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五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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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軍主帥的大帳扎在甌江口西岸的高地上,帳頂插著一面黑底金狼旗,旗角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帥帳很大,能容二十人議事,地上鋪著厚厚的毛氈,氈上擺著一張矮几,几上攤著溫州城的輿圖。輿圖是羊皮的,邊角被手指摩挲得發亮,上面用硃砂標著城牆的高度、護城河的寬度、城門的方位,還有幾處用墨筆圈出的地方,旁邊寫著小字,是之前斥候探來的守軍布防。矮几後面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蒙古將領,名叫闊端,是這次南征的東路先鋒。他生得矮胖,肩膀極寬,坐在那裡像一座肉山。他的臉被海風吹得黑紅,顴骨上有兩道橫紋,像是被刀子刻出來的。他的右手缺了三根指頭,只剩拇指和食指,是早年攻襄陽時被宋軍的砲石砸掉的。那隻手擱在輿圖上,拇指反覆摩挲著溫州城的標記,把那塊羊皮都磨薄了一層。

  闊端已經三天沒睡好覺了。

  他盯著輿圖上的溫州城,目光陰沉。旁邊站著他手下的四個千夫長,個個灰頭土臉,盔甲上還沾著幹了的血。三天了。他們攻了三天,死了三百多人,傷了五百多,連溫州城的第一道城牆都沒拿下來。城頭上的宋軍像是打不完一樣,弓箭手射完一批又上來一批,滾石擂木砸完一堆又搬來一堆。昨天傍晚那一戰最讓他窩火——他的前鋒營已經爬上了城牆,眼看就要撕開口子,卻被一個獨臂的少年和一個拿劍的女子硬生生打了下來。那少年一拳打飛了他的百夫長,那女子一劍挑了他的旗手。前鋒營潰退下來的時候,像一群被狼趕散的羊。

  闊端做了三十年的將領,從草原打到江南,攻下過二十幾座城。襄陽他打過,鄂州他打過,建康他也打過。但沒有哪一座城,像溫州這麼難啃。城裡的守軍不多,正規的宋軍早就跑光了,剩下的全是和尚、書生、漁民和民壯。可這些人像是鐵打的,弓箭射完了用石頭,石頭砸完了用滾水,滾水潑完了用刀用棍用拳頭,什麼都不剩了就抱著元兵一起跳下城牆。他手下的千夫長們打了二十年的仗,從草原打到中原,從中原打到江南,每個人身上都有十幾處傷。他們累了,想回家。他也想。

  「國師那邊有消息嗎?」闊端問。

  站在他身後的幕僚搖了搖頭。幕僚是個漢人,姓趙,四十來歲,留著三綹長須,臉上帶著一種常年賠笑練出來的謙卑。他叫趙元朗,原是南宋的一個落第秀才,後來北上投了蒙古人,在軍中做文書。他說:「國師府的回信還沒到。上次信使走了七天,算日子,回信也就在這一兩天。」

  闊端用僅剩的兩根手指敲著矮几,敲得篤篤響。他忽然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帳簾。帳外是一片忙碌的營地,兵士們正在重新編隊,傷兵躺在帳篷里哀嚎,空氣中飄著金創藥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氣味。遠處的甌江在暮色中泛著灰白的光,江水拍著岸,一聲接一聲。更遠處,溫州城的輪廓在夕陽下像一頭伏在地上的巨獸,城頭上的旗子隱隱可見,旗面上那個「宋」字已經褪了色,但還在。

  闊端看了很久。他想起二十年前,他跟著成吉思汗西征的時候,攻城從來不用這麼費勁。那時候的蒙古鐵騎,一人三馬,日行三百里,所到之處,城破人亡。那時候他還是個年輕的千夫長,手上有十根指頭,騎在馬上,彎刀一揮,前面就是一片人頭落地。可現在呢?他的馬老了,他的刀鈍了,他的指頭只剩下兩根。他手下那些千夫長,有的瞎了一隻眼,有的瘸了一條腿,有的胸口嵌著一塊取不出來的箭簇,一到陰天就疼得直不起腰。他們打了半輩子的仗,打下來的城池一座接一座,可每一座都要用命去換。他累了。他手下的兵也累了。

