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側有浮雲無所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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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2章 側有浮雲無所寄(2)

  其中一件是一隻簪子,一頭是用金片打制而成的團花。在一個葵花狀的花蕊四周,分別有八個獨立的花瓣,每瓣中都凹進一層。突出的地方分別用金絲做成網紋,花瓣之後,又以八片花瓣襯托。晃眼一看,就似一朵盛開的山菊,十分清新雅致。

  夏月的目光遲遲沒有挪開,忍不住伸手將它拿起來。

  店裡夥計是何等精明的人,把買家的臉色看在心裡,立刻就叫人舉著銅鏡來給夏月試,同時將簪子以及夏月的眼光和容貌均捧了個天花亂墜。

  夏月抬眼問:「多少錢?」

  夥計眼睛眯成一條線,比了個手勢:「六十兩。」

  荷香心中抽了口冷氣,早知道琳琅坊的東西不是凡品,且價格高得離譜,卻不想竟是這樣貴。

  夏月眼眸微垂。

  她身上不是沒有銀兩,可是如今父親留下的那些錢都是留給子瑾日後急用的,怎能由她任性。

  夏月勉強地向夥計一笑:「我再看看別的。」說著,伸手將那金簪從發間尷尬地取下來。

  夥計忙攔著她,勸道:「小姐您戴著它,美得跟天仙似的,就要了吧?」

  夥計見她繼續動作,又道:「而且您可不知,這物件還大有來歷,姑娘你可……」

  忽然,身後一個聲音驟然響起:「什麼來歷,說來聽聽。」

  她一轉頭看到是尚睿,眉頭驟然就蹙了起來,越是厭惡的人,越是經常撞見。

  夥計想必也只是想用些心思留住夏月,沒想到被尚睿這麼隨口一問,倒愣住了,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答話。

  老闆卻從內堂走了出來,接著夥計的話繼續道:「不過是個謠傳。據說啊,太祖皇帝少時還未御極,在鄉野間偶遇一女子後以一金簪定情,後來結為髮妻。我們作坊的師傅無意間得到一圖,照著那圖廢了不少工夫才給制出來。」

  尚睿聞言一笑,自然是不信。

  店家又道:「這種市井傳說不過就是圖個吉利。姑娘自戴也好,這位公子想要贈人定情也罷,都適宜。」

  夏月本沒有要掏銀子,又見夥計店家如此熱絡,也不好拂了人家的熱情,正愁脫不了身,見尚睿跟一冤大頭似的走進來,頓時鬆了口氣,趁機將簪子放回盒子。

  那老闆是何等善於察言觀色之人,立即將盒子轉到了尚睿眼前。

  可知,她對那髮飾也是極心動,忍不住側目又輕輕瞄了一眼,略有不舍。

  尚睿瞧出她的神色,淡淡一笑:「多少銀子,我買了。」

  夏月聽到這話,便帶著荷香從鋪子裡走了出來。

  轉過角,橫穿正陽街,正巧遇上某位貴胄的儀仗。路人紛紛迴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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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荷香不禁問旁邊的攤販:「這位大人是誰啊?」

  那賣水果的小哥小聲道:「是徐大人啊。」

  夏月問:「哪位徐大人?」

  小哥嘟囔:「你們是外地的吧?當朝能叫徐大人的,還能有幾個,魏王徐大人。」那人便是尚睿的舅舅——徐敬業。

  他封為「魏王」,又是君前幸臣,盛寵多年,自然車輦馬隊好不神氣。

  夏月和荷香站在人堆中一同觀望。

  一干人剛行至面前,對面一位銀絲老頭意外地從兩側的夾道中衝出去,不顧馬蹄車輪,撲到開路的儀仗前,哭訴道:「草民有冤,有冤,有冤哪——」

  「有冤」二字,在老人的口中喊得一次比一次淒涼。

  至世宗皇帝晚年,本朝盛世似乎初見端倪,像這般在帝京當眾攔下一品大員的官駕還是鮮見的。

  徐敬業抬手阻止正要叱罵老人的隨行士兵,策馬至前,和善地說:「老人家,徐某過往也只是武官一名,你有冤屈應當請人寫了狀紙交到衙門去,冤案等事徐某也做不了主的。」

  他說話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渾厚,在人多嘴雜的大道上,聽起來仍然清晰明了,有種威武氣魄。

