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搶種風波起
「人來了。」
陸衍的話落下，糧車外的枯草又響了一下，阿青已經從南口繞過去，趙獵戶卻抬手示意眾人別動。
錦鯉伏在車轅後，看見兩個黑影停在田埂邊，沒有往糧車靠，只蹲在那幾袋種糧旁邊看了半晌。
「不是來偷的？」
「白日盯田的人。」
陸衍盯著那片黑處。
「他們在記位置，明日會有人動手。」
錦鯉把空袋重新壓進草堆里。
「讓他們看，種子已經分了三處，明面上的袋子裡只有石頭和草籽。」
阿青從另一頭回來，手裡攥著半截斷枝。
「跑了，東邊桑樹後留了兩雙腳印，都是張家莊常穿的麻底鞋。」
「別追。」
錦鯉起身拍掉裙角草屑。
「明日該下田的人照常下田，巡夜的人不撤，誰盯著糧車，誰盯著種袋，都記在冊子裡。」
陸衍問道：「張家若真想毀種，白日也會收買人。」
「所以明日才要分種。」
夜裡沒有再出事，天亮時，周大娘已經把粥煮好，何杏娘帶著石頭坐在棚邊挑豆種，挑出癟粒和蟲蛀粒，餘下的平碼進小陶碗裡。
錦鯉走到糧車旁，先看見三名新投來的流民圍著種袋打轉。
其中一人叫馬大順，前日才帶著弟弟和老娘從北邊過來，昨夜領粥時還說願意給桃源村守夜，今日卻不去清田，鞋尖在糧袋邊磨來磨去。
方靈兒翻著名冊問道：「馬大順，你昨日報的是清田組，怎麼還不去坡地？」
馬大順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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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矮壯漢接話。
「俺家四個壯勞力，領兩斤黍種哪裡夠，俺能翻三畝地，總不能跟只有老人孩子的一戶拿一樣多。」
何杏娘抱緊豆碗。
「你們昨夜才到，田還沒翻一寸，先算上三畝了？」
馬大順朝她撇嘴。
「女人家懂什麼，種地靠的是男人出力，俺多種，秋後收得也多，村里不也能多留糧。」
錦鯉沒有立刻接話，只朝正在點人的小滿招了招手。
「小滿，去叫周鐵蛋過來。」
小滿跑到草棚後，沒多久便把一個瘦小男孩拉來，周鐵蛋比小滿大兩歲，父親死在逃荒路上，如今跟著寡母過活。
錦鯉蹲下來，替他把草鞋繫緊。
「待會兒從馬大順身邊跑過去，腳下打滑，摔一跤，能不能做到？」
周鐵蛋眨眨眼。
「真摔？」
「別傷著自己，手先撐住地，眼睛看他袖口。」
「看什麼？」
「若看見銅錢，回來告訴我。」
周鐵蛋點頭，抱著空籃往糧車邊跑，跑到馬大順跟前時，腳尖勾住一塊石頭，整個人朝前撲去。
馬大順往旁邊避了一步，袖子卻被鐵蛋抓住，半截紅繩從腕口露出來，紅繩下繫著三枚銅錢。
周鐵蛋坐在地上，揉著膝蓋喊。
「你袖子裡掉錢了。」
馬大順立刻把手收回去。
「什麼錢，俺自己的錢。」
錦鯉走過去，先把周鐵蛋扶起來。
「摔疼沒有？」
「沒破皮，他袖子裡真有錢，銅錢上還沾著紅泥。」
趙獵戶從田邊走來，捏過馬大順腕口露出的紅繩，銅錢被扯出來，邊緣沾著濕紅土。
「張家莊的土。」
