」夏月的姥姥聽見動靜,跟了進來。

  「我怎麼了?老太太,您老說話也要摸摸良心。您兒子為了掙錢,去了南疆走貨,小半年才掙那麼點錢,如今生意這麼難,指不准我們的好日子還能過幾天。就我一個婦道人家在鋪子裡忙裡忙外的。如今家裡無緣無故多了個千金大小姐,難道還要我拜著供著不成?」

  「好了,好了。少說兩句。」老太太勸說,「外面劉老爺家的夥計來了,等著我叫你出去。」

  舅媽點點頭,走時扔了個小瓶子在桌上:「聽說你今天從外面回來咳嗽得厲害,我在穆遠之那裡給你拿了個治風寒的丸子,你吃來試試。」

  夏月一笑:「謝謝舅媽。」

  裴氏有些掛不住臉地說:「謝什麼謝,我害怕你這做慣了嬌貴小姐的,萬一有個不妥,你舅舅回來還不跟我拼命。」語罷,便匆匆離開。

  夏月和老太太相視一笑。

  「其實你舅媽這人,嘴巴不饒人但是心眼不壞。」老太太轉而又問,「這幾個月你跟遠之學醫,怎麼樣?」

  穆遠之是醫館裡請的坐診大夫,他脾氣平和,待人和善,所以店裡的人都喜歡他。

  夏月笑:「反正我平時也閒得慌,沒別的事可做,就算學不好他也不會生氣。」

  夜裡,伴著窗外瀟瀟冷風,她夢見了子瑾。夢裡他站在臘梅樹下,可惜,卻一直看不到他的臉。

  他一直都不是個善於徘徊於塵世的人,所以,他在淮王那裡肯定不會如意吧。

  清晨,剛過卯時,夏月和店鋪里的夥計一開門便見一位中年男子早已經候在門口。此人便是穆遠之。

  「先生今天這麼早。」荷香歡喜地說。

  夏月也點點頭:「先生早。」

  穆遠之剛剛坐穩,沏好的茶還沒來得及入口,夏月便抱著書來問。

  「先生,早些日子學生讀到《金匱要略》里說黃癆病可開方,以青蒿為主,配以梔子、大黃遣藥數劑。可我又聽趙大夫說他用此劑數月,病人不見好轉。是藥劑有誤還是用法不當?」

  「閔姑娘的看法呢?」穆遠之問。

  夏月沒有立刻回答,若有所思地說:「《金匱要略》里一貫稱青蒿,卻獨獨在提到黃癆病時用『茵陳』一詞。雖然世人都曉得青蒿是官話,茵陳是民間稱謂,但是用在此處卻很奇怪。我後來問伍大爺,他說在他們南域家鄉,『茵陳』一詞有時候特指的是三、四月的春季剛剛發芽的青蒿。」

  穆遠之頗為讚賞地微微一笑:「不錯,此處的青蒿應用三月鮮嫩的青蒿曬乾入藥。只是黃癆病在帝京北地不多發,故而很多大夫偶有誤用。其實青蒿、木香等藥雖然物盡相同,但若是摘采時日不當,則效用全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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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夏月點點頭,蹙眉又問,「學生還有一問。有病症面赤心煩,甚則煩躁,厥逆,口燥舌赤,脈數身熱,是否是蟲積有蛔?」

  「是否食則腹痛,不欲飲食?」穆遠之呷了口茶。

  「對。」

  「那就是了。應上十味,異搗篩,合治之,以苦酒漬烏梅一宿,去核,蒸之五斗米下,飯熟,搗成泥,和藥令相得,內臼中,與蜜杵二千下,丸如梧桐子大,先食,飲服十丸,日三服,稍加至二十丸。」

  夏月迅速提筆記下。

  此刻,有個老婦人抱著個小孩進了店來。

  「穆大夫,你給我孫女看看。」

  那女孩大概只有兩三歲,大概因為發燒的緣故,一臉通紅。她先是聞到鋪子裡的藥味,警惕地從懷裡探出頭看。環顧四周,看到那裝藥的柜子,嘴巴一撇就哭了:「奶奶,奶奶,梅兒不瞧病!梅兒不瞧病!」

  「好,好,好。不瞧病。」老婦人一邊答應一邊捋起孫女的袖子讓大夫診脈。

  孩子警覺地尖叫起來,在祖母懷裡拼命掙扎,那叫喊簡直刺耳。夏月瞅了瞅那孩子,如今莫說給她把脈,就是讓她安靜下來也麻煩。

  老婦人不好意思地向穆遠之求助:「大夫,你看這……」

  若是換作以前的趙大夫怕是早就吹鬍子瞪眼,一臉不悅。但穆遠之只是微微一笑,說:「大娘,不礙事,我來看看。」

  只見穆遠之打開診箱,從裡面拿了個雞蛋出來。

  夏月小聲對荷香說:「先生今早又是吃雞蛋?」

  「有福氣。」荷香吐了吐舌頭。

  那穆遠之孤身一人在帝京行醫,家中既無女眷,也請不起丫鬟和小廝,又對鍋碗瓢盆之類的事情完全不懂。雖說一日三餐都可以在外面湊合了事,但是隨著天亮得越來越遲,這早飯卻也難辦。

