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第一根木樁
「不走便把車留下，人從哪來滾回哪去。」
田頭揚起鞭子，幾名佃戶跟著逼近，木棍橫在胸前，腳下踩進剛割倒的長草，擺明了要趕人。
錦鯉看向他腰間，又看了看幾輛牛車。
「你說這裡歸張家，地契呢？」
田頭把鞭梢甩到地上。
「張家的地契也配給你看，你一個逃荒來的黃毛丫頭，懂什麼叫莊田？」
「沒有地契，便去把能做主的人叫來，拿幾根木棍占地，雲溪縣的荒山荒河早該全歸張家了。」
「你找死？」
田頭跨過邊線，鞭子抬到半空，陸衍已經擋在錦鯉身前，斷劍沒有出鞘，只抵住了他的手腕。
「往後退。」
田頭掙了兩次，手腕始終落不下來，他轉頭招呼身後的佃戶。
「還站著做什麼，把車掀了！」
趙獵戶摘下獵弓，箭仍留在箭囊里，人卻守住了車陣左側。
「誰碰車，誰先賠。」
阿青扛起兩袋糧往車陣里走，連頭也沒回。
「我們忙著搭棚，你們要打便快些，天黑以後看不清，棍子落到誰頭上可說不準。」
幾名佃戶互相看了看，沒有一人先動，他們替張家看田是為掙口飯，犯不著替一塊尚未到手的荒地送命。
田頭扯著手腕喊道：「你們抗張家，便是在雲溪找死，等莊上的護院來了，一個也跑不掉。」
方秀才展開招墾告示，走到兩撥人之間。
「告示由越州布政司下發，蓋有雲溪縣衙官印，上面寫明無主荒地准許流民結保申領。」
「這片地早叫張老爺看中了。」
「看中和買下是兩回事，張家若已經納錢過契，學生明日去縣衙查檔，自會帶隊退出。」
田頭用另一隻手點著告示。
「一張爛紙也敢當護身符，縣衙的人見了張老爺，還得先請茶問安。」
「那更省事。」
錦鯉從陸衍身後走出，鞋尖停在劃出的邊線上。
「你回去告訴張老爺，我們今晚只搭臨時棚，不開荒，不動舊屋，明日一早便去縣衙申領。」
「我若不讓你們過今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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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試試。」
田頭朝四十餘人看去，原以為是一群餓得走不動的流民，此刻青壯全守在車邊，婦人也握著鐮刀和燒火棍。
隊伍後方的王氏縮了縮脖子，嘴上仍沒閒著。
「張管事，我們同她早斷了親，你要趕便趕她，沈家願意去張家莊做佃戶，只要給屋給糧。」
田頭掃過她身上的破衣。
「張家莊不收白吃飯的老貨。」
王氏還想賠話，沈大柱扯著她退回車後。
「娘，你少說兩句，真把人引來，咱們也跑不了。」
「我替沈家找活路，你攔我做什麼？」
「人家連正眼都不看你，哪來的活路？」
李氏抱著招財往旁邊躲，沈招娣則抓住車繩，始終沒有離開二房的板車。
田頭見沈家先亂起來，重新有了底氣。
「聽見沒有，你們自己人都不願留下，現在退出村口，我還能當沒看見。」
周大娘把鐮刀插回腰間。
「誰同他們是自己人，我們跟著錦鯉走，地若能領便留下，不能領再尋別處。」
周有根接著說道：「一路上糧怎麼分，車怎麼護，都是錦鯉管的，她說住一夜，我們便住一夜。」
另一個趕車漢子也站了出來。
「我家只剩三口人，再往南走，口糧撐不過十天，荒村有溪有田，我願押這三日。」
「我也留下。」
「先搭棚吧，孩子露天睡不起。」
「張家真有地契，明日拿來便是，嚇唬誰呢？」
田頭握著鞭柄，盯住最先開口的幾人。
「行，你們有種，等我回莊上報了張老爺，別跪著求饒。」