  荷香扯了扯夏月的袖口,低語道:「真有氣勢。」

  夏月卻是一聲冷嗤,不過是假仁假義。

  老人卻仍舊伏地:「草民的心中之事,只有大人才能決斷,不然草民死後也無法瞑目。」

  「哦?」徐敬業頗為疑惑,翻身下馬,「老人家有何事,當著這麼多鄉親的面就說吧。」他頗有耐性地躬身下去扶老人起身,卻沒想到老人在抬頭的一剎那居然朝他臉上啐了一口。

  事發突然,周圍的侍衛也措手不及。

  老人甩開徐敬業虛扶自己的手,猛然退後幾步,仰天長笑。

  「狗賊!你徐氏一門原本不過是我大衛朝養的狗奴才,承蒙先帝厚愛才封你姐妹賜你榮華,你卻暗聯內宮害我先帝,此乃不忠;你等矯旨不遵,為一己私慾,另立新帝,此乃不臣;你不顧先帝知遇之恩,反滅了太子一門,毀我大衛嫡氏血脈,此乃不仁;如今你殘害先帝子嗣,絞殺魏王,還敢覬覦異姓王位,此乃不義!」

  夏月聞言,咬緊下唇,深深地看了那老者一眼,手也不禁捏得緊緊的。老者所言句句扎在她的心中,也將她激得憤憤不平。若不是這些人,若不是他們,子瑾如何會家破人亡。

  卻沒想,尚睿不知何時也跟了來,站在她的身側,一同隱在人群中駐足觀看。

  老者又道:「你這等不忠、不臣、不仁、不義的亂臣賊子居然官拜一品,世襲封號。吾等忠君之士,豈能覺得不冤?天下百姓豈能不冤?」

  尚睿悠然感慨道:「這老先生勇氣可嘉。」

  夏月顧不得他說了什麼,只是繃緊了心弦,牢牢地從人堆的縫隙里盯著那邊,就怕那老人無辜遭人黑手。

  「老夫看你儘早揮劍自刎,以祭先帝在天之靈。狗賊你殺了我吧。老夫今日只恨無縛雞之力,不能手刃你這個……」

  老人說到後面幾句已經被旁邊侍衛拿下了,捂住嘴,他卻往死里拉扯,為的就是想把最後這幾個字說完,可終究還是被人把嘴堵上了。

  徐敬業不慍不惱,平靜地舉袖擦去臉上的唾沫,踱到老人跟前:「老先生適才漫罵徐某隻是小事,卻不該辱及我朝天子及太后。徐某手下的侍衛不過是怕老先生再說出什麼不敬之言才多有得罪。如今徐某隻得將你交予廷尉,他們自然會按我朝律法嚴明處置的。」語罷,讓人綁了老人送去衙門,自己翻身上馬繼續前進。

  人們見沒了熱鬧可看,哄然散去。

  夏月看著老人被人推搡的蹣跚腳步,心中陡然升起一番複雜難辨的滋味。

  尚睿看著老人遠去的身影,搖頭道:「年過半百赤膽忠心,可惜做起事情來不過是書生意氣罷了,愚忠而已。」

  夏月聽聞「愚忠」二字,猛然轉頭看他,忍著情緒道:「人家一個花甲老人,你不必如此刻薄。」

  「並非我刻薄。他們這些人念書多了,做事難免迂腐。今日賠上一條性命,不過是逞一時口舌之快罷了。況且一個讀書人連罵人也不見得多狠。倘若真是有心與人為敵,隱藏了性情,在這魚龍混雜的帝京干出點事情來,且不是要有用得多。」

  夏月冷嘲熱諷道:「也不見世人都能學得公子這般口蜜腹劍的本事。」

  他回道:「可見我自是與世人不同。」

  正巧明連將馬牽來,尚睿翻身上去。

  夏月這才瞥到他手中還捏著個琳琅坊的檀木盒子,料定他肯定買了那金簪,想起店家方才說什麼男子可以買來做定情之物的話,不禁冷笑:「只願那將情愛真心託付於公子的女子,不會看走眼。」