馬大順把手往回奪。
「你認得土？雲溪縣哪處沒有紅泥？」
「張家莊東渠旁的土混著麥殼，昨夜俺在壩邊踩過，鞋底沾的也是這東西。」
趙獵戶把銅錢攤在掌心。
「你從哪裡來的錢？」
馬大順額頭冒汗，嘴上卻不肯松。
「俺路上撿的，張家那麼大莊子，難道誰腳下沾了泥都算張家人？」
錦鯉翻開工分冊。
「你前日進村，昨日領了兩碗粥，半塊餅，夜裡沒守哨，白日沒清田，連一根柴都沒撿。」
馬大順梗著脖子。
「俺照顧老娘，俺弟弟還病著。」
「你弟弟今早在何嬸棚邊吃粥，能跑能跳，你老娘昨日替周大娘洗了兩隻鍋，記半工。」
「那又怎樣？」
「你自己沒有工，今早卻先來問種子分多少，還帶著張家莊的銅錢。」
矮壯漢急著說道：「俺也只是替大家問問，村里種子本就不夠，憑什麼讓她一個人捏著？」
周有根扛著鋤頭走近。
「種子昨日已經說清，按戶先分口糧種，地契下來後，再照開地和工分添種，俺家三口，也只領兩斤。」
矮壯漢朝人群喊。
「你們真信她？今日按戶分，明日又說按工分，往後她想怎麼改就怎麼改，誰還有自己的田？」
魯石把鋤頭往地上一插。
「你昨日沒出工，今日沒下田，倒替我們操心起田地了。」
「俺替自己操心不行？」
「行，你先把自己該做的活做完。」
馬大順見周圍人不接話，伸手便去抓種袋。
「俺不管這些，家裡六張嘴，今日先領一袋，秋後再補回去。」
錦鯉一腳踩住袋口。
「這袋二十斤黍種，夠十畝地，下給你，你拿什麼翻，拿什麼澆，收成後又拿什麼交公糧？」
「俺能幹！」
「你昨日連半工都沒做。」
馬大順臉漲得通紅。
「俺是剛來，難道剛來的人便該餓死？」
「剛來的人可以領粥，可以領柴，可以幹活換糧，桃源村沒有叫誰餓死。」
錦鯉拿起木籌，放到他面前。
「想種地，先掙工，今日去南坡挖排水溝，挖滿十丈記十工，明日繼續挖，三日後按工換種。」
矮壯漢不服。
「俺家又不是沒人種，憑什麼罰我們挖溝？」
「你們白日圍種袋，拿張家的錢挑撥分種，罰三日挖溝，已經算輕。」
馬大順咬牙道：「俺不干呢？」
「領回你自己的東西，離開桃源村，今日領的粥糧照冊子扣，剩下多少帶多少。」
錦鯉將工分冊推過去。
「你可以走，也可以留下挖溝，自己選。」
馬大順盯著冊頁，半晌沒動，矮壯漢先罵了一句。
「俺挖，挖完你得按工給種。」
「記滿三日，照規矩給。」
另外兩名流民見馬大順低頭拿起鋤頭，也跟著去了南坡，周大娘看著幾人的背影，小聲問。
「丫頭，他們拿了張家的錢，還留在村里，不怕再出事？」
「怕，所以才讓他們挖溝。」
錦鯉將剩下的種袋提回車邊。
「白日裡人人都看得見，夜裡巡哨會盯著，若他們真想留下，三日後有機會改，若還替張家辦事，也躲不過去。」
午後，馬大順幾人挖溝時沒敢偷懶，魯石拿木尺量過深淺，溝底沒挖平的地方便叫他們返工。
天黑以後，錦鯉將真種交給何杏娘，又讓方靈兒抱走一小袋藏在周大娘棚底，糧車邊只留了兩袋混沙的黍種。
陸衍站在祠堂後窗下，手裡握著斷劍。
「白日那幾人都睡了。」
「睡著的人不一定都睡著。」
錦鯉看了一眼祠堂那扇缺了半塊木板的窗。
「真想偷種的人，今晚會來這裡。」
夜更深時，祠堂窗縫裡伸進一把薄刀，輕輕撥開了木栓。
窗外的人低聲說道：「快些，種袋就在裡面。」
