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堂外人質
「爹，你帶我回家。」
李三的嘴唇動了兩下，膝蓋在青磚上蹭出一道灰印。
張承業往前半步，擋住那孩子的臉。
「縣尊，孩童認錯人也尋常，李三在莊上做過零工，許是孩子見過他。」
錦鯉抬手按住方秀才的胳膊。
「縣尊，昨夜搜到的火摺子，油草，外院令牌還未逐一核過，供詞也要同李三當面核對，免得張大少說桃源村做假。」
宋明遠看著她。
「你要如何核？」
「先問李三家中幾口人，家住何處，昨夜誰不在家，誰能替他作證。」
李三把額頭貼在地上，半天沒有答話。
張承業臉上露出不耐。
「縣尊，縱火案本就荒唐，一個莊丁家裡幾口人，同案子有什麼關係？」
「張大少知道他家幾口人？」
「草民怎會記得每個莊丁的家事。」
「那便讓李三自己說。」
錦鯉看向李三。
「你家裡有誰？」
李三的手指蜷進袖口。
「俺沒有家人。」
老婦人蹲在他旁邊，嘴裡發出一聲哭腔。
「阿三，你娘就在這兒，你閨女也在這兒，你說什麼沒有家人？」
「俺不認識你。」
老婦人伸手去拉他，李三卻往後縮，連抬頭都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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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承業皺著臉。
「老婦人年紀大了，認錯人也不奇怪，縣尊何必讓無關之人攪擾公堂。」
錦鯉將令牌放到案前。
「李三說自己只是路過北山，張大少也說他不是張家莊丁，那這塊外院令牌為何在他身上？」
張承業道：「莊中令牌不止一塊，遺失，被盜，都有可能。」
「昨夜你的人帶著桐油和火摺子走北山羊道，燒田後又往張家莊方向跑，令牌還能自己長腳？」
「沈錦鯉，你一個五歲孩子，口口聲聲斷案，未免太不知規矩。」
「規矩是張家燒田，李三翻供，堂外又站著他娘和孩子？」
張承業盯著她。
「你想說什麼？」
錦鯉沒有答，只朝陸衍看去。
陸衍站在堂門邊，手指在劍鞘上敲了一下，轉身擠進圍觀的人群。
僕婦抱著孩子，正要往側門退。
她身邊的婆子剛邁開步，陸衍已經橫在巷口。
「去哪裡。」
僕婦抱緊孩子。
「俺帶孩子回家，堂上吵鬧，孩子受不住。」
「誰讓你帶來的？」
「俺不知道，莊上管事叫俺來。」
「哪個管事。」
婆子搶著說道：「小郎君，俺們只是下人，主子叫做什麼便做什麼，你何苦攔著婦人孩子。」
陸衍看了一眼巷外。
一輛青篷馬車停在藥鋪後門，車轅上坐著個趕車漢子，腰間露出半塊銅牌。
僕婦見他不讓路，抱著孩子往後退。
「俺們真不認識李三。」
「那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孩子衣襟里露出一截紅繩，紅繩下頭掛著一顆舊銅錢。
李三昨夜供詞裡說過，女兒出生時沒錢買長命鎖，他娘拿一枚舊銅錢穿紅繩，掛在孩子頸上。
陸衍伸手將孩子抱過來。
僕婦尖叫一聲。
「搶孩子了！」
趕車漢子跳下車，掄著鞭杆便砸。
陸衍側開身，鞭杆落在石板上，木屑飛了一地。
那漢子還要撲，陸衍抬腳踹中他腰側，將人踢翻在車輪邊。
婆子轉頭便跑。
阿青不知何時跟了出來，一把揪住她後領，將她拖回巷口。
「跑什麼，俺還沒問你話。」
婆子趴在地上掙扎。
「俺們是張家的人，你們敢動，張少爺不會饒過你們。」
阿青擰住她胳膊。
「俺昨夜還抓了個張家外院的，張少爺若想領人，俺正好一塊送去縣衙。」
陸衍抱著孩子走到車邊，掀開車簾。
