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出關
天還沒亮，陳瀟就醒了。
他是被骨節里的疼醒的。右拳擱在胸口，指節腫得發亮，皮膚下面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啃他的骨頭。那種疼他很熟悉——在斷崖頂上打石頭的時候，骨節裂過七次，每一次都是這樣，先是悶悶的鈍痛，然後變成針扎一樣的刺痛，最後整隻手發燙，像是裡面燒著一團火。他試著攥了攥拳，疼得吸了口氣，又把拳頭鬆開。窗外的月光漏進來，照在床頭，照著他攤開的右手。拳面上的老繭一層疊著一層，指節粗大，像是比幾個月前大了一圈。他盯著自己的手看了一會兒，想起在斷崖頂上第一次打石頭的時候，這隻手血肉模糊的樣子。那時候他以為自己的手會廢掉。它沒有廢。它越長越硬，越長越厚，像是石頭裡長出來的一樣。
他坐起來，穿好衣服。衣服是葉雲舟昨天給他找來的，一件灰布短褐，袖口用布條紮緊了，左邊的袖管空蕩蕩的，被風一吹就貼在身上。他把鎮山刀挎在腰間，刀身太長，垂在左腿旁邊，刀尖幾乎碰到地面。他又把無波劍背在背上，竹鞘貼著他的脊梁骨，冰涼的。他活動了一下右肩，骨節咯吱響了一聲，像是老舊的木門被推開。他低頭看了看腰間的鎮山刀，刀柄上纏著的麻布已經換過了，是葉雲舟給他的新布條，黑色的，纏得很緊。刀身在刀鞘里微微震顫著，像是知道今天要見血。
他推開禪房的門，走到空地上。
月亮還掛在西邊，天邊剛泛起一線灰白。空地上已經有人了。葉雲舟站在一棵老樟樹下，手裡握著劍，閉著眼，一動不動。他的青色勁裝上沾著昨天的汗漬，袖口有一塊撕破了又縫上的痕跡，但腰杆依然挺得筆直，像一根釘子釘在地上。他呼吸很慢，一呼一吸之間，劍鞘微微起伏。陳瀟走近了，看見他的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新裂的口子，結了薄薄一層痂。那是昨天練劍練出來的。他練了整整一個下午，把事功劍法的起手式重複了五百遍。五百遍。陳瀟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話。葉雲舟的劍法他見過，快、准、狠，沒有一招多餘。但葉雲舟的體力是個問題。他四十多歲了，昨天在城頭守了一天，晚上又練了五百遍劍。陳瀟不知道他還能撐多久。
慧覺坐在石階上，彎棍橫在膝蓋上。那根棍昨天斷了一截，他已經用布條把斷口纏好了，短了半尺，看起來有些不倫不類。但他握著它的姿勢很穩，像是什麼都沒變過。他的左肩上貼著一塊黑乎乎的膏藥，是昨晚葉雲舟給他敷的，氣味辛辣刺鼻，隔老遠都能聞到。他坐在那裡，閉著眼，嘴唇在動，念的是一段經文。陳瀟聽不清是什麼經，只聽見幾個字反反覆覆：「……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陳瀟不知道慧覺念這段經是什麼意思。也許是在給自己壯膽，也許是在超度今天要死的人。慧覺的彎棍短了半尺，手感全變了。他昨天試過，用那根斷棍打木樁，十棍有六棍打偏。但他說「斷了也是棍」。陳瀟信他。
葉清漪靠著廊柱站著。她的左臂用布條吊在胸前，布條是白色的，扎得很整齊，是她自己用右手和牙咬著布的另外一頭系上的。她的臉色還有些蒼白，嘴唇上沒有血色，但精神比昨晚好了很多。她看見陳瀟走過來，沖他點了點頭。她的右手握著那柄「事功」劍，劍鞘上的刻字在晨光中泛著冷光。她的左臂是昨天守城時被元兵的彎刀劃傷的，傷口不深，但傷了經脈，這兩天一直抬不起來。一隻手使劍，威力減半。陳瀟知道。葉清漪自己也知道。但她還是站在那裡，腰杆挺得筆直，像一根釘在廊柱旁邊的釘子。
四個人，站在空地上。沒有人說話。
葉雲舟最先開口。他睜開眼，把劍插回腰間，走到三人中間，說：「今日午時，城下單挑。五局三勝。我算了一下——我能打一場，清漪能打一場，慧覺大師能打一場，陳瀟能打一場。四場。」
他頓了頓，看著三個人。
「第五場，誰打？」
空地上安靜了。風從江面上吹來，吹動樟樹的葉子，沙沙地響。陳瀟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拳。那隻拳頭剛才在禪房裡還攥不緊，現在已經能握住了。他試著把力氣往拳心聚，聚到一半，骨節里傳來一陣刺痛。他皺了皺眉，鬆開拳，重新握住。慧覺把彎棍攥在手裡，指節發白。葉清漪的左手按在劍柄上，那柄「事功」劍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葉雲舟說：「清漪，你的左臂怎麼樣了？」
