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夜修舊井
「魯石，把井架木料全搬過來，今晚不睡了。」
「橫木在西棚後，粗繩泡過雨，先攤開理順，誰家還有能吊人的麻繩？」
周有根從板車底拖出一捆舊繩。
「這捆拉過糧車，磨毛了兩處，接起來能用，真要下井還得加一道新繩。」
錦鯉取出縣城買回的井繩。
「新繩系腰，舊繩吊泥桶，井架用三腳，三根木料上頭穿孔，鐵銷不夠便用硬木楔，楔子要留出兩指，受力後再打緊。」
魯石把三根木料併到一起。
「井口塌了半邊，腳架不能全壓在舊磚上，北腳退三尺，南邊墊石，橫杆放多高？」
「比兩個成年男人疊手再高半尺，桶提上來能直接轉到泥坑，橫杆中間套木輪，沒有木輪便抹油，別讓繩磨斷。」
趙獵戶搬開井邊第一塊亂石。
「誰先下去，井裡悶了一年，白日剛開過半個時辰，夠不夠散氣？」
錦鯉點燃一小截蠟燭，放進陶碗，用繩緩緩送入井中。
「先看火，燭火滅了便不能下，再放一隻活雞到半井，等一刻鐘，雞無事才下人。」
王氏抱著草繩站在旁邊。
「雞也是糧，掉下去怎麼辦，拿個人先試不成？」
阿青把她往外撥開。
「你捨不得雞，自己下去試？」
「我又不會清井，憑什麼叫我下？」
「那便回去編繩，井口三丈不留閒人，踩落一塊石頭，底下的人便要拿命賠。」
幾戶人家提著燈圍在木樁外，先前勸著交糧的瘦漢低頭踢開一塊碎瓦。
「才安穩一日便惹上張家，今晚修井，明日他們若帶官差來封，咱們這場工不是白做？」
魯石正用鑿子開孔，聽見便回了一句。
「你怕白做可以去睡，明早別來井邊領水。」
「我只是問問，家裡兩個娃，真斷水了誰擔得起？」
「所以才修，張家已經堵了溪，難道跪下求他每日賞一桶？」
另一個漢子放下泥桶。
「交一斗糧也能換水，總好過全家渴著，咱們沒有本地戶籍，縣令今日幫了，未必次次都幫。」
方秀才把暫住文書掛進油布袋，走到井架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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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以為交的是一斗糧，張家認的卻是租，頭一個月收一斗，開田以後便能收三成，水渠要錢，牛種要錢，收糧時還要過斗。」
瘦漢問道：「過斗是什麼？」
「張家拿大斗收租，一斗能裝官斗一斗三升，你種十畝，先交租，再交水錢，剩下的糧還得去張家磨坊脫殼，磨完又扣一成。」
「你怎麼知道？」
「我在荊州替糧行抄過契，豪戶收佃戶都用這套，今日你認了荒村是張家的，後日縣衙丈地，張家便會拿你交糧作證，說流民自願投佃。」
何杏娘把燒開的麻繩挑進木盆。
「投了佃還能領荒地嗎？」
「不能，招墾告示只給自立門戶的流民，成了張家佃戶，戶籍便附在莊上，種哪塊地，交多少糧，全由莊主寫進佃契。」
周大娘將煮過的繩搭到架上。
「聽明白了吧，今日低一次頭，往後孩子拔根草也得問張家。」
先前抱怨的漢子抬起泥桶。
「那我干，話先說在前，今晚下井算多少工？」
錦鯉檢查過桶底。
「井下每個時辰六工，井上提泥三工，換班不得超過半個時辰，誰頭暈發噁心立刻拉繩，不准硬撐。」
「為何井下工高一倍？」
「井壁會塌，淤泥也可能陷腳，拿命做的活不能同撿柴一樣算。」