  後來夏月靈機一動,教他煮白水蛋。

  「梅兒,看叔叔這裡。」

  女孩抬頭看了那雞蛋一眼,好像並不太受誘惑,又是一癟嘴繼續哭。想來她身體不適,對什麼吃的都沒有興趣。

  穆遠之也不意外:「梅兒不哭,叔叔變戲法給你看。」說著取了桌上的筆,在蛋殼上畫了幾筆。

  女孩果真被他吸引過去,停止了抽泣,歪著頭好奇地看著穆遠之手中的東西。只見那光滑的蛋殼上被穆遠之兩下三筆就勾勒出一個年畫上的胖娃娃。

  穆遠之放在嘴邊將墨跡吹乾,遞到女孩面前。女孩不禁伸手去拿。穆遠之卻縮回來,一副談判的表情問:「那梅兒讓叔叔抱抱,好不好?」

  女孩使勁點頭,張開雙臂就讓穆遠之抱。

  於是,那個被變過戲法的雞蛋被孩子捧在手裡,孩子又被穆遠之抱在懷裡。

  荷香看了穆遠之一眼,接過東西就出了門。

  穆遠之趁著孩子的注意力在他物上,輕輕地摸了摸她的脈和額頭,然後翻開孩子的領子,前胸後背全是膿瘡。

  「何時開始發瘡的?」穆遠之問。

  「我們也不知道,她早些時候爹娘回老家了。我後來見孩子老是撓痒痒才發現。」

  「那何時開始發燒呢?」他繼續問。

  「昨天半夜。」

  「吃飯可正常?」他又問。

  「兩頓沒吃下東西了。」

  「是吃不下,還是吃了就吐?」他再問。

  「吃的都吐了。」

  「孩子怕光嗎?」

  「這個我們……沒注意。」

  老婦人被他一連串的問題,越問越心慌:「大夫,孩子的病沒什麼吧?」

  穆遠之沒有立即答話,過了一會兒才說:「大娘,孩子無大礙,只是生了黃瘡。」

  「我要帶孩子進內堂施針。」穆遠之扭頭對旁邊的夥計說,「小伍,你幫個手。」

  小伍應著,就準備放下手中的活,一起進去。

  「先生,我幫你吧。」夏月說。

  穆遠之沉吟:「閔姑娘,這……」

  夏月側頭有些疑惑,她不是第一次隨穆遠之施針,不知他為何遲疑。「我不會搗亂的,況且小伍也正忙。」她笑。

  穆遠之也只好隨了她。

  內室里,為了避免孩子亂動,夏月只好抱著她坐在躺椅上。穆遠之取來銀針:「我們要把所有瘡挑破上藥,這個過程很痛苦。所以需先施針封住血海穴、太淵穴、尺澤穴三處穴位,止住她的痛覺。」

  隨即他又開了張方子給小伍:「上面這幾味藥,你儘快碾碎了將醬汁端過來。」

  「先生不用麻沸散?」夏月有些吃驚。

  「是藥三分毒,麻沸散對幾歲的孩子來說藥性太強,若是分量不當會影響他們日後的五感。」

  「叔叔要扎針?」女孩兒有些懼怕地看著穆遠之擺在桌子上那些長長短短的銀針。

  「梅兒,叔叔只扎三下,扎了病才能好。」穆遠之溫和地說。

  「痛不痛?」

  「就像被蚊子叮了兩下。」

  女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然後閉上眼,比方才勇敢了許多。

  夏月說:「先生對付孩子真有耐性。」

  「孩子一般在陌生人跟前比較堅強,所以我才讓她祖母留在外面。」

  穆遠之施針之前問:「閔姑娘可會取這三個穴位的位置?」

  「血海穴位於大腿內側,從膝蓋骨內側的上角,上面約三指寬筋肉的溝,一按就感覺到痛的地方,病者屈膝時可取。

  「太淵穴位於手腕部位,手腕橫紋上,拇指根部側。」夏月在嘴裡說,穆遠之隨之取穴落針。

  「尺澤穴位於胸前,在俞府穴正下方,下一肋間隙中。」

  「那俞府穴又如何取?」穆遠之問。

  「上前胸,病者正面中線左右三指寬,鎖骨正下方。」夏月答。

  三針紮好以後,穆遠之又取一針,在一發亮的疹子上看準尖端輕輕一挑,黃色的膿汁便緩緩流出。他左手的白帕子將其接住。停頓了稍許,又挑了第二下,在確定膿汁已經清理乾淨以後,才接過小伍送來的醬汁塗在傷口上。