葉清漪說：「還有些疼，但能動了。」她說著，把左臂從布條里抽出來，試著抬了抬。手臂抬到一半，微微發顫，但她咬著牙，抬到了肩膀的高度。她的額角滲出一層細汗，但她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像是這件事對她來說不算什麼。她看著葉雲舟，說：「我打一場沒問題。」
葉雲舟看著她發顫的手臂，沒有說話。他知道女兒在逞強。她的左臂昨天在城頭守城時被元兵的彎刀劃傷了，傷口不深，但傷了經脈，一隻手使劍，威力減半。但他沒有說破。他了解清漪，越是攔她，她越要上。小時候學劍，手小握不住劍柄，她就用布條把劍柄纏粗。後來練刺，手腕力量不夠，她就在手腕上綁沙袋，一天加一兩，練到手腕腫得握不住筷子，也不肯松。十二年來，她練了十幾萬劍，從沒斷過一天。她認準的事，誰也攔不住。
慧覺說：「我的棍雖然斷了半截，但還能用。打一場沒問題。但打兩場，體力撐不住。」
陳瀟說：「我能打兩場。」
三個人都看著他。他的右拳上纏著布條，布條下面滲著黃水和血。他的骨節裂了，昨天練刀的時候就在疼。但他攥緊了拳，攥得指節發白。他說：「我的拳還能打。就算骨節全碎了，我也能打。」
慧覺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說：「你的拳是薛進教的。薛進的拳，從來沒有打不動的時候。」
陳瀟沒有接話。他想起薛進。那個鎖著左臂的老人，坐在斷崖頂上，對著雲海打拳。薛進教他崩山的時候，右拳骨節裂了三次。薛進只是說：「明天再打。打到你骨節不裂為止。」他現在明白了。骨節裂了再長，長了再裂，反覆幾次，骨節就硬了。就像鐵匠打鐵，反覆鍛打，才能打出好鋼。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拳，拳面上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他把布條拆下來，重新纏了一圈。新布條纏上去的時候，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氣，但他沒有停。
葉雲舟算了算——慧覺能打一場，陳瀟能打兩場，他自己能打一場，葉清漪能打一場。五場，湊得出來。但陳瀟打兩場，第二場的時候右拳可能就廢了。他正要開口，慧覺忽然說：「方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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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雲舟看著他。
慧覺說：「方丈師兄閉關三年了。他從不出來。但昨天他讓沙彌送出一封信，說今日午時之前，他會出關。如果方丈出關，他就是第五個人。」
陳瀟問：「方丈會武功？」
慧覺點頭：「方丈師兄出家之前，是岳飛部下的武官。他的槍法，當年在軍中無人能敵。後來他出家了，不再用槍，改用棍。甌江十八棍，就是他創的。」
葉雲舟沉默了一會兒，說：「方丈出關，有把握嗎？」
慧覺搖頭：「不知道。師兄閉關三年，從不見人。送飯的沙彌說，關房裡沒有聲音，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也許他已經坐化了。也許他還活著。我不知道。」
空地上又安靜了。太陽從東邊的山頭後面露出半個臉，把天邊的雲染成了金紅色。城頭上的號角聲響了，是晨起的號。陳瀟聽見城牆上有人在走動，有搬箭的，有抬石頭的，有喊口令的。溫州城在晨光中醒過來，像一頭知道大限將至的巨獸。遠處傳來江濤拍岸的聲音，一聲接一聲，沉悶而悠長。一隻海鳥從江面上飛過來，在城頭上繞了一圈，又往東飛走了。陳瀟看著那隻海鳥，忽然想起沙頭浦的海鳥。它們也是這樣，每天早上從江面上飛過來，在漁船上繞一圈，又飛走。他小時候常常想，那些鳥是從哪裡來的，要到哪裡去。現在他不想了。
葉雲舟說：「不管方丈出不出關，我們先排。慧覺大師打第一場，陳瀟打第二場和第四場，我打第三場，清漪打第五場。如果方丈出關，他替陳瀟打第四場，陳瀟只打第二場。」
慧覺說：「第一場我來。巴圖的右腕有舊傷，纏著布條。我打他的右腕。」
葉雲舟點頭。他轉頭看著葉清漪：「清漪，你打第五場。你的對手可能是哈丹巴特爾。他的天狼拳第九重，比你遇到的任何人都強。你的左臂如果有問題，不要硬撐。」
葉清漪說：「我知道。」
葉雲舟看著她，欲言又止。他想說「你打不了就讓陳瀟上」，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了解女兒。她從小就要強，從來不肯認輸。他想起妻子去世那年，清漪才八歲。她站在靈堂里，一滴眼淚都沒掉。晚上他路過她的房間，聽見她在裡面哭。她咬著被子，哭得渾身發抖，但聲音壓得極低，怕他聽見。從那以後，她就再也沒有在他面前哭過。她練劍，讀書，練劍，讀書，把自己變成了一個不會哭的人。
