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第一頭耕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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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腰間卻掛著一枚黑漆木牌。」

  陸衍回頭看了一眼,灰篷騾車已經被轉彎的商隊遮住。

  「你看清了?」

  「木牌上沒有字,邊角壓著一條紅漆線。」

  趙獵戶說道:「張家莊的牌子刻字,外院牌是青布繩,這人不是張家的人。」

  「俺們回村後,要不要多留兩個人在村口?」

  「多留。」

  錦鯉說道。

  「別讓村里人看見陌生人便去追,先敲板報信。」

  回到桃源村時,阿青站在南口等著。

  「俺聽見牛車響,還以為你們出事了。」

  「張家賠了銀,明日去租耕牛。」

  阿青愣了一下。

  「真賠?」

  周大娘從祠堂里快步出來,接過銀匣掂了掂。

  「夠租兩頭牛,還能買牛軛和犁頭鐵。」

  村裡的人漸漸圍過來。

  魯石搓著掌心。

  「俺這輩子只在張家莊外頭見過耕牛,俺們也能用?」

  「能用。」

  錦鯉將銀子分成幾份。

  「明日趙叔同周叔進城租牛,先租一個月,租契寫清楚,牛病了,傷了,誰賠,日糧怎麼算,都要寫明白。」

  周有根問道:「兩頭牛先耕誰家的地?」

  人群里靜了一下。

  何杏娘抱著石頭站在後頭。

  「俺家那一畦豆剛補上,俺不急,先耕公田。」

  馬大順低著頭。

  「俺家也不急,俺們先挖溝,把好地讓給旁人。」

  魯石道:「俺們都是逃荒來的,誰家都急,若先緊著一家,後頭總要鬧。」

  錦鯉拿出方秀才昨日寫的工分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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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耕公田。」