  「不等了。」闊端放下帳簾,轉過身來。他的目光落在趙元朗身上,「派人去城下喊話。我要跟他們談。」

  趙元朗愣了一下:「談?談什麼?」

  闊端坐回矮几後面,用兩根手指捻起一塊干牛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牛肉很硬,像是啃木頭。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說:「再這麼打下去,就算拿下了溫州城,我的東路先鋒也剩不下幾個人了。大汗要的是溫州,不是一堆死人。派人去,跟他們說,雙方各出五人,單挑。五局三勝。我們贏了,他們開城投降。他們贏了,我們退兵,一年之內不再攻城。」

  趙元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轉身出去安排。

  走出帳外,趙元朗站在暮色中,望著溫州城的方向。他做了十年幕僚,見過蒙古人攻城,見過屠城,見過血流成河。但這次不一樣。這次闊端不想打了。或者說,闊端不敢打了。三天的攻城,死傷的蒙古兵比過去三個月加起來還多。城頭上的守軍像是瘋了一樣,一個女人、一個和尚、一個獨臂少年,輪著番地上牆,打退了七八次衝鋒。趙元朗親眼看見那個獨臂少年一拳把一個百夫長打飛了三丈遠,那百夫長的胸甲碎成了七八塊,人還沒落地就斷了氣。他當時站在帥帳門口,看得清清楚楚。那一拳的力道,他這輩子都沒見過。他後來打聽過,那個獨臂少年叫陳瀟,是從雁盪山下來的,師承一個叫薛進的人。薛進是誰,趙元朗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個少年的拳,比蒙古勇士的刀還要硬。

  他收回目光,去找傳令兵。

  消息傳到溫州城頭的時候,正是清晨。

  陳瀟正在東門城頭和葉清漪練刀。他的右拳裹著新的藥布,骨節還在疼,但已經能握拳了。他右手握著鎮山刀,刀在身體左側,拳在身體右側,一刀一拳交替出擊。葉清漪的竹刀在對面翻飛,刀刀不離他的左邊空門。陳瀟已經能在她攻來的時候用刀面接住,然後反手一拳打回去。兩人你來我往,打得正緊,竹刀和拳頭碰在一起,發出啪啪的響聲。汗水從陳瀟的額角滴下來,落在刀身上,滑出一道水痕。

  忽然,城下傳來一陣喊話聲。

  喊話的人用的是漢話,嗓門很大,拖長了調子,像是唱戲一樣:「城上的——聽著——大元東路先鋒闊端將軍——有話要跟你們說——」

  陳瀟收了刀,走到城垛邊往下看。城下百步之外,站著一個人。那人穿著一身青色的漢人長袍,頭戴方巾,像是個讀書人,但站在一群蒙古騎兵中間,顯得格外突兀。他的身後插著一面白旗,旗上畫著一個太極圖。是使者。他的身後跟著十幾個蒙古騎兵,個個全副武裝,但沒有舉兵器,只是遠遠地站著。

  葉雲舟也走到了城垛邊。他看了看城下那人,又看了看城外的元兵營帳,沉默了一會兒,說:「讓他們上來。兩國交兵,不斬來使。」

  城門開了一條縫,那使者被吊籃拉上了城頭。他上了城,先沖葉雲舟拱了拱手,又沖慧覺合十,最後沖陳瀟點了點頭。他的目光在陳瀟空蕩蕩的左邊衣袖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他手裡的鎮山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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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下趙元朗,闊端將軍帳下幕僚。」他說,聲音不卑不亢,「奉將軍之命,來送一封戰書。」

  他把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封遞給葉雲舟。葉雲舟拆開,抽出信箋,看了一遍,遞給慧覺。慧覺看了,又遞給陳瀟。陳瀟接過來,信上的字他大半認得。大意是:連日攻城,雙方死傷慘重,本將不忍士卒白白送命。現提議雙方各出五人,在城外空地單挑。五局三勝,一局定一城。元軍勝,溫州開城投降。宋軍勝,元軍退兵,一年之內不再攻城。