葉雲舟收回目光，說：「好。排定了。」
太陽升到半空的時候，城下傳來一陣號角聲。元軍出營了。
陳瀟走上城頭，站在城垛後面往下看。元軍列了一個方陣，黑壓壓的一片，方陣前面擺著五把椅子。五個人坐在椅子上，巴圖、烏恩其、其其格、孟和、哈丹巴特爾。闊端站在方陣前面，右手兩根指頭捻著牛肉乾，慢慢嚼著。趙元朗站在他身後，手裡捧著銅盆。
五個人，整整齊齊。
陳瀟看著那五個人。巴圖坐在最左邊，赤著上身，背上的青狼刺青在日光下泛著幽藍的光。他的右腕上纏著布條，布條下面隱隱透出一道紅痕。他閉著眼，呼吸極慢，胸口的肌肉隨著呼吸緩緩起伏，像是一頭趴在地上的猛獸。他的拳面上那道橫貫的舊疤在日光下發白，像是一條死去的蜈蚣。烏恩其坐在第二個，手裡玩著銅錢，銅錢在指間翻飛，映著日光，化成一道金色的弧線。他的手指很長，比常人長出一個指節，指尖上全是老繭，像十把磨了十年的匕首。他半睜半閉的眼睛看著城頭，嘴角掛著一絲說不清的笑。他的兩柄短刀插在腰間，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其其格坐在第三個，暗紅色的袍子在風中微微飄動，她的臉被斗篷的陰影遮住了，只能看見高髻上那根銀簪的反光。她的手擱在膝蓋上，十根指甲塗著黑色的蔻丹，在日光下泛著幽藍的光。那些指甲很長，微微彎曲，像是十枚黑色的彎鉤。孟和坐在第四個，矮胖的身子縮在灰棉襖里，兩隻手攏在袖子中，腳邊放著那隻五十斤重的鐵砣。他臉上帶著憨厚的笑，看起來像是一個等著跟人聊天的莊稼漢。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和他那張憨厚的臉不相稱。哈丹巴特爾坐在最右邊，白髮白須，閉著眼，嘴角掛著笑，像是在做一個好夢。他的雙手擱在膝蓋上，十指交叉，那雙手上的皮膚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底下的血管和骨頭。那是一雙練了一輩子拳的手，老到了極致，也精到了極致。
五個人，五個高手。陳瀟一個一個看過去，心裡在盤算。巴圖的右腕有傷，慧覺大師第一場打他，有勝算。烏恩其的短刀快，但葉雲舟的劍法後發制人，能克他。其其格的毒爪厲害，葉清漪的劍需要雙手配合，左臂有傷的話，凶多吉少。孟和的鐵樁拳穩，陳瀟自己用碎空打膝蓋的戰術不知道能不能奏效。哈丹巴特爾，天狼拳第九重。這個人，葉清漪打不了。
他心裡翻湧著這些念頭，臉上卻沒有表情。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是葉雲舟走上來了。葉雲舟站在他身邊，看著城下，說：「元軍出營了，我們的人也要準備下去了。」
陳瀟點頭。他轉身往城樓下走。走到一半，忽然聽見城頭上有人在喊：「方丈！方丈出關了！」
陳瀟停下來，回頭看去。城頭上的士兵們紛紛往江心寺的方向看。陳瀟也看過去。江心寺的後山方向，一縷青煙升起來，細細的，直直的，在晨風中不散。那是關房的方向。慧遠方丈閉關三年的關房。
慧覺從石階上站起來。他仰頭看著那縷青煙，嘴唇在動，像是在念經。葉雲舟也轉過身，看著那縷煙。城頭上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低低的議論聲。
「方丈出關了？」
「三年了，真的出關了？」
「那縷煙是關房方向的……」
慧覺快步走下城牆，往江心寺的方向走去。陳瀟跟在他身後。兩個人穿過五馬街，穿過江心寺的山門，穿過大雄寶殿，穿過菜園，來到後山的關房前。關房是一間石頭砌的小屋，門是石門，從外面鎖著。慧覺走到石門前，伸手摸了摸門上的鎖。鎖還是鎖著的，但鎖扣上有一道新痕，像是被人從裡面震開的。慧覺用力一拉，鎖扣斷了，石門緩緩打開。
石門裡面很暗，只有一盞油燈，燈油已經燃盡了。一個老和尚坐在蒲團上，背對著門。他的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袍子上全是補丁。他的頭髮全白了，很長，披散在肩上。他的背很直，像一棵老松。他的手裡握著一根棍，棍身是竹子的，很舊了，但擦得乾乾淨淨。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但那縷青煙就是從他的身前升起來的——蒲團前面放著一個銅香爐，爐里插著一根香，香剛燒了一半，青煙裊裊。
慧覺站在門口，雙手合十，低聲喊了一聲：「師兄。」
老和尚沒有動。
慧覺又喊了一聲：「師兄，是我，慧覺。」