陸衍的話落下，糧車外的枯草又響了一下，阿青已經從南口繞過去，趙獵戶卻抬手示意眾人別動。
錦鯉伏在車轅後，看見兩個黑影停在田埂邊，沒有往糧車靠，只蹲在那幾袋種糧旁邊看了半晌。
「不是來偷的？」
「白日盯田的人。」
陸衍盯著那片黑處。
「他們在記位置，明日會有人動手。」
錦鯉把空袋重新壓進草堆里。
「讓他們看，種子已經分了三處，明面上的袋子裡只有石頭和草籽。」
阿青從另一頭回來，手裡攥著半截斷枝。
「跑了，東邊桑樹後留了兩雙腳印，都是張家莊常穿的麻底鞋。」
「別追。」
錦鯉起身拍掉裙角草屑。
「明日該下田的人照常下田，巡夜的人不撤，誰盯著糧車，誰盯著種袋，都記在冊子裡。」
陸衍問道：「張家若真想毀種，白日也會收買人。」
「所以明日才要分種。」
夜裡沒有再出事，天亮時，周大娘已經把粥煮好，何杏娘帶著石頭坐在棚邊挑豆種，挑出癟粒和蟲蛀粒，餘下的平碼進小陶碗裡。
錦鯉走到糧車旁，先看見三名新投來的流民圍著種袋打轉。
其中一人叫馬大順，前日才帶著弟弟和老娘從北邊過來，昨夜領粥時還說願意給桃源村守夜，今日卻不去清田，鞋尖在糧袋邊磨來磨去。
方靈兒翻著名冊問道：「馬大順，你昨日報的是清田組，怎麼還不去坡地？」
馬大順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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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矮壯漢接話。
「俺家四個壯勞力，領兩斤黍種哪裡夠，俺能翻三畝地，總不能跟只有老人孩子的一戶拿一樣多。」
何杏娘抱緊豆碗。
「你們昨夜才到，田還沒翻一寸，先算上三畝了？」
馬大順朝她撇嘴。
「女人家懂什麼，種地靠的是男人出力，俺多種，秋後收得也多，村里不也能多留糧。」
錦鯉沒有立刻接話，只朝正在點人的小滿招了招手。
「小滿，去叫周鐵蛋過來。」
小滿跑到草棚後，沒多久便把一個瘦小男孩拉來，周鐵蛋比小滿大兩歲，父親死在逃荒路上，如今跟著寡母過活。
錦鯉蹲下來，替他把草鞋繫緊。
「待會兒從馬大順身邊跑過去，腳下打滑，摔一跤，能不能做到？」
周鐵蛋眨眨眼。
「真摔？」
「別傷著自己，手先撐住地，眼睛看他袖口。」
「看什麼？」
「若看見銅錢，回來告訴我。」
周鐵蛋點頭，抱著空籃往糧車邊跑，跑到馬大順跟前時，腳尖勾住一塊石頭，整個人朝前撲去。
馬大順往旁邊避了一步，袖子卻被鐵蛋抓住，半截紅繩從腕口露出來，紅繩下繫著三枚銅錢。
周鐵蛋坐在地上，揉著膝蓋喊。
「你袖子裡掉錢了。」
馬大順立刻把手收回去。
「什麼錢，俺自己的錢。」
錦鯉走過去，先把周鐵蛋扶起來。
「摔疼沒有？」
「沒破皮，他袖子裡真有錢，銅錢上還沾著紅泥。」
趙獵戶從田邊走來，捏過馬大順腕口露出的紅繩，銅錢被扯出來，邊緣沾著濕紅土。
「張家莊的土。」
馬大順把手往回奪。
「你認得土？雲溪縣哪處沒有紅泥？」
「張家莊東渠旁的土混著麥殼，昨夜俺在壩邊踩過，鞋底沾的也是這東西。」