  「公田種出來的糧,先補種倉,再留給村里病人,孩子,守夜的人。」

  「公田耕完,再按各家出工數排輪次,誰修溝多,挑泥多,守夜多,誰先用牛。」

  周大娘說道:「若有人家裡只有老人孩子,出不了多少工呢?」

  「可讓旁人代工,工分記在代工的人頭上,收成時按約分糧。」

  何杏娘想了想。

  「俺能同周嬸一塊出工,俺家地小,俺把輪牛時辰讓給周嬸家。」

  周大娘擺手。

  「俺家有招財,俺自己能幹,你帶石頭不容易,先緊著你家。」

  「俺們都按冊子排。」

  錦鯉道。

  「誰也不讓,誰也不搶。」

  次日,趙獵戶帶回兩頭黃牛。

  一頭年長些,背脊寬,角尖磨得發亮。

  另一頭還算壯實,鼻繩上繫著紅布條,走一步便甩一下尾巴。

  孩子們圍在遠處看,誰也不敢靠太近。

  小滿躲在錦鯉身後,探出頭。

  「姐姐,它會不會頂俺。」

  趙獵戶笑道:「不扯它尾巴,不拿石頭砸它,它不頂人。」

  小滿認真點頭。

  「俺不砸。」

  魯石捧著一把切碎的草料走來。

  「俺能餵嗎?」

  「先讓牛認人。」

  趙獵戶接過草料,放在木槽里。

  「草要鍘短,裡面不能混石子,飲水也得乾淨,牛吃壞肚子,明日犁地就沒力氣。」

  錦鯉看著兩頭牛低頭嚼草。

  租牛銀不算少,若照從前那樣各家搶著用,牛累壞了,地也耕不完。

  「魯石,今日先把牛棚補好,棚頂加草,地上鋪干土,夜裡別讓牛臥在濕泥里。」

  「俺帶人去。」

  「周叔記輪耕冊,上午耕哪塊,下午耕哪塊,牛喝了幾回水,都記。」

  周有根抱著冊子。

  「俺記得住。」

  「馬大順帶兩個人清犁溝,牛走到田邊時,溝里不能有石頭和樹根。」

  馬大順立刻應下。

  「俺這回先去。」

  南坡受損田已經衝過兩遍水。

  白土挖走後,何杏娘她們將溪邊淤泥鋪進田裡,又拌進漚過的腐葉土。

  錦鯉蹲下摸了摸土。

  土團捏開後不再發白,裡面還帶著濕氣。

  「這塊先犁一遍,不要耕太深。」

  趙獵戶扶著犁把。

  「俺來試。」

  年長黃牛套上牛軛,慢慢往前走。

  犁尖翻開濕土,埋在底下的草根被挑出來,魯石跟在後頭撿石子。

  何杏娘望著新翻開的田壟,眼圈發紅。

  「昨夜俺還當這片田沒救了。」

  「地壞了能換土,種子壞了能補。」

  錦鯉說道。

  「人別先垮。」

  午後,錦鯉提著水桶往公田走。

  桶里裝著從山腳取來的清水,水面浮著幾片細葉。

  周大娘問道:「這水是給牛喝的?」

  「給補種的黍種澆一遍。」

  「俺早上瞧見你從北坡回來,山上還有泉?」

  「石縫裡滲出來的,水清,俺先拿來試試。」

  周大娘沒再問,只幫她提住桶耳。

  錦鯉趁人都在另一頭撿草根,將空間裡的靈泉水混進桶底。

  水不多,只夠澆過補種最薄弱的那幾壟。

  她不能讓苗一下長得惹眼,只要根能穩住,熬過這場旱春便夠。

  小滿抱著木板跑來,鞋上全是泥。

  「姐姐,方先生叫俺送這個。」

  木板上寫著兩行字。

  桃源村規。

  第一條,不搶水,不搶糧,不搶工。

  第二條,做工記冊,領糧記冊。

  第三條,夜裡聽板,不許私開村門。

  字還歪,筆畫卻比前些日子整齊。

  錦鯉接過木板。

  「這是你寫的?」

  「方先生寫的,俺抄的。」

  小滿指著最下面一行。

  「這裡俺想加一句。」

  「加什麼?」

  「誰欺負姐姐,俺們一起打他。」

  周大娘笑得直不起腰。

  「這條可不能寫,寫了縣衙要說俺們村規教人打架。」

  小滿撓撓頭。

  「那寫誰欺負村里人,俺們一起趕他走。」

  錦鯉看著木板。

  桃源村如今人多了,田多了,水口,種倉,輪耕,蒙學,都不能只靠她一張嘴。

  今日大家肯讓牛先耕公田,是因為眼下還缺糧,還記得一路逃來的苦。

  再過半年,一年,糧倉滿了,有人分得多,有人分得少,便會生出別的心思。

  「這句可以改。」

  錦鯉說道。

  「誰壞村規,先扣工分,再停領村里公糧,三次不改,趕出桃源村。」

  小滿低頭念了一遍。

  「俺要寫下來。」

  陸衍從田壟另一頭走過來,肩上扛著一捆新削的木樁。

  「村口要立規?」

  「祠堂先立一塊,村口再立一塊。」


  錦鯉將木板遞給他。

  陸衍看完上頭的字。

  「夜裡聽板這條,俺再添一條,守夜的人不得離崗喝酒。」

  阿青在後頭喊。

  「俺從來不喝酒誤事!」

  趙獵戶道:「那你便不怕寫上。」

  阿青摸摸鼻子。

  「寫,俺第一個按手印。」

  小滿舉起木板。

  「俺也按。」

  錦鯉看著南坡。

  兩頭黃牛拖著犁慢慢往前,翻過的土一壟連著一壟。

  被燒黑的田邊,補下去的黍種埋在濕土裡。

  風從溪邊吹來,帶著泥腥和草葉氣。

  方秀才從祠堂方向快步走來,手裡拿著一張新寫的村規紙。

  「錦鯉,城裡來了個自稱義棚管事的人,說宋縣令讓他送二十戶試工災民過來。」

  陸衍放下木樁。

  「他帶了什麼文書?」

  方秀才搖頭。

  「他沒拿縣衙印信,只拿了一封手寫的信。」

  錦鯉接過那張紙。

  紙上只寫了一句。

  桃源村若想安穩收人,今夜子時,北山舊磨坊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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