老和尚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他的頭慢慢轉過來。陳瀟看見了他的臉。那是一張很老的臉，皺紋深得像刀刻的，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那雙眼睛看著慧覺，又看了看陳瀟，最後落在陳瀟空蕩蕩的左邊衣袖上。
老和尚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很慢，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薛進的徒弟？」
陳瀟心裡一震。他從未見過這個老和尚，但老和尚一眼就認出了他。他說：「晚輩陳瀟。」
慧遠點了點頭。他站起來，動作很慢，但很穩。他的膝蓋響了一聲，像是生鏽的鉸鏈被推開。他握著那根竹棍，走出關房。陽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眯了眯眼，像是很久沒見過光了。他站在關房門口，看著東邊的太陽，看了很久。他的白髮在風中飄動，長及腰際，三年沒剪了。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陳瀟覺得他看太陽的眼神很複雜，像是在看一個很久不見的老朋友。
然後他轉過身，對慧覺說：「今日午時，城下單挑。我去。」
慧覺說：「師兄，你的身體——」
慧遠說：「三年沒動，骨頭有點僵。但打一場，沒問題。」他頓了頓，又說：「那個天狼拳的老傢伙，哈丹巴特爾。四十年前他跟我師弟薛進打過。我沒趕上。今天補上。」
陳瀟心裡一緊。慧遠是薛進的師兄？他從來沒有聽薛進提過。慧覺看出了他的疑惑，低聲說：「方丈師兄出家之前，和薛進是同門師兄弟。一個學了槍，一個學了拳。後來師兄出家了，薛進去了雁盪山。兩個人四十年沒見。」
慧遠沒有多說。他握著竹棍，往城門方向走去。他的腳步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他的灰袍在晨風中輕輕飄動，白髮在日光下泛著銀光。陳瀟跟在他身後，心裡翻湧著很多念頭。方丈出關了。第五個人有了。五個人，齊了。
走到城門口的時候，慧遠停下來，轉身看著陳瀟。他打量了陳瀟一眼，目光在他的斷臂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腰間的鎮山刀。他說：「你師父教你的時候，有沒有說過八荒六合拳一共幾式？」
陳瀟說：「八式。」
慧遠點頭：「前七式我都知道。第八式六合，薛進自己也沒練成。你練成了沒有？」
陳瀟說：「沒有。」
慧遠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說：「六合不在拳里。在人里。你什麼時候把這句話想明白了，第八式就成了。」他說完，轉身繼續往城門走。陳瀟站在原地，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那句話。六合不在拳里，在人里。他還沒有完全明白。但他覺得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正在慢慢轉動他心裡的一把鎖。
五個人，五場，排定了。慧覺第一場，葉雲舟第二場，葉清漪第三場，陳瀟第四場，慧遠第五場。城頭上的鐘聲響了，是午時的鐘。元軍方陣里，巴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圈子中央。他站在白灰線上，雙拳垂在身側，等著。
慧覺走下城牆，出了城門，走進圈子。他手裡握著那根短了半尺的彎棍，站在巴圖對面，雙手合十，微微躬身。巴圖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你來了。」巴圖說。
慧覺說：「我來了。」
巴圖看著他手裡的斷棍，說：「你的棍斷了。」
慧覺說：「斷了也是棍。」
巴圖不再說話。他的右拳從腰間打出來，直取慧覺的胸口。慧覺的彎棍從下往上撩，棍梢點在巴圖的拳面上。拳棍相交，發出一聲悶響。慧覺的手腕一麻，棍差點脫手。他退了一步，棍梢在地上點了兩下，卸掉餘力。巴圖跟上來，左拳從側面打來。慧覺的彎棍在身前畫了一個圈，棍身貼著巴圖的左拳滑過去，把拳力引向空處。巴圖的拳打空了，身體往前踉蹌了一步。慧覺的棍梢已經點在了他的腰肋上。這一棍點得很準，正中肋骨縫隙。巴圖悶哼一聲，身體往旁邊歪了一下。但他沒有倒。他的右拳反手一撩，拳面擦過慧覺的棍身，慧覺的棍又偏了。
城頭上，葉清漪靠在城垛上，右手按著劍柄。葉雲舟站在城門口，手按長劍。慧遠站在城門洞下，竹棍拄地，閉著眼。陳瀟站在城垛後面，右拳垂在身側，看著城下。
五個人，準備好了。五場，等著打。
慧覺的彎棍在圈子裡翻飛，巴圖的拳在日光下閃爍。第一場，開始了。