趙獵戶把銅錢攤在掌心。
「你從哪裡來的錢？」
馬大順額頭冒汗，嘴上卻不肯松。
「俺路上撿的，張家那麼大莊子，難道誰腳下沾了泥都算張家人？」
錦鯉翻開工分冊。
「你前日進村，昨日領了兩碗粥，半塊餅，夜裡沒守哨，白日沒清田，連一根柴都沒撿。」
馬大順梗著脖子。
「俺照顧老娘，俺弟弟還病著。」
「你弟弟今早在何嬸棚邊吃粥，能跑能跳，你老娘昨日替周大娘洗了兩隻鍋，記半工。」
「那又怎樣？」
「你自己沒有工，今早卻先來問種子分多少，還帶著張家莊的銅錢。」
矮壯漢急著說道：「俺也只是替大家問問，村里種子本就不夠，憑什麼讓她一個人捏著？」
周有根扛著鋤頭走近。
「種子昨日已經說清，按戶先分口糧種，地契下來後，再照開地和工分添種，俺家三口，也只領兩斤。」
矮壯漢朝人群喊。
「你們真信她？今日按戶分，明日又說按工分，往後她想怎麼改就怎麼改，誰還有自己的田？」
魯石把鋤頭往地上一插。
「你昨日沒出工，今日沒下田，倒替我們操心起田地了。」
「俺替自己操心不行？」
「行，你先把自己該做的活做完。」
馬大順見周圍人不接話，伸手便去抓種袋。
「俺不管這些，家裡六張嘴，今日先領一袋，秋後再補回去。」
錦鯉一腳踩住袋口。
「這袋二十斤黍種，夠十畝地，下給你，你拿什麼翻，拿什麼澆，收成後又拿什麼交公糧？」
「俺能幹！」
「你昨日連半工都沒做。」
馬大順臉漲得通紅。
「俺是剛來，難道剛來的人便該餓死？」
「剛來的人可以領粥，可以領柴，可以幹活換糧，桃源村沒有叫誰餓死。」
錦鯉拿起木籌，放到他面前。
「想種地，先掙工，今日去南坡挖排水溝，挖滿十丈記十工，明日繼續挖，三日後按工換種。」
矮壯漢不服。
「俺家又不是沒人種，憑什麼罰我們挖溝？」
「你們白日圍種袋，拿張家的錢挑撥分種，罰三日挖溝，已經算輕。」
馬大順咬牙道：「俺不干呢？」
「領回你自己的東西，離開桃源村，今日領的粥糧照冊子扣，剩下多少帶多少。」
錦鯉將工分冊推過去。
「你可以走，也可以留下挖溝，自己選。」
馬大順盯著冊頁，半晌沒動，矮壯漢先罵了一句。
「俺挖，挖完你得按工給種。」
「記滿三日，照規矩給。」
另外兩名流民見馬大順低頭拿起鋤頭，也跟著去了南坡，周大娘看著幾人的背影，小聲問。
「丫頭，他們拿了張家的錢，還留在村里，不怕再出事？」
「怕，所以才讓他們挖溝。」
錦鯉將剩下的種袋提回車邊。
「白日裡人人都看得見，夜裡巡哨會盯著，若他們真想留下，三日後有機會改，若還替張家辦事，也躲不過去。」
午後，馬大順幾人挖溝時沒敢偷懶，魯石拿木尺量過深淺，溝底沒挖平的地方便叫他們返工。
天黑以後，錦鯉將真種交給何杏娘，又讓方靈兒抱走一小袋藏在周大娘棚底，糧車邊只留了兩袋混沙的黍種。
陸衍站在祠堂後窗下，手裡握著斷劍。
「白日那幾人都睡了。」
「睡著的人不一定都睡著。」
錦鯉看了一眼祠堂那扇缺了半塊木板的窗。
「真想偷種的人，今晚會來這裡。」
夜更深時，祠堂窗縫裡伸進一把薄刀，輕輕撥開了木栓。
窗外的人低聲說道：「快些，種袋就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