  陳瀟看完,把信還給葉雲舟。葉雲舟看著城下的元兵營帳,沉默了很久。城頭上的士兵和民壯都看著他,等著他說話。葉清漪站在她父親身邊,手按在劍柄上,目光冷靜。

  葉雲舟問趙元朗:「闊端說話算數?」

  趙元朗說:「將軍是蒙古正白旗世襲千戶,言出必行。若有反悔,天誅地滅。」

  葉雲舟又問:「五人單挑,怎麼打?打到什麼程度為止?」

  趙元朗說:「拳腳兵器不限,生死勿論。但為免傷亡過大,每局以一炷香為限。香盡未分勝負,判和,換下一局。五局中若有提前分出勝負的,以勝局多者為贏。」

  葉雲舟問:「誰來做見證?」

  趙元朗說:「雙方各派兩人觀戰。城下空地中央劃一個圈,圈內比試,圈外不得插手。若有違者,天誅地滅。」

  葉雲舟轉身看著慧覺和陳瀟。慧覺雙手合十,說:「江心寺武僧聽葉先生調遣。」陳瀟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葉雲舟對趙元朗說:「好。明日午時,城下空地。雙方各出五人。」

  趙元朗拱了拱手,轉身往城下走去。他走到城牆邊,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陳瀟一眼。他的目光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件他早就聽說過、卻從未見過的東西。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被吊籃放了下去。

  趙元朗回到元軍大帳,把葉雲舟的回話稟報了闊端。闊端聽完,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他站起來,掀開帳簾,往後帳走去。後帳比前帳小一些,裡面點著一盞酥油燈,燈下坐著五個人。

  五個人都沒有穿甲。

  左邊第一個,是個中年漢子,身材魁梧,赤著上身,露出虬結的肌肉。他的背上刺著一隻青色的狼頭,從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際。狼頭張著嘴,獠牙畢露,像是要從他背上撲出來。他的兩隻手垂在身側,拳面朝外,指節上全是老繭,厚得像樹皮。他的拳和陳瀟的拳很像,但更大,更粗,更沉。他的拳面上有一道很深的舊疤,從左到右橫貫整個拳背,像是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下面。他閉著眼,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呼吸極慢,一呼一吸之間像是隔了很長時間。他叫巴圖,是祁天狼帳下第一猛士,天狼拳練到了第八重,雙拳能碎牛骨。

  左邊第二個,是個瘦高個,穿著一身黑色勁裝,腰間插著兩柄短刀。他的臉很長,下巴尖削,顴骨高聳,一雙眼睛細長,半睜半閉,像是永遠睡不醒。他的手指很長,比常人長出一個指節,指頭尖尖的,像是十把匕首。他坐在那裡,手裡玩著一枚銅錢,銅錢在他指間翻來覆去,從拇指滾到小指,又從無名指滾回食指,快得看不清。銅錢在他指間從來沒有掉過,像是粘在他手上一樣。他叫烏恩其,是天狼拳的旁支——鬼手拳的傳人,擅長點穴和短打,出手極快。

  中間第三個,是個女人。她穿著一身暗紅色的袍子,袍角繡著黑色的雲紋。她的年紀約莫三十來歲,面容姣好,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張面具。她的頭髮很黑,綰成一個高髻,髻上插著一根銀簪。她的手擱在膝蓋上,十指修長,指尖塗著黑色的蔻丹。她的指甲很長,微微彎曲,像是十枚黑色的彎鉤。她叫其其格,是天狼拳的另一個旁支——血爪拳的傳人,擅長用指甲傷人,爪上淬了毒。

  右邊第四個,是個矮胖的中年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腰間繫著一條草繩。他看起來像是個莊稼漢,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兩隻手攏在袖子裡。但他坐著的姿勢很奇怪——他坐在那裡,屁股下面壓著一隻鐵砣,鐵砣至少有五十斤重,他就那麼穩穩噹噹地坐著,像是坐在一張椅子上。他叫孟和,是天狼拳的另一個旁支——鐵樁拳的傳人,擅長下盤功夫,站樁極穩,不易被擊倒。他慢熱,但越打越強。

  右邊第五個,是個老人。他太老了,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一層疊著一層,像是干透了的橘子皮。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袍,腰間掛著一個酒葫蘆。他的眼睛是閉著的,嘴角掛著一絲笑,像是在做一個好夢。但他的雙手擱在膝蓋上,十指交叉,那雙手上的皮膚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底下的血管和骨頭。那是一雙練了一輩子拳的手,老到了極致,也精到了極致。他叫哈丹巴特爾,是祁天狼的師弟,也是天狼拳唯一的第九重。他今年七十歲了,打了六十年的拳,從未輸過。