他是被骨節里的疼醒的。右拳擱在胸口，指節腫得發亮，皮膚下面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啃他的骨頭。那種疼他很熟悉——在斷崖頂上打石頭的時候，骨節裂過七次，每一次都是這樣，先是悶悶的鈍痛，然後變成針扎一樣的刺痛，最後整隻手發燙，像是裡面燒著一團火。他試著攥了攥拳，疼得吸了口氣，又把拳頭鬆開。窗外的月光漏進來，照在床頭，照著他攤開的右手。拳面上的老繭一層疊著一層，指節粗大，像是比幾個月前大了一圈。他盯著自己的手看了一會兒，想起在斷崖頂上第一次打石頭的時候，這隻手血肉模糊的樣子。那時候他以為自己的手會廢掉。它沒有廢。它越長越硬，越長越厚，像是石頭裡長出來的一樣。
他坐起來，穿好衣服。衣服是葉雲舟昨天給他找來的，一件灰布短褐，袖口用布條紮緊了，左邊的袖管空蕩蕩的，被風一吹就貼在身上。他把鎮山刀挎在腰間，刀身太長，垂在左腿旁邊，刀尖幾乎碰到地面。他又把無波劍背在背上，竹鞘貼著他的脊梁骨，冰涼的。他活動了一下右肩，骨節咯吱響了一聲，像是老舊的木門被推開。他低頭看了看腰間的鎮山刀，刀柄上纏著的麻布已經換過了，是葉雲舟給他的新布條，黑色的，纏得很緊。刀身在刀鞘里微微震顫著，像是知道今天要見血。
他推開禪房的門，走到空地上。
月亮還掛在西邊，天邊剛泛起一線灰白。空地上已經有人了。葉雲舟站在一棵老樟樹下，手裡握著劍，閉著眼，一動不動。他的青色勁裝上沾著昨天的汗漬，袖口有一塊撕破了又縫上的痕跡，但腰杆依然挺得筆直，像一根釘子釘在地上。他呼吸很慢，一呼一吸之間，劍鞘微微起伏。陳瀟走近了，看見他的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新裂的口子，結了薄薄一層痂。那是昨天練劍練出來的。他練了整整一個下午，把事功劍法的起手式重複了五百遍。五百遍。陳瀟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話。葉雲舟的劍法他見過，快、准、狠，沒有一招多餘。但葉雲舟的體力是個問題。他四十多歲了，昨天在城頭守了一天，晚上又練了五百遍劍。陳瀟不知道他還能撐多久。
慧覺坐在石階上，彎棍橫在膝蓋上。那根棍昨天斷了一截，他已經用布條把斷口纏好了，短了半尺，看起來有些不倫不類。但他握著它的姿勢很穩，像是什麼都沒變過。他的左肩上貼著一塊黑乎乎的膏藥，是昨晚葉雲舟給他敷的，氣味辛辣刺鼻，隔老遠都能聞到。他坐在那裡，閉著眼，嘴唇在動，念的是一段經文。陳瀟聽不清是什麼經，只聽見幾個字反反覆覆：「……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陳瀟不知道慧覺念這段經是什麼意思。也許是在給自己壯膽，也許是在超度今天要死的人。慧覺的彎棍短了半尺，手感全變了。他昨天試過，用那根斷棍打木樁，十棍有六棍打偏。但他說「斷了也是棍」。陳瀟信他。
葉清漪靠著廊柱站著。她的左臂用布條吊在胸前，布條是白色的，扎得很整齊，是她自己用右手和牙咬著布的另外一頭系上的。她的臉色還有些蒼白，嘴唇上沒有血色，但精神比昨晚好了很多。她看見陳瀟走過來，沖他點了點頭。她的右手握著那柄「事功」劍，劍鞘上的刻字在晨光中泛著冷光。她的左臂是昨天守城時被元兵的彎刀劃傷的，傷口不深，但傷了經脈，這兩天一直抬不起來。一隻手使劍，威力減半。陳瀟知道。葉清漪自己也知道。但她還是站在那裡，腰杆挺得筆直，像一根釘在廊柱旁邊的釘子。
四個人，站在空地上。沒有人說話。
葉雲舟最先開口。他睜開眼，把劍插回腰間，走到三人中間，說：「今日午時，城下單挑。五局三勝。我算了一下——我能打一場，清漪能打一場，慧覺大師能打一場，陳瀟能打一場。四場。」
他頓了頓，看著三個人。
「第五場，誰打？」
空地上安靜了。風從江面上吹來，吹動樟樹的葉子，沙沙地響。陳瀟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拳。那隻拳頭剛才在禪房裡還攥不緊，現在已經能握住了。他試著把力氣往拳心聚，聚到一半，骨節里傳來一陣刺痛。他皺了皺眉，鬆開拳，重新握住。慧覺把彎棍攥在手裡，指節發白。葉清漪的左手按在劍柄上，那柄「事功」劍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葉雲舟說：「清漪，你的左臂怎麼樣了？」
葉清漪說：「還有些疼，但能動了。」她說著，把左臂從布條里抽出來，試著抬了抬。手臂抬到一半，微微發顫，但她咬著牙，抬到了肩膀的高度。她的額角滲出一層細汗，但她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像是這件事對她來說不算什麼。她看著葉雲舟，說：「我打一場沒問題。」