車廂里蜷著一個年輕婦人，手腳被麻繩捆著，嘴裡塞著布團。
她見到孩子，眼淚立刻滾下來，拼命往外挪。
陸衍割開繩子。
「你是李三妻子？」
婦人把布團扯下來，抱住孩子哭得說不出整句。
「俺夫君呢，他是不是出事了，他們說他若不改口，就把俺們母女賣去南邊。」
「誰說的。」
「張家大少身邊的吳安，他昨夜帶人把俺娘倆從莊後帶走，說李三在縣衙亂說話，俺們便活不成。」
阿青將趕車漢子翻過來，在他懷裡摸出一張紙。
紙上寫著，帶李家婆媳幼女入縣，堂前候命。
末尾蓋著張家外院的紅印。
「帶她們去公堂。」
堂內，張承業仍在同宋明遠爭辯。
「縣尊，桃源村若靠幾句胡話便能污衊鄉紳，往後雲溪縣誰還敢開荒修渠，誰還敢僱工做事。」
宋明遠問道：「李三昨夜是否去過張家庫房？」
「草民不知。」
「北山羊道是誰畫的？」
「草民不知。」
「張家外院令牌為何在他懷中？」
「草民不知。」
錦鯉說道：「張大少知道得真少。」
張承業冷下臉。
「草民只是代父出堂，不是替桃源村查案。」
「你帶了一張沒縣印的黃絹紙，想把三百畝官荒划進張家，又帶著李三的妻女來堂外站著，讓他改口，這些事你總該知道。」
「胡說！」
堂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陸衍抱著孩子進門，李三的妻子跟在後頭，手腕上還留著繩痕。
老婦人看見兒媳，撲過去把人抱住。
「俺還以為你們沒了。」
李三抬起頭，眼裡全是血絲。
孩子從陸衍懷裡掙下來，跌跌撞撞跑到他面前。
「爹，俺怕。」
李三伸出手，碰到女兒臉頰時，肩膀垮了下去。
張承業往後退了一步。
「她們怎會在這裡？」
婦人指著他。
「就是你身邊那個吳安，昨夜叫人綁俺們上車，他說只要李三在堂上說錯一句，俺閨女便要賣給牙婆。」
張承業喝道：「污衊！吳安只是莊上小廝，何曾做過這種事。」
阿青將趕車漢子扔到堂前。
「這人身上有張家外院的帶人條子，俺在藥鋪後巷抓的，車裡綁著李三媳婦，孩子由僕婦抱著，老婦人也讓人看著。」
宋明遠沉下臉。
「將僕婦，婆子，趕車人一併押下。」
張承業抬手去攔。
「縣尊，此事還未查清，不能只聽流民一面之詞。」
「李三。」
宋明遠看向地上的人。
「你再說一次，昨夜是誰命你縱火。」
李三抱住女兒，臉埋在孩子肩頭，過了片刻才抬起臉。
「是張承業。」
張承業臉色沉下去。
「你想清楚再說。」
「俺想清楚了。」
李三指著張承業。
「前夜，張承業叫吳安帶俺去外院庫房，領了四罐桐油，三捆油草，還有兩袋石灰，他說桃源村若春耕成了，縣衙就會把荒地給他們，叫俺們燒田，撒灰，最好把糧棚一併燒了。」
「胡言亂語！」
「羊道圖也是他給的，俺們從北山繞進去，放火後往東渠邊撤，張家莊有人接應。」
張承業咬著牙。
「李三，你收了桃源村多少好處，敢這樣攀咬。」
李三將女兒抱緊。
「俺收過張家的錢，二百文，後來又給了十文買酒，俺以為只是燒幾壟荒田，俺不知道地里埋著種子，也不知道他們會把俺娘和閨女綁走。」
錦鯉問道：「石灰是誰領的？」
「吳安開的庫門，帳房孫先生記的數，張承業在旁邊說，火燒不乾淨，就讓地里長不出苗。」
堂外的人罵聲不斷。
「張家真是要斷人活路。」
「人家才剛下種，他就去燒田。」
「俺還替張家扛過草袋，原來張家這些年拿水卡了多少人。」
張承業回頭望向堂外，手裡的扇骨被捏斷一根。
宋明遠拍響驚堂木。
「張承業暫押縣衙，吳安，孫帳房即刻傳喚，張家外院庫房封存查驗，明日遣人復驗桃源村受損田畝與水壩。」
張承業被衙役按住手臂，仍回頭盯著錦鯉。
「沈錦鯉，你以為贏了一回，便能守住那片荒地？」
錦鯉看著他。
