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春耕守夜
「偷走空匣，便知道他們急了。」
回到桃源村時，祠堂門上的桃源村三字還貼在焦黑門板上，紙角被風吹起了一點。
小滿蹲在門前，用樹枝在泥地上寫自己的名字。
「姐姐，你們把水帶回來了嗎？」
「帶回來了。」
小滿丟下樹枝跑到溪邊，看見水從石縫間淌過，蹲下去捧了一把。
「俺以後能在這裡洗手嗎？」
「上游白布處洗手，灰布處洗鍋，下游洗衣裳，忘了？」
「我記得。」
小滿把水甩到地上，又跑回泥地前。
方靈兒站在旁邊教他寫字。
「沈字上面別寫歪，橫要平，下面那個口別漏。」
「我寫得比昨日好。」
「好一點，明日繼續。」
錦鯉走到他身後，看見泥地上歪歪扭扭的沈小滿三個字。
小滿仰著臉問：「姐姐，我什麼時候能寫沈錦鯉？」
「等你先把自己的名字寫全。」
「俺寫會了，便寫姐姐的。」
方秀才從祠堂里出來，手裡拿著新整理的名單。
「暫住七日已經過去兩日，書吏後日才來丈地，今日既然水回來了，清田的人能不能先翻淺土？」
「能翻，不能下種，先清草根，拾石頭，分出田埂和水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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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石拎著木尺走過來。
「俺看過河灘高地，靠坡那片有十來畝，土不積水，低處得先挖排溝，不然一場雨又成泥塘。」
何杏娘接過話。
「高地先種口糧，豆子和黍子耐些，低地可以留給菜畦，俺看過土，黑是黑，根里潮氣重。」
錦鯉點頭。
「先按戶分小塊試種，公田等荒契下來再定，每戶都留一塊口糧田，不許把全部糧種押在一處。」
一個漢子問道：「俺家裡三個壯勞力，多開幾畝，收成不是更多？」
「開多少看水和人手，眼下沒有牛，靠人翻土，開得太多，種不上，草反倒長回來。」
「那種子怎麼分？」
錦鯉從糧車裡提下一個灰布袋。
「這是青州換來的黍種，耐旱，穗子不大，能保口糧，豆種只有兩袋，先留做種，不許煮著吃。」
王氏從棚里探頭。
「你藏著這等好種子，怎不早拿出來，俺家大柱二柱都是壯勞力，先給沈家多分些。」
「沈家沒有保結，也沒入桃源村名冊。」
「俺昨夜都按手印了。」
「你按的是守村規矩，不是領荒地的契。」
王氏臉色難看。
「那我兒子幹了這麼多活，豈不是替你白干？」
方秀才翻開工冊。
「沈大柱清路兩日，記十六工，沈二柱修井一日，記十工，王氏編繩一日半，記七工，招娣撿瓦，割草，記四工半，工分全在，誰也沒抹。」
沈招娣站在水桶旁，小聲問道：「我的工能換種子嗎？」
「能換。」
錦鯉看向她。
「你要種什麼？」
「俺想種豆，豆子能煮，也能曬，俺以後不想再餓肚子。」
「先記半斤豆種，等地契下來，從你自己的工里扣價。」
李氏立刻道：「她一個丫頭片子，哪來的地，種子該歸二房。」
招娣把手藏到身後。
「工是我做的。」
「我是你娘。」
「昨日你說我偷懶，今日又要我的種子。」
周大娘端著粥鍋走來。
「孩子想種一畦豆，你也攔，等將來她真種出糧，你是不是又要說全靠你養得好？」
李氏被堵得臉上發紅，拉著招財回了棚里。
錦鯉將半斤豆種包進小布袋。
「拿好，別放在棚角，交給方靈兒記帳，等有地了再領。」
招娣雙手接過去，指尖碰到布袋又縮回去。
「俺真能自己種？」
「能。」
小滿舉起樹枝。
「俺也要種。」
「你種什麼？」
「種姐姐愛吃的。」
錦鯉想了想。
「那你種一小畦蔥，春天種下去，夏天能煮湯。」
小滿認真點頭。
「俺每天給它澆水。」
「水不能亂澆，菜根泡壞了會爛。」
何杏娘笑道：「俺教他看土，土幹了才澆，天陰少澆，雨後不用澆。」
午後，清田組沿著坡地割草，婦人將草根堆到一處曬乾，準備做草木灰。
魯石用木尺量出田埂的位置，地勢低的地方挖出淺溝，引著溪水繞開屋基。
錦鯉蹲在一片翻開的黑土前，把灰布袋裡的種子分成小包。
「黍種每戶先領兩斤，種一畝足夠，豆種每戶半斤，只種菜畦邊上，留種比吃更要緊。」