葉雲舟看著她發顫的手臂，沒有說話。他知道女兒在逞強。她的左臂昨天在城頭守城時被元兵的彎刀劃傷了，傷口不深，但傷了經脈，一隻手使劍，威力減半。但他沒有說破。他了解清漪，越是攔她，她越要上。小時候學劍，手小握不住劍柄，她就用布條把劍柄纏粗。後來練刺，手腕力量不夠，她就在手腕上綁沙袋，一天加一兩，練到手腕腫得握不住筷子，也不肯松。十二年來，她練了十幾萬劍，從沒斷過一天。她認準的事，誰也攔不住。
慧覺說：「我的棍雖然斷了半截，但還能用。打一場沒問題。但打兩場，體力撐不住。」
陳瀟說：「我能打兩場。」
三個人都看著他。他的右拳上纏著布條，布條下面滲著黃水和血。他的骨節裂了，昨天練刀的時候就在疼。但他攥緊了拳，攥得指節發白。他說：「我的拳還能打。就算骨節全碎了，我也能打。」
慧覺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說：「你的拳是薛進教的。薛進的拳，從來沒有打不動的時候。」
陳瀟沒有接話。他想起薛進。那個鎖著左臂的老人，坐在斷崖頂上，對著雲海打拳。薛進教他崩山的時候，右拳骨節裂了三次。薛進只是說：「明天再打。打到你骨節不裂為止。」他現在明白了。骨節裂了再長，長了再裂，反覆幾次，骨節就硬了。就像鐵匠打鐵，反覆鍛打，才能打出好鋼。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拳，拳面上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他把布條拆下來，重新纏了一圈。新布條纏上去的時候，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氣，但他沒有停。
葉雲舟算了算——慧覺能打一場，陳瀟能打兩場，他自己能打一場，葉清漪能打一場。五場，湊得出來。但陳瀟打兩場，第二場的時候右拳可能就廢了。他正要開口，慧覺忽然說：「方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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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雲舟看著他。
慧覺說：「方丈師兄閉關三年了。他從不出來。但昨天他讓沙彌送出一封信，說今日午時之前，他會出關。如果方丈出關，他就是第五個人。」
陳瀟問：「方丈會武功？」
慧覺點頭：「方丈師兄出家之前，是岳飛部下的武官。他的槍法，當年在軍中無人能敵。後來他出家了，不再用槍，改用棍。甌江十八棍，就是他創的。」
葉雲舟沉默了一會兒，說：「方丈出關，有把握嗎？」
慧覺搖頭：「不知道。師兄閉關三年，從不見人。送飯的沙彌說，關房裡沒有聲音，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也許他已經坐化了。也許他還活著。我不知道。」
空地上又安靜了。太陽從東邊的山頭後面露出半個臉，把天邊的雲染成了金紅色。城頭上的號角聲響了，是晨起的號。陳瀟聽見城牆上有人在走動，有搬箭的，有抬石頭的，有喊口令的。溫州城在晨光中醒過來，像一頭知道大限將至的巨獸。遠處傳來江濤拍岸的聲音，一聲接一聲，沉悶而悠長。一隻海鳥從江面上飛過來，在城頭上繞了一圈，又往東飛走了。陳瀟看著那隻海鳥，忽然想起沙頭浦的海鳥。它們也是這樣，每天早上從江面上飛過來，在漁船上繞一圈，又飛走。他小時候常常想，那些鳥是從哪裡來的，要到哪裡去。現在他不想了。
葉雲舟說：「不管方丈出不出關，我們先排。慧覺大師打第一場，陳瀟打第二場和第四場，我打第三場，清漪打第五場。如果方丈出關，他替陳瀟打第四場，陳瀟只打第二場。」
慧覺說：「第一場我來。巴圖的右腕有舊傷，纏著布條。我打他的右腕。」
葉雲舟點頭。他轉頭看著葉清漪：「清漪，你打第五場。你的對手可能是哈丹巴特爾。他的天狼拳第九重，比你遇到的任何人都強。你的左臂如果有問題，不要硬撐。」
葉清漪說：「我知道。」
葉雲舟看著她，欲言又止。他想說「你打不了就讓陳瀟上」，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了解女兒。她從小就要強，從來不肯認輸。他想起妻子去世那年，清漪才八歲。她站在靈堂里，一滴眼淚都沒掉。晚上他路過她的房間，聽見她在裡面哭。她咬著被子，哭得渾身發抖，但聲音壓得極低，怕他聽見。從那以後，她就再也沒有在他面前哭過。她練劍，讀書，練劍，讀書，把自己變成了一個不會哭的人。
葉雲舟收回目光，說：「好。排定了。」
