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桃源立名
「井裡的冊子不能見縣衙，你們若敢送進城，今晚便有人來收命！」
山口那句喊話落下，巡夜的木板又響了兩聲。
阿青提刀便要往外沖，錦鯉抬手攔住他。
「別追，人在暗處，你帶人守住北坡，趙叔去看南口，陸衍留在井邊，誰靠近田冊，先拿下再問話。」
阿青咬著牙道：「他們都騎到頭上了，還要忍？」
「忍什麼，田冊在我們手裡，水也在我們腳下，他們急的是這兩樣。」
方秀才抱緊油蠟木匣，手背上全是泥水。
「這冊子若真送到縣衙，張家截水，封村，藏屍的事都壓不住，可他們既敢放話，縣衙里未必沒有張家的人。」
「所以不能讓縣衙派人來取。」
錦鯉看向陸衍。
「明日天亮，方先生帶冊子進城，先找宋縣令，不走衙門正門，從後巷的鳴冤鼓旁進去，見不到宋縣令，誰也不給。」
陸衍把井邊的油燈挪開，燈火照在田冊外層的蠟封上。
「我送方先生進城。」
「你留村里。」
「張家今夜會來。」
「正因會來，你才更該留在這裡，方先生帶周叔進城，趙叔挑兩個認得張家水渠的人同行，進城後只管送冊子，不管爭辯。」
周有根搓著掌心問：「俺也去？我嘴笨，見了縣太爺怕是連話都說不利索。」
「你見過土壩，見過溪水被截，也看見張家的人從莊裡運木樁，照實說便夠。」
方秀才低頭翻開田冊，借著燈火看清末頁被水暈開的字。
「建平十四年，張莊越界截桃溪水，里民赴縣告爭，未決，同年七月疫起，封里遷戶，後面還有一行，字被泡壞了。」
「能認出來嗎？」
「像是遷戶去向。」
錦鯉接過冊子，看見末尾露出的半個雲字。
「原村民沒死絕，張家若真借疫病趕人，總會有人活著。」
周大娘端著熱水從棚里出來，聽見這話，腳步停在井邊。
「丫頭，咱們才剛落腳，怎麼又牽出這麼大的事，張家有莊子有護院，縣衙里也有人，咱們這些人能撐住嗎？」
錦鯉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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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井剛清出活水，井沿堆著洗淨的石塊，幾名孩子縮在草棚門口，眼巴巴看著那碗熱水。
一路逃荒時，他們見過太多臨時落腳的地方，天亮收草蓆，斷了火堆，推著車繼續趕路。
這裡不一樣。
這裡有井，有溪，有能開出來的田，還有一根已經釘進泥里的木樁。
「撐不住也得撐。」
錦鯉把田冊交回方秀才手中。
「我們退一步，張家便會再要一步，今日要一斗糧，明日要水，後日便要孩子和田地，既然已經站在這裡，便不能再把命交給別人。」
周大娘看著她，半晌才道：「俺也去煮粥，今晚守夜的人多，鍋里多添一把豆。」
何杏娘抱著女兒走近。
「俺也去跟周大娘燒火，孩子們夜裡都別出棚，俺去把尿桶和熱水放到裡面，免得誰摸黑去溪邊。」
魯石把井架旁的橫木扶正。
「俺去補南口的柵欄，張家的人若來，總不能讓他們推著車進村。」
阿青聽見這話，刀尖在地上劃出一道痕。
「俺也去帶巡邏組守北坡，誰敢往下摸，先讓他留下鞋。」
人群里原本還有些不安的低語，此刻漸漸停了。
錦鯉朝方秀才伸出手。
「紙筆。」
方秀才從包袱里翻出一張粗麻紙，又把半截墨條遞過去。
「紙不夠好，沾了潮會化。」
「能貼到明日就行。」
錦鯉看向小滿。
「小滿，過來。」
小滿捧著裝石頭的小籃子跑來，褲腳沾滿泥。
「姐姐，我今日撿了七籃石頭，方姐姐說能記三分工。」
「記著，明日給你換筆。」
「真的？」
「先幫方先生磨墨。」
小滿立刻抱住墨碗，蹲在木樁旁認真磨起來。
方秀才鋪好麻紙，抬筆問道：「寫什麼？」
周大娘望向草棚後那片還沒割乾淨的荒草。
「逃荒一路，俺不敢想有屋頂，有熱粥，有一口自己打出來的井水，若真能在這裡種地，俺便算走到桃源了。」
小滿抬起頭。
「這裡本來就叫桃源，姐姐昨日說的。」
「昨日是叫給自己聽。」
錦鯉望著第一根木樁。
「今日寫下來，貼到祠堂門上，往後誰問這裡是什麼地方，便告訴他，這裡叫桃源村。」