方靈兒坐到燈旁，提筆記名。
「下井的先報名字和時辰，腰繩由趙叔驗，提桶四人一組，少一人不開工。」
蠟燭落到井底仍亮著，裝進竹筐的雞也安穩站了片刻，趙獵戶系好井繩。
「我先下，底下若有死物，先用鐵鉤吊，不許人伸手搬。」
陸衍扣住三腳架的橫木。
「我拉腰繩，阿青帶三個人拉泥桶，每次提桶前敲井沿一下，底下回敲兩下才能拉。」
「若不回呢？」
「立刻提人，桶先丟在下面。」
趙獵戶踩著井壁舊磚下去，過了片刻，井底傳來兩下敲擊。
「有半尺水，淤泥到小腿，東壁塌了三層磚，先吊爛木，別急著抽水。」
阿青把鐵鉤放下。
「鉤子到你左手了，底下有什麼？」
「爛木兩根，死耗子一隻，還有個破水罐，先拉第一桶。」
泥桶一趟趟升起，黑水倒進坡下挖出的污坑，婦人把碎石刷淨後傳到井邊，孩子們則提著小籃，將能墊井沿的石塊平碼在白布上。
小滿抱來第五籃石頭。
「姐姐，這籃夠不夠一分？」
「夠，去喝水，下一籃別撿帶黑苔的，井邊要用乾淨硬石。」
沈招娣把草繩手套套到他手上。
「你手掌磨紅了，明日還要點人，別把木籌全換成藥。」
「我的工要換筆，藥用姐姐的。」
錦鯉把半碗熱水塞進他手裡。
「藥也記帳，親姐不能白養一個偷懶的。」
小滿捧著碗跑開。
「那我再撿半籃，把藥錢掙回來。」
換到第三班時，井底淤泥已經降下兩尺，趙獵戶用木鏟刮開東壁，井繩隨即連響三下。
陸衍立刻收繩。
「底下要上人，停桶。」
趙獵戶被拉到井口，靴筒灌滿黑泥，落地便扶住井架。
「東壁後頭有活水，磚縫往外冒，底下還壓著一塊刻字的青石，我沒敢撬。」
魯石提燈靠近。
「刻了什麼？」
「只摸到一個里字，旁邊還有數字，泥沒刮淨。」
錦鯉把短繩繫到腰間。
「我下去看。」
陸衍擋住井口。
「你身量輕，淤泥陷進去更難拔，我下。」
「石頭位置窄，你肩背過不去，我只到東壁，腰繩不松，半刻鐘便上來。」
「我陪你到井下橫磚處，你看石，我守繩。」
兩人一前一後下到井底，東壁磚縫滲出的水已經漫過鞋面，錦鯉用木片刮去青石上的泥，幾行舊字逐漸露了出來。
陸衍提燈照住石面。
「桃溪里，官田一百二十畝，民田三百六十畝，建平十一年重修，這裡原本不叫西荒村。」
「下面還有字，先清泥。」
青石底部卡著半塊腐木，錦鯉挖開兩側淤泥，露出一個被油蠟封住的扁木匣。
陸衍扣住匣角，沒有立刻拔。
「石碑記田，木匣多半藏冊，井水能把村子淹廢，卻未必泡壞油蠟里的紙。」
兩人把木匣吊上井口，方秀才用溫水洗去外層黑泥，匣蓋上果然刻著桃溪里田冊五字。
周圍的人連夜勞作，早已困得睜不開眼，此刻卻全擠到白布外，等著他開匣。
方秀才拿薄刀挑開蠟縫，匣內露出一捲髮黃的紙冊，首頁蓋著雲溪縣舊印，後面列著四至水界和各戶田畝。
「這不是尋常私冊，縣衙舊檔若還有副本，張家說荒村歸他看管便站不住了。」
錦鯉指向末頁一行被水暈開的批註。
「這裡寫著封村緣由。」
方秀才把油燈移近，辨了許久，臉色逐漸沉下去。
「建平十四年，張莊越界截桃溪水，里民赴縣告爭，未決，同年七月疫起，封里遷戶。」
井邊無人再說交糧，趙獵戶把新出的井水舀進白碗，水中仍有細沙，卻已經不見黑色腐物。
方秀才卷好田冊，抬頭看向錦鯉。
「張家三年前便因截水同桃溪里爭過，這場疫病過後，原村民去了哪裡？」
北坡巡哨的木板恰在此時響了三下，阿青抓起刀便往坡上跑，片刻後又帶回一句從山口傳來的喊話。