太陽升到半空的時候，城下傳來一陣號角聲。元軍出營了。
陳瀟走上城頭，站在城垛後面往下看。元軍列了一個方陣，黑壓壓的一片，方陣前面擺著五把椅子。五個人坐在椅子上，巴圖、烏恩其、其其格、孟和、哈丹巴特爾。闊端站在方陣前面，右手兩根指頭捻著牛肉乾，慢慢嚼著。趙元朗站在他身後，手裡捧著銅盆。
五個人，整整齊齊。
陳瀟看著那五個人。巴圖坐在最左邊，赤著上身，背上的青狼刺青在日光下泛著幽藍的光。他的右腕上纏著布條，布條下面隱隱透出一道紅痕。他閉著眼，呼吸極慢，胸口的肌肉隨著呼吸緩緩起伏，像是一頭趴在地上的猛獸。他的拳面上那道橫貫的舊疤在日光下發白，像是一條死去的蜈蚣。烏恩其坐在第二個，手裡玩著銅錢，銅錢在指間翻飛，映著日光，化成一道金色的弧線。他的手指很長，比常人長出一個指節，指尖上全是老繭，像十把磨了十年的匕首。他半睜半閉的眼睛看著城頭，嘴角掛著一絲說不清的笑。他的兩柄短刀插在腰間，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其其格坐在第三個，暗紅色的袍子在風中微微飄動，她的臉被斗篷的陰影遮住了，只能看見高髻上那根銀簪的反光。她的手擱在膝蓋上，十根指甲塗著黑色的蔻丹，在日光下泛著幽藍的光。那些指甲很長，微微彎曲，像是十枚黑色的彎鉤。孟和坐在第四個，矮胖的身子縮在灰棉襖里，兩隻手攏在袖子中，腳邊放著那隻五十斤重的鐵砣。他臉上帶著憨厚的笑，看起來像是一個等著跟人聊天的莊稼漢。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和他那張憨厚的臉不相稱。哈丹巴特爾坐在最右邊，白髮白須，閉著眼，嘴角掛著笑，像是在做一個好夢。他的雙手擱在膝蓋上，十指交叉，那雙手上的皮膚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底下的血管和骨頭。那是一雙練了一輩子拳的手，老到了極致，也精到了極致。
五個人，五個高手。陳瀟一個一個看過去，心裡在盤算。巴圖的右腕有傷，慧覺大師第一場打他，有勝算。烏恩其的短刀快，但葉雲舟的劍法後發制人，能克他。其其格的毒爪厲害，葉清漪的劍需要雙手配合，左臂有傷的話，凶多吉少。孟和的鐵樁拳穩，陳瀟自己用碎空打膝蓋的戰術不知道能不能奏效。哈丹巴特爾，天狼拳第九重。這個人，葉清漪打不了。
他心裡翻湧著這些念頭，臉上卻沒有表情。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是葉雲舟走上來了。葉雲舟站在他身邊，看著城下，說：「元軍出營了，我們的人也要準備下去了。」
陳瀟點頭。他轉身往城樓下走。走到一半，忽然聽見城頭上有人在喊：「方丈！方丈出關了！」
陳瀟停下來，回頭看去。城頭上的士兵們紛紛往江心寺的方向看。陳瀟也看過去。江心寺的後山方向，一縷青煙升起來，細細的，直直的，在晨風中不散。那是關房的方向。慧遠方丈閉關三年的關房。
慧覺從石階上站起來。他仰頭看著那縷青煙，嘴唇在動，像是在念經。葉雲舟也轉過身，看著那縷煙。城頭上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低低的議論聲。
「方丈出關了？」
「三年了，真的出關了？」
「那縷煙是關房方向的……」
慧覺快步走下城牆，往江心寺的方向走去。陳瀟跟在他身後。兩個人穿過五馬街，穿過江心寺的山門，穿過大雄寶殿，穿過菜園，來到後山的關房前。關房是一間石頭砌的小屋，門是石門，從外面鎖著。慧覺走到石門前，伸手摸了摸門上的鎖。鎖還是鎖著的，但鎖扣上有一道新痕，像是被人從裡面震開的。慧覺用力一拉，鎖扣斷了，石門緩緩打開。
石門裡面很暗，只有一盞油燈，燈油已經燃盡了。一個老和尚坐在蒲團上，背對著門。他的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袍子上全是補丁。他的頭髮全白了，很長，披散在肩上。他的背很直，像一棵老松。他的手裡握著一根棍，棍身是竹子的，很舊了，但擦得乾乾淨淨。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但那縷青煙就是從他的身前升起來的——蒲團前面放著一個銅香爐，爐里插著一根香，香剛燒了一半，青煙裊裊。
慧覺站在門口，雙手合十，低聲喊了一聲：「師兄。」
老和尚沒有動。
慧覺又喊了一聲：「師兄，是我，慧覺。」
老和尚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他的頭慢慢轉過來。陳瀟看見了他的臉。那是一張很老的臉，皺紋深得像刀刻的，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那雙眼睛看著慧覺，又看了看陳瀟，最後落在陳瀟空蕩蕩的左邊衣袖上。