方秀才蘸飽墨，筆鋒落下。
桃源村三個字寫得端正，墨跡卻被夜風吹得發顫。
小滿湊近看了又看。
「姐姐，桃源村是我們的家嗎？」
「是。」
「那我以後不叫逃荒的了？」
「不叫。」
「俺也不叫。」
周小草從草棚里探出腦袋，小聲接了一句。
「俺住桃源村。」
方靈兒把麻紙貼到祠堂門上，用細竹釘壓住四角。
紙張粗糙，門板焦黑，三個字卻在油燈下看得清楚。
周大娘抹了把眼角，轉身去灶邊添柴。
何杏娘低頭哄女兒。
「石頭，記住了，咱們有村子了。」
石頭揉著眼睛問：「村子裡以後有田嗎？」
「有。」
「俺能種豆嗎？」
「能，等地契下來，俺給你留一小畦，讓你跟著何嬸種。」
魯石扛起鋤頭笑道：「俺先把路修平，往後牛車能拉糧進村，俺再給祠堂補上門。」
阿青在南口喊了一聲。
「柵欄缺木，伐木組再來六個人。」
「俺去。」
「俺也去。」
幾名青壯拎著斧頭跟了過去。
錦鯉站在舊井旁，聽見祠堂門上的麻紙被風吹得輕響。
她正要回棚，趙獵戶從溪邊快步趕來，褲腿濕到了膝頭。
「怎麼了？」
「上游沒水了，剛才還能看見石縫裡流細水，現在連淺溝都幹了，張家把壩又加高了。」
眾人同時望向村外。
青溪本就不寬，夜色壓下來後，只剩一條泛著濕泥光的溪床。
周大娘手裡的柴掉進灶灰里。
「他們真要斷咱們的水？」
趙獵戶從掌心攤開一小截新削的木屑。
「壩邊新釘過樁，木頭還帶著濕氣，至少加了兩層草袋。」
阿青從南口跑回來。
「俺現在就帶人拆了它。」
方秀才皺緊眉。
「張家正等著咱們先動壩，他們好拿毀渠的罪名去縣衙告狀。」
「原來的桃溪水道寫在田冊上，木壩截的是公溪。」
錦鯉彎腰抓起一把溪床上的濕泥，泥里已經混著細沙。
「他們敢斷水，便是逼我們動手，明日拆壩之前，先讓所有人看清水從哪裡來，又被誰截走，趙叔帶人量壩，周叔畫圖，阿青守住後路。」
陸衍望向北山。
「山裡的人怎麼辦？」
「他們若替張家守壩，便一道算清。」
小滿攥住錦鯉的衣角。
「姐姐，拆了壩，水會回來嗎？」
錦鯉把他帶回木樁內側。
「會回來。」
陸衍看著已經幹下去的溪床，低聲說道：「明日俺陪你去拆。」
山口那句喊話落下，巡夜的木板又響了兩聲。
阿青提刀便要往外沖，錦鯉抬手攔住他。
「別追，人在暗處，你帶人守住北坡，趙叔去看南口，陸衍留在井邊，誰靠近田冊，先拿下再問話。」
阿青咬著牙道：「他們都騎到頭上了，還要忍？」
「忍什麼，田冊在我們手裡，水也在我們腳下，他們急的是這兩樣。」
方秀才抱緊油蠟木匣，手背上全是泥水。
「這冊子若真送到縣衙，張家截水，封村，藏屍的事都壓不住，可他們既敢放話，縣衙里未必沒有張家的人。」
「所以不能讓縣衙派人來取。」
錦鯉看向陸衍。
「明日天亮，方先生帶冊子進城，先找宋縣令，不走衙門正門，從後巷的鳴冤鼓旁進去，見不到宋縣令，誰也不給。」
陸衍把井邊的油燈挪開，燈火照在田冊外層的蠟封上。
「我送方先生進城。」
「你留村里。」
「張家今夜會來。」
「正因會來，你才更該留在這裡，方先生帶周叔進城，趙叔挑兩個認得張家水渠的人同行，進城後只管送冊子，不管爭辯。」
周有根搓著掌心問：「俺也去？我嘴笨，見了縣太爺怕是連話都說不利索。」
「你見過土壩，見過溪水被截，也看見張家的人從莊裡運木樁，照實說便夠。」
方秀才低頭翻開田冊，借著燈火看清末頁被水暈開的字。
「建平十四年，張莊越界截桃溪水，里民赴縣告爭，未決，同年七月疫起，封里遷戶，後面還有一行，字被泡壞了。」
「能認出來嗎？」
「像是遷戶去向。」
錦鯉接過冊子，看見末尾露出的半個雲字。
「原村民沒死絕，張家若真借疫病趕人，總會有人活著。」
周大娘端著熱水從棚里出來，聽見這話，腳步停在井邊。
「丫頭，咱們才剛落腳，怎麼又牽出這麼大的事，張家有莊子有護院，縣衙里也有人，咱們這些人能撐住嗎？」
錦鯉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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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井剛清出活水，井沿堆著洗淨的石塊，幾名孩子縮在草棚門口，眼巴巴看著那碗熱水。
