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明月何曾是兩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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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0章 明月何曾是兩鄉(3)

  錦洛原本沒有這樣的天氣,加之昨天的第一場雪來得突然,新衣也未置辦,此刻她身上只裹了件厚襖。裙角和腳下的鞋都已經濕了,手腳均凍得發麻。

  路面積著雪,此刻已經被車軲轆、馬蹄、人腳碾得泥濘不堪。

  此地,自然是沒有回程的馬車可以坐的。

  她怕雪越下越大,攏著衣,小心看路,快步往回趕,絲毫不敢大意。

  忽聽一陣馬蹄聲從後傳來。

  她拉著荷香,小心地縮到路邊一側,默默地待一行人過去。

  來者有三位,是尚睿帶著明連以及一位侍衛模樣的人,三人各自一騎,經過夏月時,並未停頓,如風般一掠而過。

  那陣風將雪帶了起來,打在她的臉頰上,不禁讓她一哆嗦。

  不曾想剛過了稍許,那細密的馬蹄聲去而復返。

  夏月抬頭一看,尚睿騎在前頭,在快到她跟前時勒韁繩停下來,也未下馬,就這麼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問道:「你會騎馬嗎?」

  她怔忪,在明白過來他的來意後,眼神掃過他們的三匹馬,答道:「會。但不願與別人同乘一騎。」

  尚睿挑起眉梢,身子立於馬上,下巴微微一揚:「正巧,我亦如此。所以閔姑娘大可不必自作多情。」

  夏月被他一語點破心事,多少有些難堪。

  明連見尚睿瞅了自己一眼,即刻會意,翻身下地將自己的馬牽至夏月跟前,雙手將韁繩交給夏月。

  夏月瞄了一瞄,並未扭捏,順手接了過去。她明白,雪那麼大,她和荷香要是就這麼走回去,准得凍出毛病來,現下有便宜占,幹嗎要和自己過不去。

  她罩在外面的厚襖略長,不如以前穿的騎裝那麼利索,於是她雙手一扯便將側面的針腳撕開,然後挽住韁繩,腳踩馬鐙翻身而上。

  那棗紅色的馬兒,似乎對她不太熟悉,有些驚恐地甩了甩脖子,原地打轉。夏月朝前傾身,伸手順了順馬兒的鬃毛,它才漸漸安靜下來。隨後,她才轉身對荷香伸出手:「上來。」

  荷香遲疑著。

  「別怕,有我呢?」夏月說著就教她踩鐙,使力將她拉上馬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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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睿見狀,忍不住問她:「你不是不和別人同乘一騎嗎?」

  夏月目不斜視地答:「荷香與我情如姐妹,自然不是別人。」

  尚睿嘴角一勾,倒也不和她計較字眼,用腳踢了踢馬肚,策馬而去。明連上了另外那匹和那侍衛共騎,緊緊地追了上去。

  她很少騎馬帶人,何況是這樣雪水泥濘的下雪天,因此騎起來特別吃力。

  馬跑起來之後,風雪更大,他披著大氅自是不怕。但是她卻衣衫單薄,且擋在荷香前頭,風像刀子一樣割著她的臉頰和手背,劃得生疼。他騎在前頭,並未因她有任何憐香惜玉的舉動,而她開始還能勉強地跟住他一程,到後來越落越遠,拐了個彎就再也瞧不見影了。

  快到城門口,她才看到他們早早地在一側等著她。

  「你要是再不來,我都快以為你把我的馬偷了。」他斜睨她。

  夏月已經被凍得連反唇相譏的力氣都沒有,默默地和荷香先後下地,將馬還給明連。

  她伸手理了理狼狽不堪的亂發,手抬起來的時候,袖子從腕間滑下去,露出一截肌膚來。

  尚睿這才注意到被他擒過的那雙手。

  白嫩的手腕上赫然印著他方才捏出來的五指印。他並沒有使多大的力氣,卻讓她腕間的皮膚紅腫起來。他再往上看,原本纖細的手指不知幹過什麼活,布滿了細小的口子,有的傷口還未癒合,已經泛白。