老和尚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很慢，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薛進的徒弟？」
陳瀟心裡一震。他從未見過這個老和尚，但老和尚一眼就認出了他。他說：「晚輩陳瀟。」
慧遠點了點頭。他站起來，動作很慢，但很穩。他的膝蓋響了一聲，像是生鏽的鉸鏈被推開。他握著那根竹棍，走出關房。陽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眯了眯眼，像是很久沒見過光了。他站在關房門口，看著東邊的太陽，看了很久。他的白髮在風中飄動，長及腰際，三年沒剪了。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陳瀟覺得他看太陽的眼神很複雜，像是在看一個很久不見的老朋友。
然後他轉過身，對慧覺說：「今日午時，城下單挑。我去。」
慧覺說：「師兄，你的身體——」
慧遠說：「三年沒動，骨頭有點僵。但打一場，沒問題。」他頓了頓，又說：「那個天狼拳的老傢伙，哈丹巴特爾。四十年前他跟我師弟薛進打過。我沒趕上。今天補上。」
陳瀟心裡一緊。慧遠是薛進的師兄？他從來沒有聽薛進提過。慧覺看出了他的疑惑，低聲說：「方丈師兄出家之前，和薛進是同門師兄弟。一個學了槍，一個學了拳。後來師兄出家了，薛進去了雁盪山。兩個人四十年沒見。」
慧遠沒有多說。他握著竹棍，往城門方向走去。他的腳步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他的灰袍在晨風中輕輕飄動，白髮在日光下泛著銀光。陳瀟跟在他身後，心裡翻湧著很多念頭。方丈出關了。第五個人有了。五個人，齊了。
走到城門口的時候，慧遠停下來，轉身看著陳瀟。他打量了陳瀟一眼，目光在他的斷臂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腰間的鎮山刀。他說：「你師父教你的時候，有沒有說過八荒六合拳一共幾式？」
陳瀟說：「八式。」
慧遠點頭：「前七式我都知道。第八式六合，薛進自己也沒練成。你練成了沒有？」
陳瀟說：「沒有。」
慧遠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說：「六合不在拳里。在人里。你什麼時候把這句話想明白了，第八式就成了。」他說完，轉身繼續往城門走。陳瀟站在原地，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那句話。六合不在拳里，在人里。他還沒有完全明白。但他覺得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正在慢慢轉動他心裡的一把鎖。
五個人，五場，排定了。慧覺第一場，葉雲舟第二場，葉清漪第三場，陳瀟第四場，慧遠第五場。城頭上的鐘聲響了，是午時的鐘。元軍方陣里，巴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圈子中央。他站在白灰線上，雙拳垂在身側，等著。
慧覺走下城牆，出了城門，走進圈子。他手裡握著那根短了半尺的彎棍，站在巴圖對面，雙手合十，微微躬身。巴圖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你來了。」巴圖說。
慧覺說：「我來了。」
巴圖看著他手裡的斷棍，說：「你的棍斷了。」
慧覺說：「斷了也是棍。」
巴圖不再說話。他的右拳從腰間打出來，直取慧覺的胸口。慧覺的彎棍從下往上撩，棍梢點在巴圖的拳面上。拳棍相交，發出一聲悶響。慧覺的手腕一麻，棍差點脫手。他退了一步，棍梢在地上點了兩下，卸掉餘力。巴圖跟上來，左拳從側面打來。慧覺的彎棍在身前畫了一個圈，棍身貼著巴圖的左拳滑過去，把拳力引向空處。巴圖的拳打空了，身體往前踉蹌了一步。慧覺的棍梢已經點在了他的腰肋上。這一棍點得很準，正中肋骨縫隙。巴圖悶哼一聲，身體往旁邊歪了一下。但他沒有倒。他的右拳反手一撩，拳面擦過慧覺的棍身，慧覺的棍又偏了。
城頭上，葉清漪靠在城垛上，右手按著劍柄。葉雲舟站在城門口，手按長劍。慧遠站在城門洞下，竹棍拄地，閉著眼。陳瀟站在城垛後面，右拳垂在身側，看著城下。
五個人，準備好了。五場，等著打。
慧覺的彎棍在圈子裡翻飛，巴圖的拳在日光下閃爍。第一場，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