  闊端走進後帳,五個人同時睜開了眼。

  闊端說:「明日午時,城下單挑。五局三勝。」

  巴圖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的聲音很粗,像是砂紙磨鐵:「終於來了。」

  烏恩其把銅錢彈到空中,一把抓住,說:「我打第一場。」

  巴圖瞪了他一眼:「我先。」

  烏恩其說:「你手癢,我也手癢。」

  其其格搖了搖頭,聲音冰冷:「你們兩個別爭。按老規矩,誰先出手,看誰先站起來。」

  巴圖和烏恩其同時站起來了。兩人對視一眼,誰也不讓誰。孟和憨笑著說:「你們先打,我慢,我第三。」其其格說:「我第二。」哈丹巴特爾睜開眼,看了看其他四個人,又閉上了。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風吹過竹葉:「我最後。」

  巴圖和烏恩其還在瞪眼。闊端皺了皺眉,說:「巴圖先。烏恩其第二。其其格第三。孟和第四。哈丹巴特爾第五。就這麼定了。」

  巴圖哼了一聲,坐回原位。烏恩其把銅錢收進袖子裡,也坐下了。

  闊端點了點頭,轉身走出後帳。他站在帳門口,看著遠處的溫州城。夕陽正落在城牆上,把灰色的磚石染成金紅色。城頭上的旗子在晚風中翻卷,旗面上繡著的「宋」字已經褪了色,但還在。

  趙元朗站在他身後,猶豫了一會兒,低聲問:「將軍,那五個人……是什麼來路?」

  闊端說:「國師派來的。他說,南方有人能打,他派了五個人來。五個人,是他門下最強的五個。」

  趙元朗問:「那個獨臂的漢人少年,他們能打過嗎?」

  闊端沒有回答。他看著溫州城頭,看著城頭上隱約的人影。他想起前天那個獨臂少年一拳打飛他百夫長的場景,想起那個少年左手空蕩蕩的衣袖在風中翻飛的樣子。他忽然覺得,那五個人,未必能全贏。

  但他沒有說出來。他只是說:「明日午時,城下見。」

  入夜之後,陳瀟獨自坐在江心寺的禪房裡。他把鎮山刀橫在膝蓋上,刀身上的暗紅紋路在油燈下微微流動。他把無波劍擱在刀旁邊,竹鞘上的劃痕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他摸了摸右拳,骨節還在疼,但比昨天好多了。明天午時,他要打一場。五局三勝,生死勿論。他不知道對面那五個人是誰,但他知道,他們一定很強。那個叫阿術的人拳法已經夠刁鑽了,他的師父派來的人,只會更強。

  他閉上眼,把力氣往右拳上凝。力氣從腳跟升起來,過腰,過背,過肩,過肘,過腕,聚在拳心。拳心發燙。他鬆了松,又聚,又松。反覆幾次,拳心的熱漸漸淡了。他睜開眼,看著自己的拳。拳面上那層藥布已經被磨得起了毛邊,布下面新生的皮肉粉嫩而結實。

  他把拳攥緊,又鬆開。他想起薛進。想起那個鎖著左臂的老人,坐在斷崖頂上,對著雲海打拳。薛進說,八荒六合拳本來是雙手拳法,他斷了一臂,單拳使出來,威力只有三成。但薛進還說,他專門為獨臂人創了第七式,叫獨尊。凝全身之力於一拳。那一拳,薛進練不成,他能練成。他練成了。在斷崖頂上,他一拳打碎了薛進坐了四十年的石凳。薛進說,獨尊成了。但第八式六合,薛進不會,也教不了。六合是什麼,他到現在還沒想明白。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月光照在江心寺的空地上,青石板泛著白。空地上沒有人。慧覺今晚沒有練棍。他大概也在準備明天的事。

  陳瀟關了窗,回到床上躺下。他沒有脫衣服,把刀放在枕邊,劍放在腳邊。他閉上眼,聽著窗外的風聲。風從江面上來,帶著咸腥的水汽,吹得窗戶紙沙沙響。他想起沙頭浦的江風,想起父親站在江邊面朝北方的背影。明天他要打一場。為溫州,為父親,為薛進。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贏。但他知道,他不能退。

