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暫判賠償
「張大少，先把你燒壞的田賠上。」
宋明遠沒有讓張承業立刻帶走。
「張家私截桃溪水，夜闖桃源村，縱仆燒田，挾持證人家眷，證據已在堂上，本官先作暫判。」
張承業抬頭。
「縣尊，張家還有舊契未查，豈能先判。」
「你那張黃絹私契無縣印，舊冊又記西荒村為官荒，待州府核檔後再議地界，眼下縱火毀田一事，不必等。」
宋明遠看向主簿。
「記。」
主簿提筆。
「張家賠桃源村受損黍種三十斤，豆種十斤，修復田地所需淤泥挑運工錢二百文，租耕牛銀一兩二錢，火毀草棚與柵欄修補銀三百文。」
張承業冷笑。
「一兩五錢銀子，張家給得起。」
「另有桃溪木壩，三日內由張家自行拆去加高部分，恢復舊水道，書吏現場查驗。」
張承業臉上的笑沒了。
「縣尊，木壩若拆，張家東渠的麥苗怎麼辦？」
「桃源村的黍種被石灰毀了，誰問過他們怎麼辦。」
宋明遠將令簽丟到案上。
「逾期不拆，縣衙征役拆除，所耗銀錢從張家田租中抵扣。」
堂外響起叫好聲。
張承業看向錦鯉。
「你倒會借縣衙的手。」
「張家會堵水，會燒田，桃源村便只能把事送到縣衙。」
「先護住今日的水，今日的田，明日再說。」
宋明遠揮手。
「押張承業入後牢，張貴，李三分開看守，吳安與孫帳房未到前，不許任何人探視。」
張承業被押下石階時，張家管事帶著兩個小廝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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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手裡捧著銀匣，臉色發青。
「縣尊，賠銀與種子折價都在。」
衙役接過銀匣，掀開蓋子。
裡面全是散碎銀角，邊上還混著幾枚銅錢。
管事走到錦鯉面前，抬手便將銀子倒在地上。
銀角滾過青磚，碰到石階邊，沾上一層泥。
「張家賠得起，桃源村也該拿得穩。」
周有根臉漲得通紅。
「你故意糟踐人！」
管事抬起下巴。
「銀子落了地，難道便不是銀子，流民見著錢還挑地方？」
魯石要上前，趙獵戶伸手攔住他。
錦鯉沒有開口。
小滿從堂外跑進來，手裡還抱著木板。
他蹲到地上，先撿起一枚銀角，用衣擺擦掉泥。
「姐姐，這個有半錢嗎？」
錦鯉道：「有。」
小滿將銀角放進匣子裡，又去撿第二枚。
「這個也有半錢？」
「有。」
「壞人的銀子，也能買好種子。」
堂外有人笑出聲。
管事臉色難看。
小滿仰頭看著他。
「你丟得亂，俺數得慢，少一枚俺也會記住。」
周大娘擠進人群，把袖子一擼。
「俺陪小滿數，誰敢伸手拿一枚，俺當場喊差爺。」
何杏娘也蹲下來。
「俺眼神好，滾到磚縫裡的俺撿。」
一群婦人跟著圍過去，把散銀一枚枚拾進銀匣。
管事站在原地，連腳都不敢再動。
小滿數到最後，將銅錢平碼在掌心。
「姐姐，一共一兩五錢，還有三百二十文銅錢。」
方秀才接過銀匣，按著主簿帳冊又數了一遍。
「一文不少。」
宋明遠看向管事。
「張家既然送賠銀，便送得體面些，下一回再有這等舉動，本官會記在案上。」
管事低頭應了。
錦鯉接過銀匣。
「周嬸，三十斤黍種折價是多少？」
周大娘早已盤算過。
「按城裡平價，得六百文，豆種十斤得二百文，剩下的錢能租兩頭耕牛，俺還能買幾把新鋤頭。」
小滿湊過去。
「俺們能買牛？」
「先租。」
錦鯉說道。
「等秋收有了餘糧，再看能不能買。」
小滿點點頭。
「俺會給牛割草。」
「先把字寫好。」
「俺都寫會田，水，火了。」
「那再加個牛字。」
離開縣衙時，宋明遠讓主簿將錦鯉帶到後堂。
他將一封信放在桌上。