  尚睿聞言,看了看手中的木盒,再瞥了夏月一眼,想說什麼,卻最終斂容不語。他雙腿夾了夾馬肚,馭馬離開,卻不想走了幾步,又不禁折了回來。

  「既然閔姑娘怕別人看走眼,不如我將這玩意兒改贈與你,免得去禍害旁人。」他高坐馬背上,冷淡地垂著眼帘俯視著她,說完便將盒子拋出去,輕輕巧巧、不偏不倚,正好穩穩噹噹地落在夏月懷裡。

  夏月下意識地將東西接住。

  「賞你了,不必客氣。」語氣極其輕慢。

  他本來是路過,恰巧知道夏月在首飾鋪里,便好奇進去瞧瞧,察覺她對那髮飾目光流連,卻又不買,索性買了下來。現下被她激得不怎麼痛快,他既拉不下臉,卻又忍不住不送她,於是成了這般情況。

  可是,最後那句話在夏月聽來完全是打發乞丐的口吻,加之他還這麼居高臨下地扔給她,她心中原本越積越強的怒氣終於迸發出來,順勢將懷中的盒子往地上一摔,並且啐了一口,說道:「誰稀罕。」

  只見盒子朝下摔開,裡面的東西掉了半截出來。路邊積壓的殘雪早被剛才看熱鬧的人群踩得面目全非,那簪子的一頭便落在這樣的泥濘里,沾了污漬,明晃晃得刺眼。

  尚睿此生何曾被人這般拂過臉面,頓時惱了:「撿起來。」

  「憑什麼?」她毫不示弱,本想仰著頭對視他,卻覺得他這般居高臨下,氣勢上就勝了她,於是轉臉改看了別處。

  「我讓你撿起來。」他壓制著聲音,已是怒極。

  「我不!」她也擰上了。

  尚睿怒火中燒,他本不應是這樣易怒之人,卻不知為何接二連三地因她置氣。未待她說出下一句,他便粗暴地抓著她的肩頭將她拎了起來,橫著扔在鞍前的馬背上,隨之狠狠地揚起鞭子,策馬飛馳。