錦鯉朝村東抬了抬手。
「慢走，別踩壞告示里寫的無主荒地，真有地契之前，張家也賠不起。」
田頭甩開陸衍，爬上牛車便走，幾名佃戶跟著離開，車輪繞過東邊田埂時，他還回頭喊了一句。
「今夜看緊你們的糧，荒村鬧過匪，丟了可別賴張家！」
阿青望著牛車遠去。
「聽著倒像提醒，他今夜不會帶人回來吧？」
陸衍收回斷劍。
「若要回來，他不會把話說在明處，東邊得留兩個人守著。」
趙獵戶點了四名青壯。
「我帶人輪守，阿青看南口，村後樵路交給陸衍。」
錦鯉走到卸下的木料旁，挑出一根手腕粗的直木。
「先釘界樁，車陣圍在坡腰，舊井十丈內不許取水，誰口渴都去溪邊接活水。」
周大娘拿著草繩問道：「棚子搭多大，今夜全擠一處，還是各家分開？」
「先搭一座通棚，病人和孩子睡中間，女眷靠里，青壯守兩頭，糧車貼著後牆。」
「下雨怎麼辦？」
「棚頂向南斜，草蓆下鋪細枝，再覆兩層茅草，北邊挖淺溝，雨水順坡排出去。」
周有根把一根木樁削尖，遞到她手裡。
「丫頭，第一根釘在哪兒？」
錦鯉沿坡地走了十餘步，停在舊祠堂與南口之間。
「這裡。」
「為何選這兒？」
「地勢高，離溪不遠，能看見南口和東邊田埂，往後修屋，糧倉也要放在這一帶。」
阿青扛來木槌。
「你力氣小，我替你砸。」
「不用。」
錦鯉扶穩木樁，木槌落下，樁尖穿過草根，扎進濕潤的黑土。
第二下落得更深，木樁在夕光里立穩，原本忙著割草搬木的人都朝這邊看了過來。
小滿抱著一捆細枝跑近。
「姐姐，這根樁是咱們家的門嗎？」
「眼下只是棚角，往後能不能成為門，要看縣衙給不給地契。」
「縣衙不給怎麼辦？」
「先問理由，再找他告示上的漏洞，若有人吞了本該招墾的荒地，便讓他把帳拿出來。」
方秀才將告示收好。
「明日我隨你進城，除了名冊和保結，還要帶哪幾人？」
「周叔代表同行各戶，趙叔留下守營，陸衍跟我們進城，阿青留在這裡，免得張家趁人少來拆棚。」
阿青把木槌接過去，沿草繩繼續釘樁。
「我在這裡，你們只管辦地契，誰敢拔一根，我便叫他重新栽十根。」
王氏擠到木樁旁。
「沈家的地也要一道申領，大柱二柱都是男丁，一人十五畝，不能少。」
「可以申領。」
王氏剛露出喜色，錦鯉便翻開糧冊。
「先報農具，糧種，能開荒的人數，再找四戶願與你家互保的人。」
「咱們一路同行，周家和這些流民都能替沈家保。」
周大娘直接回絕。
「我不保，誰知道你們領地以後會不會偷懶欠糧，連累其餘四戶受罰。」
「你這婦人怎這般記仇？」
「你昨日還想幫著賣招娣，誰敢拿一家戶籍替你擔責？」
王氏沖向周大娘，腳才跨出半步，沈招娣便擋住了她。
「奶，棚子還沒搭好，你再鬧，今晚沒有地方睡。」
「賠錢貨，你敢管我？」
「方先生說了，誰幹活誰吃飯，我已經搬了兩趟草，你一趟也沒搬。」
周圍有人笑出聲，王氏抬手想打，瞧見巡夜青壯都在看她，只得彎腰抓起一捆茅草。
「搬便搬，誰還不會幹這點活。」
天色沉下去時，第一座通棚已經搭出輪廓，草蓆蓋住梁架，淺溝繞過北側，六輛車首尾相接，擋住了兩面風口。
周大娘將熱粥分到孩子手裡。
「今晚總算不用推著車找地方了，哪怕只住三日，腳也能歇一歇。」
小滿坐在木樁旁，捧著碗問道：「姐姐，這地方沒有名字嗎？」
「縣誌上大概記作西荒村。」
「這名字不好，聽著便沒飯吃。」
陸衍往火堆里添了根木柴。
「那便換一個，若真留下，總不能一直叫荒村。」
方秀才抬頭問道：「你想叫什麼？」
錦鯉望過剛釘下的木樁，坡下長草還未割盡，舊屋也只剩殘牆，可溪水沿山腳流過，火堆旁已經有人商量明日先補棚頂還是先清路。
她把小滿歪掉的碗扶正。