「張家老爺的妹妹，嫁給了越州錢知府府上的管事，算不上正經姻親，卻替錢家走過幾回糧道。」
錦鯉看著信封。
「張家敢占官荒二十年，是錢知府罩著？」
「未必是錢知府親自過問，地方上的事，經常由下面人遞話辦成，張家每年送多少糧，多少銀子，暫時查不到。」
宋明遠指了指桌上的案卷。
「張承業這一回栽得不輕，張家不會停手，你們村里人少，田剛開出來，先守住種倉和水口。」
「縣尊會派人守村？」
「縣衙人手不夠。」
宋明遠停了一下。
「明日丈地時，本官會多派兩名差役，後頭如何守，要看桃源村自己。」
錦鯉將銀匣抱在懷裡。
「俺明白。」
「還有一件事。」
宋明遠看著她。
「今日堂外替李三妻女傳信的人，不像張家莊丁，衣裳是城裡布料，鞋底沾著越州碼頭常用的青灰。」
「縣尊見過？」
「本官只見過一次，錢府送糧帳的腳夫穿過這種鞋。」
錦鯉抬眼。
「張家把事捅大，錢家的人怕牽出來？」
「也可能是來看看，桃源村究竟值不值得他們出手。」
她從後堂出來，陸衍已在廊下等著。
「宋縣令說什麼。」
「張家同越州錢知府有糧道往來。」
陸衍接過銀匣。
「俺先送回村。」
牛車出了城，走到官道邊的柳樹下，趙獵戶忽然勒住韁繩。
「後面那輛騾車，跟了我們兩里。」
陸衍回頭。
遠處有輛灰篷騾車停在路邊，趕車人低著斗笠，見他們停下，也讓騾子低頭吃草。
錦鯉說道：「別回頭，照舊走。」
周有根問道：「俺們要不要繞路回村？」
「繞路正合他們心意。」
陸衍將斷劍放到車轅邊。
「俺下車去看看。」
「別去。」
錦鯉按住他手背。
「他們跟著，是想知道銀子去了哪裡，田種得怎樣，村里守備有幾人，讓他們看。」
陸衍看著她。
「若他們半路動手？」
「官道上還有來往行人，他們不會在這裡動手。」
牛車重新往前。
灰篷騾車也慢慢動起來，隔著一段路跟在後面。
錦鯉從車板縫裡看見那人抬起頭，斗笠下露出半張陌生的臉。
他沒有穿張家莊的短褂。
腰間卻掛著一枚黑漆木牌。
宋明遠沒有讓張承業立刻帶走。
「張家私截桃溪水，夜闖桃源村，縱仆燒田，挾持證人家眷，證據已在堂上，本官先作暫判。」
張承業抬頭。
「縣尊，張家還有舊契未查，豈能先判。」
「你那張黃絹私契無縣印，舊冊又記西荒村為官荒，待州府核檔後再議地界，眼下縱火毀田一事，不必等。」
宋明遠看向主簿。
「記。」
主簿提筆。
「張家賠桃源村受損黍種三十斤，豆種十斤，修復田地所需淤泥挑運工錢二百文，租耕牛銀一兩二錢，火毀草棚與柵欄修補銀三百文。」
張承業冷笑。
「一兩五錢銀子，張家給得起。」
「另有桃溪木壩，三日內由張家自行拆去加高部分，恢復舊水道，書吏現場查驗。」
張承業臉上的笑沒了。
「縣尊，木壩若拆，張家東渠的麥苗怎麼辦？」
「桃源村的黍種被石灰毀了，誰問過他們怎麼辦。」
宋明遠將令簽丟到案上。
「逾期不拆，縣衙征役拆除，所耗銀錢從張家田租中抵扣。」
堂外響起叫好聲。
張承業看向錦鯉。
「你倒會借縣衙的手。」
「張家會堵水，會燒田，桃源村便只能把事送到縣衙。」
「先護住今日的水，今日的田，明日再說。」
宋明遠揮手。
「押張承業入後牢，張貴，李三分開看守，吳安與孫帳房未到前，不許任何人探視。」
張承業被押下石階時，張家管事帶著兩個小廝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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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手裡捧著銀匣，臉色發青。
「縣尊，賠銀與種子折價都在。」
衙役接過銀匣，掀開蓋子。
裡面全是散碎銀角，邊上還混著幾枚銅錢。
管事走到錦鯉面前，抬手便將銀子倒在地上。