  「公子!」明連和旁邊的姚創急忙追了上去。

  尚睿眼睛一橫,沉著臉喝道:「誰也別跟!」

  夏月的腦子一下子蒙了。她只以為最慘的下場不過是和他打一架或者挨他兩巴掌,卻不想他竟然這般強行將她擄出城去。

  她被馬馱著,以一個彆扭的姿勢俯臥在馬背上,極其不雅,而且那馬跑得很快,抵著她的胸脯和肚子,顛得她連呼吸都有點困難。

  一時間她巴不得自己就這麼掉下馬去,死了殘了也比如此受他輕賤折辱好。可是下一刻,心裡又害怕掉下去,於是不得不抽手去抓緊身側的馬鬃。

  尚睿一路策馬,黑著臉沒吱聲。

  她咬緊牙關,沒讓自己冒出一個求饒或是呻吟的字眼。

  可是哪怕不會往地上滑,身下的駿馬每顛一下,她的背和側面肋骨便會在馬鞍前磕一下,疼得漸漸讓她將寒冷也忘了。

  城外的風格外大,呼呼一吹,倒是讓尚睿的腦子冷靜了不少。他當時一心想教訓教訓她,又怕她繼續讓他難堪,現下一清醒,頓覺自己的行為可笑,逐漸慢了下來。

  他們的馬走在官道上,這是進帝京的必經之路,哪怕在這樣陰冷的寒冬,行人車馬也是熙來攘往的。他這般騎馬馱著一個姑娘,更加引人側目。

  他便尋了岔口,走到小路上去。

  哪知,走了小半會兒,看到前面的路已經被雪覆蓋了厚厚一層,深淺難辨。他騎術不錯,可是也怕萬一一個不小心摔著她。

  他又放慢速度,片刻之後,卻始終不見她出口討饒。

  「若是不適,你開口,我便讓你下來。」他悠悠開口道。

  她攢足了全身的力氣,斂著哆嗦的唇,憋了半晌才執拗地吐出三個字:「你做夢。」

  他挑眉,挽著馬韁繩停了停:「你這性子當女的真是太可惜了,倔得跟頭驢似的。」

  她卻沒有精力再接他的話。

  他朝四處看了看,再往下便是溝底,雪積得比別處更厚,只怕連落腳的地方也沒有,故而他準備上了這陡坡便放她下去。

  他勒著韁繩,怕馬兒爬坡打滑,便又揚鞭,口中跟著催了一聲,馬兒便聽話地朝上躍。這樣輕輕一躍,卻又讓夏月的腰背狠狠地磕砸在堅硬的馬鞍上。眼看要來第二下的時候,她禁不住,抽出另一隻手去隔開。她本已乏極,如此將左手反手伸回去,力道不足,也沒個准心。手一落下去,居然觸到的是他的胯間。

  她似被蜇了般,猛地縮回來,臉蛋漲得緋紅。霎時,她抱著寧死也不要如此受他輕賤的決心,鬆開馬鬃,兩手同時全力一撐,順勢從馬背上跌下來。

  他迅速地伸手一抓,卻不想還是落了個空。

  眼見她砸在地上,而馬的四蹄即將踩著她,尚睿猛收韁繩,馬兒頓時前蹄騰空。他同一時間利落地翻身滾下地,急急地將她從馬腹下拉出來。

  下面是陡坡,他雙臂護著她滾了下去。

  幸虧雪厚,滾了老遠也沒遇見什麼硬物。到了溝底緩坡處停下來,他放開她,帶著薄怒喝道:「你不要命了?」

  可是,夏月這次卻沒如他預想中一樣繼續以牙還牙地駁斥他。

  她縮在雪裡,頭埋著,半晌沒動。

  他怔了一怔,狐疑地支起上身,隔開一點距離,再垂頭去看她。

  她眼睛緊緊地合著,小臉皺成一團,似乎在強忍疼痛。

  「怎麼?哪兒疼?」他一邊問她,一邊從上到下地檢查著。他拔掉她發間的簪子小鈿,用手指在頭上摸索了下,見無異狀,然後又按了按她的脖子,隨後觸及她的肩胛手肘,當摸到手掌的時候,她吃痛地呻吟了出來。

  原來,方才她落到地上的時候,左手手掌先著地,似乎是手掌骨折了,好在沒有碎,只是有些錯位。

  尚睿蹙著眉頭,起身四下看了看。蒼茫一片,任何有用的物什都找不到,不遠處倒是有幾戶人家。而馬兒方才受驚,卻未跑遠,已經在山坡另一側等著他。

  他避開她的傷處,將她輕輕扶坐起來。身體每移動一下,她就一皺眉,那一截錯位的骨頭似乎又挫動了些。

  汗水打濕了她的額發,而那些粘在她身上、脖子上的雪渣子,也因為熱氣化成了水,滑進她的領子裡。他一時有些心軟,便道:「我抱你去看大夫如何?」

  她顫顫巍巍地抬起眼帘,看了看他,又微微搖了搖頭。

  他見狀便不由得又不痛快了。

  卻聽到她又弱弱地問道:「你會治傷嗎?」她和穆遠之學醫的這些時日,知道此類骨傷自然是即時復位為最佳的法子,不然骨折的地方錯位會越來越嚴重,甚至會戳破皮膚。

  尚睿兒時沒少和哥哥們舞刀弄槍地頑皮,自然也是有豐富治傷經驗的。

  他說:「會一些,就是怕你忍不了。」

  她抿了抿嘴唇,堅定地說道:「我不怕。」

  他看了她,不知道在想什麼,隨後將她抱起來,走到幾步開外的一根光禿禿的樹幹旁,赤手扒開雪,放她靠著樹幹坐下去,然後拔出隨身的短刀上樹削了一根枝丫,落地後修成短短一截,又撕了自己裡衣的衣角。做完這一切,他抬起她左手的手掌仔仔細細地摸了一番,以確定骨折的傷情。然後他一手拿著她的手,一手放在她的肩上。

  夏月被夾在他與樹幹之間,沒有縫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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