「井裡的冊子不能見縣衙，你們若敢送進城，今晚便有人來收命！」
「橫木在西棚後，粗繩泡過雨，先攤開理順，誰家還有能吊人的麻繩？」
周有根從板車底拖出一捆舊繩。
「這捆拉過糧車，磨毛了兩處，接起來能用，真要下井還得加一道新繩。」
錦鯉取出縣城買回的井繩。
「新繩系腰，舊繩吊泥桶，井架用三腳，三根木料上頭穿孔，鐵銷不夠便用硬木楔，楔子要留出兩指，受力後再打緊。」
魯石把三根木料併到一起。
「井口塌了半邊，腳架不能全壓在舊磚上，北腳退三尺，南邊墊石，橫杆放多高？」
「比兩個成年男人疊手再高半尺，桶提上來能直接轉到泥坑，橫杆中間套木輪，沒有木輪便抹油，別讓繩磨斷。」
趙獵戶搬開井邊第一塊亂石。
「誰先下去，井裡悶了一年，白日剛開過半個時辰，夠不夠散氣？」
錦鯉點燃一小截蠟燭，放進陶碗，用繩緩緩送入井中。
「先看火，燭火滅了便不能下，再放一隻活雞到半井，等一刻鐘，雞無事才下人。」
王氏抱著草繩站在旁邊。
「雞也是糧，掉下去怎麼辦，拿個人先試不成？」
阿青把她往外撥開。
「你捨不得雞，自己下去試？」
「我又不會清井，憑什麼叫我下？」
「那便回去編繩，井口三丈不留閒人，踩落一塊石頭，底下的人便要拿命賠。」
幾戶人家提著燈圍在木樁外，先前勸著交糧的瘦漢低頭踢開一塊碎瓦。
「才安穩一日便惹上張家，今晚修井，明日他們若帶官差來封，咱們這場工不是白做？」
魯石正用鑿子開孔，聽見便回了一句。
「你怕白做可以去睡，明早別來井邊領水。」
「我只是問問，家裡兩個娃，真斷水了誰擔得起？」
「所以才修，張家已經堵了溪，難道跪下求他每日賞一桶？」
另一個漢子放下泥桶。
「交一斗糧也能換水，總好過全家渴著，咱們沒有本地戶籍，縣令今日幫了，未必次次都幫。」
方秀才把暫住文書掛進油布袋，走到井架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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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以為交的是一斗糧，張家認的卻是租，頭一個月收一斗，開田以後便能收三成，水渠要錢，牛種要錢，收糧時還要過斗。」
瘦漢問道：「過斗是什麼？」
「張家拿大斗收租，一斗能裝官斗一斗三升，你種十畝，先交租，再交水錢，剩下的糧還得去張家磨坊脫殼，磨完又扣一成。」
「你怎麼知道？」
「我在荊州替糧行抄過契，豪戶收佃戶都用這套，今日你認了荒村是張家的，後日縣衙丈地，張家便會拿你交糧作證，說流民自願投佃。」
何杏娘把燒開的麻繩挑進木盆。
「投了佃還能領荒地嗎？」
「不能，招墾告示只給自立門戶的流民，成了張家佃戶，戶籍便附在莊上，種哪塊地，交多少糧，全由莊主寫進佃契。」
周大娘將煮過的繩搭到架上。
「聽明白了吧，今日低一次頭，往後孩子拔根草也得問張家。」
先前抱怨的漢子抬起泥桶。
「那我干，話先說在前，今晚下井算多少工？」
錦鯉檢查過桶底。
「井下每個時辰六工，井上提泥三工，換班不得超過半個時辰，誰頭暈發噁心立刻拉繩，不准硬撐。」
「為何井下工高一倍？」
「井壁會塌，淤泥也可能陷腳，拿命做的活不能同撿柴一樣算。」
方靈兒坐到燈旁，提筆記名。
「下井的先報名字和時辰，腰繩由趙叔驗，提桶四人一組，少一人不開工。」