周有根問道：「俺家裡只有三口，種一畝會不會太多？」
「你家和周大娘家共用一塊田，出工按人記，收成按工分和種子分。」
「這樣也行？」
「能幹多少領多少地，眼下先活下來，別為一塊田把人分散。」
陸衍從北坡下來，衣擺上沾著枯草。
「張家莊方向有人盯著田。」
錦鯉抬頭。
「幾人？」
趙獵戶放下肩上的石塊。
「俺去抓？」
「別抓，他們看的是哪裡？」
「糧車，還有你分種子的地方。」
錦鯉把最後一包黍種紮緊。
「張家盯上糧種了。」
何杏娘抱著孩子靠近幾步。
「他們想搶？」
「搶是一種，毀也是一種，種子不多，夜裡撒一把鹽，潑一桶髒水，明年便少一季收成。」
魯石罵道：「俺守著，誰敢進田，鐵鍬拍出去。」
「田剛清出來，人手不夠，不能人人守田。」
錦鯉看向方秀才。
「把糧種分成三處，一處留糧車，一處藏周大娘棚底，一處交給何嬸帶著，明面上只留空袋。」
方秀才問道：「空袋裡放什麼？」
「放碎石和草籽，袋口扎鬆些。」
陸衍已經明白她的意思。
「他們若來偷，俺放他們進來？」
「放到糧車外側，別讓人進棚，趙叔埋兩根絆繩，阿青守南口，陸衍守糧車後。」
阿青提著刀從柵欄邊過來。
「俺守一夜便能把人逮住。」
「逮住以後呢？」
「捆了，送縣衙。」
「張家會說你私設刑堂。」
「那就讓他跑？」
「跑回去的人，才會把張家派人偷糧種的事帶回去。」
陸衍看著她。
「你想讓張家自己亂。」
「他們越急，露出來的東西越多。」
夜色落下時，村里沒有點太多火。
孩子們睡進通棚，周大娘把粥鍋挪到內側，方靈兒用布包住墨條，田冊藏進了灶台底下的夾層。
小滿躺在草蓆上，卻還睜著眼。
「姐姐，你不睡嗎？」
「你先睡。」
「明日俺還要寫字。」
「寫什麼？」
「寫桃源村，也寫姐姐的名字。」
錦鯉替他掖好草蓆。
「別把樹枝帶進被子裡，戳著自己。」
小滿閉上眼，過了一會兒又小聲道：「姐姐，俺以後做官，誰也不能搶你的地。」
棚外傳來輕響。
陸衍站在糧車陰影里，手指搭在劍柄上。
錦鯉抬頭看過去。
東邊田埂後，有人踩斷了一根枯枝。
阿青在南口敲了一下木板。
陸衍低聲說道：「人來了。」
回到桃源村時，祠堂門上的桃源村三字還貼在焦黑門板上，紙角被風吹起了一點。
小滿蹲在門前，用樹枝在泥地上寫自己的名字。
「姐姐，你們把水帶回來了嗎？」
「帶回來了。」
小滿丟下樹枝跑到溪邊，看見水從石縫間淌過，蹲下去捧了一把。
「俺以後能在這裡洗手嗎？」
「上游白布處洗手，灰布處洗鍋，下游洗衣裳，忘了？」
「我記得。」
小滿把水甩到地上，又跑回泥地前。
方靈兒站在旁邊教他寫字。
「沈字上面別寫歪，橫要平，下面那個口別漏。」
「我寫得比昨日好。」
「好一點，明日繼續。」
錦鯉走到他身後，看見泥地上歪歪扭扭的沈小滿三個字。
小滿仰著臉問：「姐姐，我什麼時候能寫沈錦鯉？」
「等你先把自己的名字寫全。」
「俺寫會了，便寫姐姐的。」
方秀才從祠堂里出來，手裡拿著新整理的名單。
「暫住七日已經過去兩日，書吏後日才來丈地，今日既然水回來了，清田的人能不能先翻淺土？」
「能翻，不能下種，先清草根，拾石頭，分出田埂和水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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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石拎著木尺走過來。
「俺看過河灘高地，靠坡那片有十來畝，土不積水，低處得先挖排溝，不然一場雨又成泥塘。」
何杏娘接過話。
「高地先種口糧，豆子和黍子耐些，低地可以留給菜畦，俺看過土，黑是黑，根里潮氣重。」
錦鯉點頭。
「先按戶分小塊試種，公田等荒契下來再定，每戶都留一塊口糧田，不許把全部糧種押在一處。」
一個漢子問道：「俺家裡三個壯勞力，多開幾畝，收成不是更多？」
「開多少看水和人手，眼下沒有牛，靠人翻土，開得太多，種不上，草反倒長回來。」
「那種子怎麼分？」
錦鯉從糧車裡提下一個灰布袋。
「這是青州換來的黍種，耐旱，穗子不大，能保口糧，豆種只有兩袋，先留做種，不許煮著吃。」