  他翻了個身,慢慢睡著了。

  窗外的月光照著禪房,照著刀,照著劍,照著一個獨臂的少年。

  與此同時,在元軍後帳里,五個人正在各自準備。

  巴圖站在帳外,赤著上身,讓寒風灌進肺里。他的背上那隻青狼刺青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他對著空地打了一拳,拳風震得地上的碎石滾了老遠。他咧嘴笑了,說:「明天,我要打碎那個獨臂人的腦袋。」

  烏恩其坐在帳內,手裡玩著銅錢。銅錢在他指間翻飛,越轉越快,最後化成一道金色的弧光。他忽然停住,銅錢被他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嵌進了指縫裡。他看著自己的手指,那十根比常人長出一個指節的手指,指尖上全是老繭,像十把磨了十年的匕首。他把銅錢彈出去,銅錢釘在帳柱上,入木三分。

  其其格坐在暗處,閉著眼,一動不動。她的十根指甲在黑暗中泛著幽藍的光,指甲上淬的毒在月光下微微發亮。她慢慢睜開眼,看著自己的手,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孟和蹲在地上,屁股壓著那隻五十斤重的鐵砣。他閉著眼,呼吸極慢,一呼一吸之間像是隔了很長時間。他的兩隻腳踩在地上,腳趾扣著泥土,腳背上青筋暴起。他練的是下盤功夫,站樁二十年,從未被人打倒過。只要他不倒,他就不會輸。

  哈丹巴特爾坐在蒲團上,面前放著一碗清水。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老到了極致,也精到了極致。他打過六十年的拳,從未輸過。但他老了。他知道自己老了。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他會輸。但不是今天。今天他還要打一場。

  他放下碗,閉上眼。月光從帳縫裡漏進來,照著他滿是皺紋的臉。那張臉上沒有表情,但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

  月亮移到了中天,照著元軍後帳,照著溫州城頭,照著江心寺的禪房。所有人都在等天亮。

  而在溫州城頭,葉清漪沒有睡。她坐在南門城樓的台階上,手裡握著那柄「事功」劍,劍身橫在膝蓋上。月光照著她的臉,照著她鬢邊那幾縷碎發。她低頭看著劍身上的刻字——「事功」兩個字,筆畫纖細而鋒利,像是用劍尖刻上去的。她想起父親說的話,永嘉學派的劍法,劍出必中,中必制敵。不花哨,不浪費。十二年來,她每天練三千劍,從沒斷過一天。但她從沒殺過人。直到前天。

  前天在城頭上,她第一劍刺出去的時候,手在抖。那是一個年輕的元兵,臉上還有沒長全的胡茬,眼睛裡有恐懼,也有兇狠。她的劍刺穿了他的喉嚨,血噴出來,濺了她一臉。她當時愣住了,站在那裡,動不了。是父親喊了一聲「清漪,左側」,她才回過神來,第二劍刺出去。第二劍,手不抖了。第三劍,她已經知道往哪裡刺最省力。昨天,她殺了十七個。她沒有數,但她記得每一個人的臉。她想,也許明天她會殺更多。也許明天她會死。但她不怕。她只是不知道,那個獨臂的少年明天會打得怎麼樣。他的拳很快,很重,但他的左邊是空的。如果對面的人專門打他的左邊,他能不能撐住?

  她把劍收回鞘中,站起來,走到城垛邊。城下的元兵營帳里還有燈火,星星點點的,像一群螢火蟲。她看著那些燈火,忽然想起陳瀟在城頭打拳的樣子。他的拳很硬,硬得像石頭。但他的眼睛裡有東西,有恨,有痛,還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決絕。那種東西,她在永嘉學派的師兄們眼裡從來沒有見過。她想,也許那就是薛進教他的東西。一個鎖著左臂的老人,教一個斷了一臂的少年,練一套只攻不守的拳。他們是怎麼練的?那個老人現在在哪裡?

  她收回目光,轉身往城樓里走去。她需要睡一會兒。明天午時,她也許要上場。也許不用。但她得準備好。

  月亮照著溫州城,照著城頭上的火把,照著城下的元兵營帳,照著所有人。明天午時,城下空地,五局三勝。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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