蠟燭落到井底仍亮著，裝進竹筐的雞也安穩站了片刻，趙獵戶系好井繩。
「我先下，底下若有死物，先用鐵鉤吊，不許人伸手搬。」
陸衍扣住三腳架的橫木。
「我拉腰繩，阿青帶三個人拉泥桶，每次提桶前敲井沿一下，底下回敲兩下才能拉。」
「若不回呢？」
「立刻提人，桶先丟在下面。」
趙獵戶踩著井壁舊磚下去，過了片刻，井底傳來兩下敲擊。
「有半尺水，淤泥到小腿，東壁塌了三層磚，先吊爛木，別急著抽水。」
阿青把鐵鉤放下。
「鉤子到你左手了，底下有什麼？」
「爛木兩根，死耗子一隻，還有個破水罐，先拉第一桶。」
泥桶一趟趟升起，黑水倒進坡下挖出的污坑，婦人把碎石刷淨後傳到井邊，孩子們則提著小籃，將能墊井沿的石塊平碼在白布上。
小滿抱來第五籃石頭。
「姐姐，這籃夠不夠一分？」
「夠，去喝水，下一籃別撿帶黑苔的，井邊要用乾淨硬石。」
沈招娣把草繩手套套到他手上。
「你手掌磨紅了，明日還要點人，別把木籌全換成藥。」
「我的工要換筆，藥用姐姐的。」
錦鯉把半碗熱水塞進他手裡。
「藥也記帳，親姐不能白養一個偷懶的。」
小滿捧著碗跑開。
「那我再撿半籃，把藥錢掙回來。」
換到第三班時，井底淤泥已經降下兩尺，趙獵戶用木鏟刮開東壁，井繩隨即連響三下。
陸衍立刻收繩。
「底下要上人，停桶。」
趙獵戶被拉到井口，靴筒灌滿黑泥，落地便扶住井架。
「東壁後頭有活水，磚縫往外冒，底下還壓著一塊刻字的青石，我沒敢撬。」
魯石提燈靠近。
「刻了什麼？」
「只摸到一個里字，旁邊還有數字，泥沒刮淨。」
錦鯉把短繩繫到腰間。
「我下去看。」
陸衍擋住井口。
「你身量輕，淤泥陷進去更難拔，我下。」
「石頭位置窄，你肩背過不去，我只到東壁，腰繩不松，半刻鐘便上來。」
「我陪你到井下橫磚處，你看石，我守繩。」
兩人一前一後下到井底，東壁磚縫滲出的水已經漫過鞋面，錦鯉用木片刮去青石上的泥，幾行舊字逐漸露了出來。
陸衍提燈照住石面。
「桃溪里，官田一百二十畝，民田三百六十畝，建平十一年重修，這裡原本不叫西荒村。」
「下面還有字，先清泥。」
青石底部卡著半塊腐木，錦鯉挖開兩側淤泥，露出一個被油蠟封住的扁木匣。
陸衍扣住匣角，沒有立刻拔。
「石碑記田，木匣多半藏冊，井水能把村子淹廢，卻未必泡壞油蠟里的紙。」
兩人把木匣吊上井口，方秀才用溫水洗去外層黑泥，匣蓋上果然刻著桃溪里田冊五字。
周圍的人連夜勞作，早已困得睜不開眼，此刻卻全擠到白布外，等著他開匣。
方秀才拿薄刀挑開蠟縫，匣內露出一捲髮黃的紙冊，首頁蓋著雲溪縣舊印，後面列著四至水界和各戶田畝。
「這不是尋常私冊，縣衙舊檔若還有副本，張家說荒村歸他看管便站不住了。」
錦鯉指向末頁一行被水暈開的批註。
「這裡寫著封村緣由。」
方秀才把油燈移近，辨了許久，臉色逐漸沉下去。
「建平十四年，張莊越界截桃溪水，里民赴縣告爭，未決，同年七月疫起，封里遷戶。」
井邊無人再說交糧，趙獵戶把新出的井水舀進白碗，水中仍有細沙，卻已經不見黑色腐物。
方秀才卷好田冊，抬頭看向錦鯉。
「張家三年前便因截水同桃溪里爭過，這場疫病過後，原村民去了哪裡？」
北坡巡哨的木板恰在此時響了三下，阿青抓起刀便往坡上跑，片刻後又帶回一句從山口傳來的喊話。
「井裡的冊子不能見縣衙，你們若敢送進城，今晚便有人來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