「張大少，先把你燒壞的田賠上。」
李三的嘴唇動了兩下，膝蓋在青磚上蹭出一道灰印。
張承業往前半步，擋住那孩子的臉。
「縣尊，孩童認錯人也尋常，李三在莊上做過零工，許是孩子見過他。」
錦鯉抬手按住方秀才的胳膊。
「縣尊，昨夜搜到的火摺子，油草，外院令牌還未逐一核過，供詞也要同李三當面核對，免得張大少說桃源村做假。」
宋明遠看著她。
「你要如何核？」
「先問李三家中幾口人，家住何處，昨夜誰不在家，誰能替他作證。」
李三把額頭貼在地上，半天沒有答話。
張承業臉上露出不耐。
「縣尊，縱火案本就荒唐，一個莊丁家裡幾口人，同案子有什麼關係？」
「張大少知道他家幾口人？」
「草民怎會記得每個莊丁的家事。」
「那便讓李三自己說。」
錦鯉看向李三。
「你家裡有誰？」
李三的手指蜷進袖口。
「俺沒有家人。」
老婦人蹲在他旁邊，嘴裡發出一聲哭腔。
「阿三，你娘就在這兒，你閨女也在這兒，你說什麼沒有家人？」
「俺不認識你。」
老婦人伸手去拉他，李三卻往後縮，連抬頭都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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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承業皺著臉。
「老婦人年紀大了，認錯人也不奇怪，縣尊何必讓無關之人攪擾公堂。」
錦鯉將令牌放到案前。
「李三說自己只是路過北山，張大少也說他不是張家莊丁，那這塊外院令牌為何在他身上？」
張承業道：「莊中令牌不止一塊，遺失，被盜，都有可能。」
「昨夜你的人帶著桐油和火摺子走北山羊道，燒田後又往張家莊方向跑，令牌還能自己長腳？」
「沈錦鯉，你一個五歲孩子，口口聲聲斷案，未免太不知規矩。」
「規矩是張家燒田，李三翻供，堂外又站著他娘和孩子？」
張承業盯著她。
「你想說什麼？」
錦鯉沒有答，只朝陸衍看去。
陸衍站在堂門邊，手指在劍鞘上敲了一下，轉身擠進圍觀的人群。
僕婦抱著孩子，正要往側門退。
她身邊的婆子剛邁開步，陸衍已經橫在巷口。
「去哪裡。」
僕婦抱緊孩子。
「俺帶孩子回家，堂上吵鬧，孩子受不住。」
「誰讓你帶來的？」
「俺不知道，莊上管事叫俺來。」
「哪個管事。」
婆子搶著說道：「小郎君，俺們只是下人，主子叫做什麼便做什麼，你何苦攔著婦人孩子。」
陸衍看了一眼巷外。
一輛青篷馬車停在藥鋪後門，車轅上坐著個趕車漢子，腰間露出半塊銅牌。
僕婦見他不讓路，抱著孩子往後退。
「俺們真不認識李三。」
「那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孩子衣襟里露出一截紅繩，紅繩下頭掛著一顆舊銅錢。
李三昨夜供詞裡說過，女兒出生時沒錢買長命鎖，他娘拿一枚舊銅錢穿紅繩，掛在孩子頸上。
陸衍伸手將孩子抱過來。
僕婦尖叫一聲。
「搶孩子了！」
趕車漢子跳下車，掄著鞭杆便砸。
陸衍側開身，鞭杆落在石板上，木屑飛了一地。
那漢子還要撲，陸衍抬腳踹中他腰側，將人踢翻在車輪邊。
婆子轉頭便跑。
阿青不知何時跟了出來，一把揪住她後領，將她拖回巷口。
「跑什麼，俺還沒問你話。」
婆子趴在地上掙扎。
「俺們是張家的人，你們敢動，張少爺不會饒過你們。」
阿青擰住她胳膊。
「俺昨夜還抓了個張家外院的，張少爺若想領人，俺正好一塊送去縣衙。」
陸衍抱著孩子走到車邊，掀開車簾。
車廂里蜷著一個年輕婦人，手腳被麻繩捆著，嘴裡塞著布團。
她見到孩子，眼淚立刻滾下來，拼命往外挪。
陸衍割開繩子。