「從今日起，這裡叫桃源。」
田頭揚起鞭子，幾名佃戶跟著逼近，木棍橫在胸前，腳下踩進剛割倒的長草，擺明了要趕人。
錦鯉看向他腰間，又看了看幾輛牛車。
「你說這裡歸張家，地契呢？」
田頭把鞭梢甩到地上。
「張家的地契也配給你看，你一個逃荒來的黃毛丫頭，懂什麼叫莊田？」
「沒有地契，便去把能做主的人叫來，拿幾根木棍占地，雲溪縣的荒山荒河早該全歸張家了。」
「你找死？」
田頭跨過邊線，鞭子抬到半空，陸衍已經擋在錦鯉身前，斷劍沒有出鞘，只抵住了他的手腕。
「往後退。」
田頭掙了兩次，手腕始終落不下來，他轉頭招呼身後的佃戶。
「還站著做什麼，把車掀了！」
趙獵戶摘下獵弓，箭仍留在箭囊里，人卻守住了車陣左側。
「誰碰車，誰先賠。」
阿青扛起兩袋糧往車陣里走，連頭也沒回。
「我們忙著搭棚，你們要打便快些，天黑以後看不清，棍子落到誰頭上可說不準。」
幾名佃戶互相看了看，沒有一人先動，他們替張家看田是為掙口飯，犯不著替一塊尚未到手的荒地送命。
田頭扯著手腕喊道：「你們抗張家，便是在雲溪找死，等莊上的護院來了，一個也跑不掉。」
方秀才展開招墾告示，走到兩撥人之間。
「告示由越州布政司下發，蓋有雲溪縣衙官印，上面寫明無主荒地准許流民結保申領。」
「這片地早叫張老爺看中了。」
「看中和買下是兩回事，張家若已經納錢過契，學生明日去縣衙查檔，自會帶隊退出。」
田頭用另一隻手點著告示。
「一張爛紙也敢當護身符，縣衙的人見了張老爺，還得先請茶問安。」
「那更省事。」
錦鯉從陸衍身後走出，鞋尖停在劃出的邊線上。
「你回去告訴張老爺，我們今晚只搭臨時棚，不開荒，不動舊屋，明日一早便去縣衙申領。」
「我若不讓你們過今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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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試試。」
田頭朝四十餘人看去，原以為是一群餓得走不動的流民，此刻青壯全守在車邊，婦人也握著鐮刀和燒火棍。
隊伍後方的王氏縮了縮脖子，嘴上仍沒閒著。
「張管事，我們同她早斷了親，你要趕便趕她，沈家願意去張家莊做佃戶，只要給屋給糧。」
田頭掃過她身上的破衣。
「張家莊不收白吃飯的老貨。」
王氏還想賠話，沈大柱扯著她退回車後。
「娘，你少說兩句，真把人引來，咱們也跑不了。」
「我替沈家找活路，你攔我做什麼？」
「人家連正眼都不看你，哪來的活路？」
李氏抱著招財往旁邊躲，沈招娣則抓住車繩，始終沒有離開二房的板車。
田頭見沈家先亂起來，重新有了底氣。
「聽見沒有，你們自己人都不願留下，現在退出村口，我還能當沒看見。」
周大娘把鐮刀插回腰間。
「誰同他們是自己人，我們跟著錦鯉走，地若能領便留下，不能領再尋別處。」
周有根接著說道：「一路上糧怎麼分，車怎麼護，都是錦鯉管的，她說住一夜，我們便住一夜。」
另一個趕車漢子也站了出來。
「我家只剩三口人，再往南走，口糧撐不過十天，荒村有溪有田，我願押這三日。」
「我也留下。」
「先搭棚吧，孩子露天睡不起。」
「張家真有地契，明日拿來便是，嚇唬誰呢？」
田頭握著鞭柄，盯住最先開口的幾人。
「行，你們有種，等我回莊上報了張老爺，別跪著求饒。」
錦鯉朝村東抬了抬手。
「慢走，別踩壞告示里寫的無主荒地，真有地契之前，張家也賠不起。」