  就這樣一個挨著一個,足足花了半個多時辰才完事。孩子早已堅持不住,哭了又鬧鬧了又哭,好歹被夏月緊緊制住,並且在四肢都無法動彈的情況下,還轉過頭去狠狠咬了她一口。

  老婦人被喚進來抱孩子。

  「大概哭累了。」夏月將不一會兒就熟睡的孩子交給她。

  穆遠之說:「大娘,我將方子交給夥計了。你去取藥,兩日後來複診,切記不能碰水,不能受風,不要和外人接觸。」

  老婦人謝了又謝,才出去。

  夏月起身幫穆遠之收拾器具,一臉蒼白。

  「咬疼你了?」穆遠之問。

  「小孩子力氣還蠻大的,只是有些累。」夏月擦汗道。

  「昨日的丸子你可有按時吃?」穆遠之突然問。

  「啊?」原來那藥丸是穆遠之開的,夏月笑說,「吃過已經大好,先生醫術堪稱國手,妙手回春,藥到病除。」

  穆遠之看了看夏月,這次卻沒有笑,眼神有些探究。

  素日裡穆遠之教她醫術,雖然他年輕尚輕,卻也異常受夏月尊敬。不過,夏月從小就是一個逗趣的個性,偶爾說說笑,穆遠之也由著她。

  這次卻不同。

  夏月頓覺不妥。

  「先生,是那孩子的病有何異常?」她剛才就有些疑惑。

  「怎麼個異常法?」穆遠之在盆內淨手,問道。

  「因為學生有三點不明。先生剛才說是黃瘡,可是染上黃瘡後患者並不會發燒,為其一;其二,她的膿水挑出來以後黃中帶血;其三,小伍做的藥汁里有貝晗和蔓梓,學生還未見過用這兩味藥治黃瘡的。」

  「閔姑娘心細,那確實不是黃瘡。這種病我也不確定,症狀有些像黑殷痧。」

  「黑殷痧?」

  穆遠之說:「這是前幾年西域一帶流行的一種病,很容易傳染,而且多發在幾歲孩子的身上,一旦病重極難醫治,所以……」

  「所以方才先生才讓我避讓?」夏月說,「我身體好著呢,風寒也好多了,也不是孩子,沒這麼容易染上。況且我跟先生學了多日了,好歹也算個學醫之人,不該怕這些。」

  說這些話時,夏月神情坦然,並無畏懼後怕之態。

  穆遠之眼眸一閃。他的五官眉目無特別過人之處,獨獨那雙眼睛好似兩團墨跡。

  「先生可是有話要講?」

  穆遠之遲疑道:「其實,姑娘不必這般自苦。」

  夏月愣了稍許,繼而緩緩說:「我雖是女子,也想要有自立的一天。」

  穆遠之看了看夏月,平復下去道:「明日是我考《金匱要略》的日子,姑娘莫要忘了。」

  「先生為何不向那位大娘將病情直言?」夏月也接過話題,岔開方才的凝重。

  「那孩子患病不久,如今已無大礙,若是言明,反而讓親屬恐慌。」言罷,兩個人掀簾出了內室。

  二

  過了幾日,老太太又拿出私房錢,敦促夏月帶著荷香去做冬日的新衣。夏月笑道:「我有錢。」

  雖說閔老爺一世清廉,卻還有些家當。本來除了宅子,大部分東西在他過世前全都變賣了,也不過是為子瑾存個念想,只道是有用得著的地方。可是,子瑾走的時候什麼也沒拿。

  他從不和她談這些事情。

  下午在老太太的督促下,夏月和荷香出門上了街。

  成衣店的老闆娘剛幫夏月量完尺寸,便有個梳著垂髫的孩子掀簾跑了進來,嚇了荷香一跳。

  「去,去,去。子瑾幹什麼呢,娘在跟客人做事。」老闆娘攆著兒子。

  夏月一聽他的名字便笑了,蹲下去逗那孩子:「呀,你也叫子瑾呀?」因為高辛寶玉的原因,子瑾二字成了很多人家常見的男孩名。

  孩子點點頭。

  夏月眯眼笑道:「我弟弟也叫子瑾。」

  孩子似乎經常和客人打交道,一點也不認生,偏著頭就說:「那你下次來的時候,帶著他和我一起玩彈弓。」

  夏月莞爾:「那可不行,他已經是大孩子了。」

  從繡坊一出來,便看到斜對面那個金燦燦的「琳琅坊」的招牌。

  這店是帝京有名的首飾店。它怪就怪在從不做寶石玉器,單單只打金飾。那金燦燦、黃澄澄的金子,從他家作坊師傅的手下一出來,便脫了一身俗氣,不知怎的就雅致不凡了起來。


  想著這些往事,她嘴角掛起淡笑穿過街,忍不住朝那鋪子走去。

  那店夥計一見兩個人進門就熱情地招呼著,將一些尋常小姐們愛用的首飾各挑了幾件擺出來,隨後既看茶又設座的。

  夏月本來就是進來隨便看看,可是人傢伙計如此盛情,倒也不好走了,只得硬著頭皮坐下來。桌子上擺著幾個翻開的盒子,裡面耳璫、金鐲、步搖……琳琅滿目。她也是一個愛美的姑娘家,手指一一撫過去,華光耀眼,一點都不動心那是假話。可是,她又哪有這番心思。

  夥計見她要走,急忙又說:「小姐要是都不如意,正巧今天還有一批新樣式。」說著便又拿了幾個錦盒子,打開給夏月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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