  他忍不住再將目光挪到另一隻手。

  亦是如此。

  再看她被凍得青紫的唇,他的心輕輕嘆了一下。今年在錦洛的春夜裡看到的那個她,即便是哭著,也不是這般落魄的。

  可他自始至終不是個太懂風月的人,在腦子裡倒騰了半晌,卻不知該如何做。眼見夏月屈身謝過之後轉身遠去,他才吩咐明連:「找人跟住她。」那神色、語氣和情愛沒有半分關係。

  夏月走後,尚睿逕自到了子墨齋。

  賀蘭巡得知今日發生的大概後,躊躇道:「臣以為……皇上不該把玉給她。」

  「無妨。朕自有思量。」

  是的,也許他是不該輕易還給她。那玉里的秘密,這女子不懂,他們不懂,或者這世間只有尉冉郁和他知道。

  「昨日吩咐你的事,查到結果沒?」

  「還未有回覆。」

  「那你命人配上朕的畫像去錦洛打聽。」

  「這……」

  「無須多問,你等照做便是。」

  他忽然想到菁潭的那句話——「郁哥哥呀,以前都說你們倆長得很像的那個郁哥哥」。

  尚睿默默閉眼,如果這個孩子果真活著的話,不知道是遺憾還是慶幸。

  尉冉郁。

  從生下來就被視作未來儲君的孩子。

  他父親生下來滿月之日便成了太子,即使他的生母穆皇后去世多年,穆家幾起幾落,逐漸衰敗,先帝也一直善待先儲。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的父親對那女子甚為懷念,也沒有再次立後的意思。

  而尉冉郁,在他六歲進宮上太學院的時候,尚睿才第一次近距離見到他。每個見到的人皆說尚睿與他出奇地像。

  在太傅來教書之前,他走到尚睿桌旁,聽內官的話,作揖,怯生生地說:「侄兒給九叔請安。」

  當時的尚睿正和其他哥哥們嬉鬧,並沒有留意他。

  然後他又被太監引到別桌去行禮。那副害羞的神色,若不是身上的裝束,尚睿定會以為他是個女孩。他實在想不出來他們倆長相上怎麼會有相似的地方。

  他後來問殿裡的老嬤嬤,老嬤嬤給他一邊換衣一邊笑著答:「殿下們都像皇上年輕時的模樣。」

  四

  傍晚時分,尚睿回到高牆肅穆的皇宮,心情也隨著夜幕下的寂靜變得沉重起來。他是習慣了受人服侍的,所以從不避諱宮女太監們做任何事情,極少屏退他們。

  華燈初上的落雪黃昏,御書房門外候著兩個太監、一排禁軍侍衛,書房裡的垂簾兩側也有兩個宮女。這麼多人陪著他,周圍卻恍若無人一般的死寂。

  鵝毛大雪紛飛飄落。

  遠遠能聽到殿外侍衛們鏟雪的聲音,除此之外這世界再無響動。

  尚睿長久地垂眸不語,他不是個安於寧靜的人,所以一到這種時刻眉心便難舒展。

  明連端著一個方形的漆盤,呈著茶走了進來。尚睿靠著椅背,一雙長腿迭在一起不馴地擱在御案上,合著眼不說話。

  明連看出他的低落,便說:「陛下要不要去找皇后娘娘說說話,這會兒估計娘娘還未歇息。」

  尚睿眼帘未啟,不悅道:「今日是你第二次多事。」

  明連退出去一會兒,又重新入殿,還帶了個人。

  此人正是姚創,上回他秋獵後才得知尚睿的身份,後來便做了皇帝的貼身侍衛。

  姚創也不拐彎抹角,屈膝朝尚睿道:「皇上吩咐的事情已經辦妥。」

  「如何?」

  「那姑娘姓閔,全家在十一年前搬到錦洛。」姚創語畢,從懷裡掏出一頁紙呈了上去。

  尚睿將腿放下,起身接了過來。他迅速地將紙上的字句讀了一遍,遞給明連。明連將燈罩支開,小心翼翼地點了它,隨後放在屋子一側的暖盆里。


  「安排個暗哨守著她,切不可讓人覺察。」

  忽而,殿外有內侍來報,妗德宮派人過來給皇帝送湯。尚睿瞧了姚創一眼,姚創會意,即刻潛入殿後屏風內。

  來的人非皇后本人,而是她的貼身嬤嬤帶著一個宮女。嬤嬤道:「娘娘說天寒地凍的,怕皇上雪裡受寒,所以特地熬了湯,命奴婢們給皇上送來。」

  「擱桌上吧。」尚睿一邊說一邊坐回案前。

  宮女領命後躬身垂頭托著漆盤謹慎地走到桌側,案上擱著奏摺和筆墨紙硯,這一頭還有方才明連沒來得及給皇帝喝的茶,此外很難再找個寬敞的地方出來。那宮女手生,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得硬著頭皮擺在尚睿鼻子底下。

  尚睿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目光無意間落到她的手上,竟然和白日裡仔細打量過的那雙手略有相似。心馳意動,不禁抓住她。

  那宮女倏然一驚,漆盤重重地落在桌面上,卻不敢抬頭,也不敢縮手挪動。

  尚睿道:「抬起頭來。」

  宮女垂著頭輕輕地回道:「奴婢不敢。」

  尚睿又沉聲道:「抬起頭來。」

  這一回,宮女再不敢不遵,顫顫巍巍地仰起臉,眼裡全是驚恐和疑惑。

  尚睿瞥了她一眼,心沉了下去。

  不一樣,怎麼可能一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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