田頭甩開陸衍，爬上牛車便走，幾名佃戶跟著離開，車輪繞過東邊田埂時，他還回頭喊了一句。
「今夜看緊你們的糧，荒村鬧過匪，丟了可別賴張家！」
阿青望著牛車遠去。
「聽著倒像提醒，他今夜不會帶人回來吧？」
陸衍收回斷劍。
「若要回來，他不會把話說在明處，東邊得留兩個人守著。」
趙獵戶點了四名青壯。
「我帶人輪守，阿青看南口，村後樵路交給陸衍。」
錦鯉走到卸下的木料旁，挑出一根手腕粗的直木。
「先釘界樁，車陣圍在坡腰，舊井十丈內不許取水，誰口渴都去溪邊接活水。」
周大娘拿著草繩問道：「棚子搭多大，今夜全擠一處，還是各家分開？」
「先搭一座通棚，病人和孩子睡中間，女眷靠里，青壯守兩頭，糧車貼著後牆。」
「下雨怎麼辦？」
「棚頂向南斜，草蓆下鋪細枝，再覆兩層茅草，北邊挖淺溝，雨水順坡排出去。」
周有根把一根木樁削尖，遞到她手裡。
「丫頭，第一根釘在哪兒？」
錦鯉沿坡地走了十餘步，停在舊祠堂與南口之間。
「這裡。」
「為何選這兒？」
「地勢高，離溪不遠，能看見南口和東邊田埂，往後修屋，糧倉也要放在這一帶。」
阿青扛來木槌。
「你力氣小，我替你砸。」
「不用。」
錦鯉扶穩木樁，木槌落下，樁尖穿過草根，扎進濕潤的黑土。
第二下落得更深，木樁在夕光里立穩，原本忙著割草搬木的人都朝這邊看了過來。
小滿抱著一捆細枝跑近。
「姐姐，這根樁是咱們家的門嗎？」
「眼下只是棚角，往後能不能成為門，要看縣衙給不給地契。」
「縣衙不給怎麼辦？」
「先問理由，再找他告示上的漏洞，若有人吞了本該招墾的荒地，便讓他把帳拿出來。」
方秀才將告示收好。
「明日我隨你進城，除了名冊和保結，還要帶哪幾人？」
「周叔代表同行各戶，趙叔留下守營，陸衍跟我們進城，阿青留在這裡，免得張家趁人少來拆棚。」
阿青把木槌接過去，沿草繩繼續釘樁。
「我在這裡，你們只管辦地契，誰敢拔一根，我便叫他重新栽十根。」
王氏擠到木樁旁。
「沈家的地也要一道申領，大柱二柱都是男丁，一人十五畝，不能少。」
「可以申領。」
王氏剛露出喜色，錦鯉便翻開糧冊。
「先報農具，糧種，能開荒的人數，再找四戶願與你家互保的人。」
「咱們一路同行，周家和這些流民都能替沈家保。」
周大娘直接回絕。
「我不保，誰知道你們領地以後會不會偷懶欠糧，連累其餘四戶受罰。」
「你這婦人怎這般記仇？」
「你昨日還想幫著賣招娣，誰敢拿一家戶籍替你擔責？」
王氏沖向周大娘，腳才跨出半步，沈招娣便擋住了她。
「奶，棚子還沒搭好，你再鬧，今晚沒有地方睡。」
「賠錢貨，你敢管我？」
「方先生說了，誰幹活誰吃飯，我已經搬了兩趟草，你一趟也沒搬。」
周圍有人笑出聲，王氏抬手想打，瞧見巡夜青壯都在看她，只得彎腰抓起一捆茅草。
「搬便搬，誰還不會幹這點活。」
天色沉下去時，第一座通棚已經搭出輪廓，草蓆蓋住梁架，淺溝繞過北側，六輛車首尾相接，擋住了兩面風口。
周大娘將熱粥分到孩子手裡。
「今晚總算不用推著車找地方了，哪怕只住三日，腳也能歇一歇。」
小滿坐在木樁旁，捧著碗問道：「姐姐，這地方沒有名字嗎？」
「縣誌上大概記作西荒村。」
「這名字不好，聽著便沒飯吃。」
陸衍往火堆里添了根木柴。
「那便換一個，若真留下，總不能一直叫荒村。」
方秀才抬頭問道：「你想叫什麼？」
錦鯉望過剛釘下的木樁，坡下長草還未割盡，舊屋也只剩殘牆，可溪水沿山腳流過，火堆旁已經有人商量明日先補棚頂還是先清路。
她把小滿歪掉的碗扶正。
「從今日起，這裡叫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