王氏從棚里探頭。
「你藏著這等好種子，怎不早拿出來，俺家大柱二柱都是壯勞力，先給沈家多分些。」
「沈家沒有保結，也沒入桃源村名冊。」
「俺昨夜都按手印了。」
「你按的是守村規矩，不是領荒地的契。」
王氏臉色難看。
「那我兒子幹了這麼多活，豈不是替你白干？」
方秀才翻開工冊。
「沈大柱清路兩日，記十六工，沈二柱修井一日，記十工，王氏編繩一日半，記七工，招娣撿瓦，割草，記四工半，工分全在，誰也沒抹。」
沈招娣站在水桶旁，小聲問道：「我的工能換種子嗎？」
「能換。」
錦鯉看向她。
「你要種什麼？」
「俺想種豆，豆子能煮，也能曬，俺以後不想再餓肚子。」
「先記半斤豆種，等地契下來，從你自己的工里扣價。」
李氏立刻道：「她一個丫頭片子，哪來的地，種子該歸二房。」
招娣把手藏到身後。
「工是我做的。」
「我是你娘。」
「昨日你說我偷懶，今日又要我的種子。」
周大娘端著粥鍋走來。
「孩子想種一畦豆，你也攔，等將來她真種出糧，你是不是又要說全靠你養得好？」
李氏被堵得臉上發紅，拉著招財回了棚里。
錦鯉將半斤豆種包進小布袋。
「拿好，別放在棚角，交給方靈兒記帳，等有地了再領。」
招娣雙手接過去，指尖碰到布袋又縮回去。
「俺真能自己種？」
「能。」
小滿舉起樹枝。
「俺也要種。」
「你種什麼？」
「種姐姐愛吃的。」
錦鯉想了想。
「那你種一小畦蔥，春天種下去，夏天能煮湯。」
小滿認真點頭。
「俺每天給它澆水。」
「水不能亂澆，菜根泡壞了會爛。」
何杏娘笑道：「俺教他看土，土幹了才澆，天陰少澆，雨後不用澆。」
午後，清田組沿著坡地割草，婦人將草根堆到一處曬乾，準備做草木灰。
魯石用木尺量出田埂的位置，地勢低的地方挖出淺溝，引著溪水繞開屋基。
錦鯉蹲在一片翻開的黑土前，把灰布袋裡的種子分成小包。
「黍種每戶先領兩斤，種一畝足夠，豆種每戶半斤，只種菜畦邊上，留種比吃更要緊。」
周有根問道：「俺家裡只有三口，種一畝會不會太多？」
「你家和周大娘家共用一塊田，出工按人記，收成按工分和種子分。」
「這樣也行？」
「能幹多少領多少地，眼下先活下來，別為一塊田把人分散。」
陸衍從北坡下來，衣擺上沾著枯草。
「張家莊方向有人盯著田。」
錦鯉抬頭。
「幾人？」
趙獵戶放下肩上的石塊。
「俺去抓？」
「別抓，他們看的是哪裡？」
「糧車，還有你分種子的地方。」
錦鯉把最後一包黍種紮緊。
「張家盯上糧種了。」
何杏娘抱著孩子靠近幾步。
「他們想搶？」
「搶是一種，毀也是一種，種子不多，夜裡撒一把鹽，潑一桶髒水，明年便少一季收成。」
魯石罵道：「俺守著，誰敢進田，鐵鍬拍出去。」
「田剛清出來，人手不夠，不能人人守田。」
錦鯉看向方秀才。
「把糧種分成三處，一處留糧車，一處藏周大娘棚底，一處交給何嬸帶著，明面上只留空袋。」
方秀才問道：「空袋裡放什麼？」
「放碎石和草籽，袋口扎鬆些。」
陸衍已經明白她的意思。
「他們若來偷，俺放他們進來？」
「放到糧車外側，別讓人進棚，趙叔埋兩根絆繩，阿青守南口，陸衍守糧車後。」
阿青提著刀從柵欄邊過來。
「俺守一夜便能把人逮住。」
「逮住以後呢？」
「捆了，送縣衙。」
「張家會說你私設刑堂。」
「那就讓他跑？」
「跑回去的人，才會把張家派人偷糧種的事帶回去。」
陸衍看著她。
「你想讓張家自己亂。」
「他們越急，露出來的東西越多。」
夜色落下時，村里沒有點太多火。
孩子們睡進通棚，周大娘把粥鍋挪到內側，方靈兒用布包住墨條，田冊藏進了灶台底下的夾層。
小滿躺在草蓆上，卻還睜著眼。
「姐姐，你不睡嗎？」
「你先睡。」
「明日俺還要寫字。」
「寫什麼？」
「寫桃源村，也寫姐姐的名字。」
錦鯉替他掖好草蓆。
「別把樹枝帶進被子裡，戳著自己。」
小滿閉上眼，過了一會兒又小聲道：「姐姐，俺以後做官，誰也不能搶你的地。」
棚外傳來輕響。
陸衍站在糧車陰影里，手指搭在劍柄上。
錦鯉抬頭看過去。
東邊田埂後，有人踩斷了一根枯枝。
阿青在南口敲了一下木板。
陸衍低聲說道：「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