「你是李三妻子？」
婦人把布團扯下來，抱住孩子哭得說不出整句。
「俺夫君呢，他是不是出事了，他們說他若不改口，就把俺們母女賣去南邊。」
「誰說的。」
「張家大少身邊的吳安，他昨夜帶人把俺娘倆從莊後帶走，說李三在縣衙亂說話，俺們便活不成。」
阿青將趕車漢子翻過來，在他懷裡摸出一張紙。
紙上寫著，帶李家婆媳幼女入縣，堂前候命。
末尾蓋著張家外院的紅印。
「帶她們去公堂。」
堂內，張承業仍在同宋明遠爭辯。
「縣尊，桃源村若靠幾句胡話便能污衊鄉紳，往後雲溪縣誰還敢開荒修渠，誰還敢僱工做事。」
宋明遠問道：「李三昨夜是否去過張家庫房？」
「草民不知。」
「北山羊道是誰畫的？」
「草民不知。」
「張家外院令牌為何在他懷中？」
「草民不知。」
錦鯉說道：「張大少知道得真少。」
張承業冷下臉。
「草民只是代父出堂，不是替桃源村查案。」
「你帶了一張沒縣印的黃絹紙，想把三百畝官荒划進張家，又帶著李三的妻女來堂外站著，讓他改口，這些事你總該知道。」
「胡說！」
堂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陸衍抱著孩子進門，李三的妻子跟在後頭，手腕上還留著繩痕。
老婦人看見兒媳，撲過去把人抱住。
「俺還以為你們沒了。」
李三抬起頭，眼裡全是血絲。
孩子從陸衍懷裡掙下來，跌跌撞撞跑到他面前。
「爹，俺怕。」
李三伸出手，碰到女兒臉頰時，肩膀垮了下去。
張承業往後退了一步。
「她們怎會在這裡？」
婦人指著他。
「就是你身邊那個吳安，昨夜叫人綁俺們上車，他說只要李三在堂上說錯一句，俺閨女便要賣給牙婆。」
張承業喝道：「污衊！吳安只是莊上小廝，何曾做過這種事。」
阿青將趕車漢子扔到堂前。
「這人身上有張家外院的帶人條子，俺在藥鋪後巷抓的，車裡綁著李三媳婦，孩子由僕婦抱著，老婦人也讓人看著。」
宋明遠沉下臉。
「將僕婦，婆子，趕車人一併押下。」
張承業抬手去攔。
「縣尊，此事還未查清，不能只聽流民一面之詞。」
「李三。」
宋明遠看向地上的人。
「你再說一次，昨夜是誰命你縱火。」
李三抱住女兒，臉埋在孩子肩頭，過了片刻才抬起臉。
「是張承業。」
張承業臉色沉下去。
「你想清楚再說。」
「俺想清楚了。」
李三指著張承業。
「前夜，張承業叫吳安帶俺去外院庫房，領了四罐桐油，三捆油草，還有兩袋石灰，他說桃源村若春耕成了，縣衙就會把荒地給他們，叫俺們燒田，撒灰，最好把糧棚一併燒了。」
「胡言亂語！」
「羊道圖也是他給的，俺們從北山繞進去，放火後往東渠邊撤，張家莊有人接應。」
張承業咬著牙。
「李三，你收了桃源村多少好處，敢這樣攀咬。」
李三將女兒抱緊。
「俺收過張家的錢，二百文，後來又給了十文買酒，俺以為只是燒幾壟荒田，俺不知道地里埋著種子，也不知道他們會把俺娘和閨女綁走。」
錦鯉問道：「石灰是誰領的？」
「吳安開的庫門，帳房孫先生記的數，張承業在旁邊說，火燒不乾淨，就讓地里長不出苗。」
堂外的人罵聲不斷。
「張家真是要斷人活路。」
「人家才剛下種，他就去燒田。」
「俺還替張家扛過草袋，原來張家這些年拿水卡了多少人。」
張承業回頭望向堂外，手裡的扇骨被捏斷一根。
宋明遠拍響驚堂木。
「張承業暫押縣衙，吳安，孫帳房即刻傳喚，張家外院庫房封存查驗，明日遣人復驗桃源村受損田畝與水壩。」
張承業被衙役按住手臂，仍回頭盯著錦鯉。
「沈錦鯉，你以為贏了一回，便能守住那片荒地？」
錦鯉看著他。
「張大少，先把你燒壞的田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