一路逃荒時，他們見過太多臨時落腳的地方，天亮收草蓆，斷了火堆，推著車繼續趕路。
這裡不一樣。
這裡有井，有溪，有能開出來的田，還有一根已經釘進泥里的木樁。
「撐不住也得撐。」
錦鯉把田冊交回方秀才手中。
「我們退一步，張家便會再要一步，今日要一斗糧，明日要水，後日便要孩子和田地，既然已經站在這裡，便不能再把命交給別人。」
周大娘看著她，半晌才道：「俺也去煮粥，今晚守夜的人多，鍋里多添一把豆。」
何杏娘抱著女兒走近。
「俺也去跟周大娘燒火，孩子們夜裡都別出棚，俺去把尿桶和熱水放到裡面，免得誰摸黑去溪邊。」
魯石把井架旁的橫木扶正。
「俺去補南口的柵欄，張家的人若來，總不能讓他們推著車進村。」
阿青聽見這話，刀尖在地上劃出一道痕。
「俺也去帶巡邏組守北坡，誰敢往下摸，先讓他留下鞋。」
人群里原本還有些不安的低語，此刻漸漸停了。
錦鯉朝方秀才伸出手。
「紙筆。」
方秀才從包袱里翻出一張粗麻紙，又把半截墨條遞過去。
「紙不夠好，沾了潮會化。」
「能貼到明日就行。」
錦鯉看向小滿。
「小滿，過來。」
小滿捧著裝石頭的小籃子跑來，褲腳沾滿泥。
「姐姐，我今日撿了七籃石頭，方姐姐說能記三分工。」
「記著，明日給你換筆。」
「真的？」
「先幫方先生磨墨。」
小滿立刻抱住墨碗，蹲在木樁旁認真磨起來。
方秀才鋪好麻紙，抬筆問道：「寫什麼？」
周大娘望向草棚後那片還沒割乾淨的荒草。
「逃荒一路，俺不敢想有屋頂，有熱粥，有一口自己打出來的井水，若真能在這裡種地，俺便算走到桃源了。」
小滿抬起頭。
「這裡本來就叫桃源，姐姐昨日說的。」
「昨日是叫給自己聽。」
錦鯉望著第一根木樁。
「今日寫下來，貼到祠堂門上，往後誰問這裡是什麼地方，便告訴他，這裡叫桃源村。」
方秀才蘸飽墨，筆鋒落下。
桃源村三個字寫得端正，墨跡卻被夜風吹得發顫。
小滿湊近看了又看。
「姐姐，桃源村是我們的家嗎？」
「是。」
「那我以後不叫逃荒的了？」
「不叫。」
「俺也不叫。」
周小草從草棚里探出腦袋，小聲接了一句。
「俺住桃源村。」
方靈兒把麻紙貼到祠堂門上，用細竹釘壓住四角。
紙張粗糙，門板焦黑，三個字卻在油燈下看得清楚。
周大娘抹了把眼角，轉身去灶邊添柴。
何杏娘低頭哄女兒。
「石頭，記住了，咱們有村子了。」
石頭揉著眼睛問：「村子裡以後有田嗎？」
「有。」
「俺能種豆嗎？」
「能，等地契下來，俺給你留一小畦，讓你跟著何嬸種。」
魯石扛起鋤頭笑道：「俺先把路修平，往後牛車能拉糧進村，俺再給祠堂補上門。」
阿青在南口喊了一聲。
「柵欄缺木，伐木組再來六個人。」
「俺去。」
「俺也去。」
幾名青壯拎著斧頭跟了過去。
錦鯉站在舊井旁，聽見祠堂門上的麻紙被風吹得輕響。
她正要回棚，趙獵戶從溪邊快步趕來，褲腿濕到了膝頭。
「怎麼了？」
「上游沒水了，剛才還能看見石縫裡流細水，現在連淺溝都幹了，張家把壩又加高了。」
眾人同時望向村外。
青溪本就不寬，夜色壓下來後，只剩一條泛著濕泥光的溪床。
周大娘手裡的柴掉進灶灰里。
「他們真要斷咱們的水？」
趙獵戶從掌心攤開一小截新削的木屑。
「壩邊新釘過樁，木頭還帶著濕氣，至少加了兩層草袋。」
阿青從南口跑回來。
「俺現在就帶人拆了它。」
方秀才皺緊眉。
「張家正等著咱們先動壩，他們好拿毀渠的罪名去縣衙告狀。」
「原來的桃溪水道寫在田冊上，木壩截的是公溪。」
錦鯉彎腰抓起一把溪床上的濕泥，泥里已經混著細沙。
「他們敢斷水，便是逼我們動手，明日拆壩之前，先讓所有人看清水從哪裡來，又被誰截走，趙叔帶人量壩，周叔畫圖，阿青守住後路。」
陸衍望向北山。
「山裡的人怎麼辦？」
「他們若替張家守壩，便一道算清。」
小滿攥住錦鯉的衣角。
「姐姐，拆了壩，水會回來嗎？」
錦鯉把他帶回木樁內側。
「會回來。」
陸衍看著已經幹下去的溪床，低聲說道：「明日俺陪你去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