銀角滾過青磚，碰到石階邊，沾上一層泥。
「張家賠得起，桃源村也該拿得穩。」
周有根臉漲得通紅。
「你故意糟踐人！」
管事抬起下巴。
「銀子落了地，難道便不是銀子，流民見著錢還挑地方？」
魯石要上前，趙獵戶伸手攔住他。
錦鯉沒有開口。
小滿從堂外跑進來，手裡還抱著木板。
他蹲到地上，先撿起一枚銀角，用衣擺擦掉泥。
「姐姐，這個有半錢嗎？」
錦鯉道：「有。」
小滿將銀角放進匣子裡，又去撿第二枚。
「這個也有半錢？」
「有。」
「壞人的銀子，也能買好種子。」
堂外有人笑出聲。
管事臉色難看。
小滿仰頭看著他。
「你丟得亂，俺數得慢，少一枚俺也會記住。」
周大娘擠進人群，把袖子一擼。
「俺陪小滿數，誰敢伸手拿一枚，俺當場喊差爺。」
何杏娘也蹲下來。
「俺眼神好，滾到磚縫裡的俺撿。」
一群婦人跟著圍過去，把散銀一枚枚拾進銀匣。
管事站在原地，連腳都不敢再動。
小滿數到最後，將銅錢平碼在掌心。
「姐姐，一共一兩五錢，還有三百二十文銅錢。」
方秀才接過銀匣，按著主簿帳冊又數了一遍。
「一文不少。」
宋明遠看向管事。
「張家既然送賠銀，便送得體面些，下一回再有這等舉動，本官會記在案上。」
管事低頭應了。
錦鯉接過銀匣。
「周嬸，三十斤黍種折價是多少？」
周大娘早已盤算過。
「按城裡平價，得六百文，豆種十斤得二百文，剩下的錢能租兩頭耕牛，俺還能買幾把新鋤頭。」
小滿湊過去。
「俺們能買牛？」
「先租。」
錦鯉說道。
「等秋收有了餘糧，再看能不能買。」
小滿點點頭。
「俺會給牛割草。」
「先把字寫好。」
「俺都寫會田，水，火了。」
「那再加個牛字。」
離開縣衙時，宋明遠讓主簿將錦鯉帶到後堂。
他將一封信放在桌上。
「張家老爺的妹妹，嫁給了越州錢知府府上的管事，算不上正經姻親，卻替錢家走過幾回糧道。」
錦鯉看著信封。
「張家敢占官荒二十年，是錢知府罩著？」
「未必是錢知府親自過問，地方上的事，經常由下面人遞話辦成，張家每年送多少糧，多少銀子，暫時查不到。」
宋明遠指了指桌上的案卷。
「張承業這一回栽得不輕，張家不會停手，你們村里人少，田剛開出來，先守住種倉和水口。」
「縣尊會派人守村？」
「縣衙人手不夠。」
宋明遠停了一下。
「明日丈地時，本官會多派兩名差役，後頭如何守，要看桃源村自己。」
錦鯉將銀匣抱在懷裡。
「俺明白。」
「還有一件事。」
宋明遠看著她。
「今日堂外替李三妻女傳信的人，不像張家莊丁，衣裳是城裡布料，鞋底沾著越州碼頭常用的青灰。」
「縣尊見過？」
「本官只見過一次，錢府送糧帳的腳夫穿過這種鞋。」
錦鯉抬眼。
「張家把事捅大，錢家的人怕牽出來？」
「也可能是來看看，桃源村究竟值不值得他們出手。」
她從後堂出來，陸衍已在廊下等著。
「宋縣令說什麼。」
「張家同越州錢知府有糧道往來。」
陸衍接過銀匣。
「俺先送回村。」
牛車出了城，走到官道邊的柳樹下，趙獵戶忽然勒住韁繩。
「後面那輛騾車，跟了我們兩里。」
陸衍回頭。
遠處有輛灰篷騾車停在路邊，趕車人低著斗笠，見他們停下，也讓騾子低頭吃草。
錦鯉說道：「別回頭，照舊走。」
周有根問道：「俺們要不要繞路回村？」
「繞路正合他們心意。」
陸衍將斷劍放到車轅邊。
「俺下車去看看。」
「別去。」
錦鯉按住他手背。
「他們跟著，是想知道銀子去了哪裡，田種得怎樣，村里守備有幾人，讓他們看。」
陸衍看著她。
「若他們半路動手？」
「官道上還有來往行人，他們不會在這裡動手。」
牛車重新往前。
灰篷騾車也慢慢動起來，隔著一段路跟在後面。
錦鯉從車板縫裡看見那人抬起頭，斗笠下露出半張陌生的臉。
他沒有穿張家莊的短褂。
腰間卻掛著一枚黑漆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