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雲溪荒村
「能不能住我不知道，只知道雲溪西荒村，白日有水有地，天黑以後沒人敢留。」
阿青捏碎手裡那塊摻麩蒸餅，把較軟的中間遞給病車上的陸伯。
「山匪若還占著村子，為何縣衙不在告示上寫？」
棚主把水缸蓋好。
「告示只管招人，誰會把嚇人的話寫上去，再說縣衙前年剿過匪，抓了十來個，官面上早就太平了。」
錦鯉將那碗水舉到光下，看清碗底沒有蟲和泥，才遞給小滿。
「疫病是什麼症狀？」
「起熱，吐瀉，幾日便抬出去一個。」
「什麼時候鬧的，病人喝哪口井的水？」
棚主重新打量她。
「去年盛夏，荒村那口老井，當時河水漲過井沿，死耗子和爛草全灌進去了。」
方秀才按住告示下角。
「聽著更接近污水致病，縣衙燒屋以後可曾封井？」
「拿石頭堵了半邊，誰知道底下還干不乾淨。」
周大娘把小滿喝剩的水接回來。
「丫頭，咱們換一處吧，地再好也不能拿孩子試。」
「先看，人不喝舊井水，今晚也不進破屋。」
「山匪若來呢？」
「我們從莽蒼山走到這裡，手裡的刀和弓沒有丟。」
陸衍將水囊掛回病車，接著說道。
「我同趙叔先探村，隊伍在兩里外等，若有新腳印和灶火便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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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分得太遠，阿青帶兩人跟著，看到適合伏人的山口先記下來。」
棚主聽他們真要去，從柴垛里抽出一根帶杈的樹枝，在泥地上劃出路線。
「順官道到石橋，過橋朝北，見到兩棵皂角樹便下土路，西荒村就在山腳。」
「張家佃田在哪邊？」
「村東三里全是張家莊的田，你們別踩莊稼，他們看地的人不好說話。」
車隊離開茶棚後，願意繼續同行的只剩四十餘人，幾戶沒有壯勞力的流民去了雲溪縣城，準備先找短工，不敢把最後的口糧押在荒地上。
周有根數過板車，朝錦鯉說道。
「人少了十一口，每日能省不少糧，可搭棚開地的人手也少了。」
「留下的人先重新編組，能趕車的算運輸，懂木活的算營造，會種田的帶開荒，老人看火做飯，孩子撿草拾柴。」
「沈家算哪組？」
「誰幹活便進哪組，誰躺著等飯便沒有乾糧。」
王氏扶著車尾聽見，立刻推了沈大柱一把。
「大郎會趕車，給他算運輸，糧要發壯勞力那份。」
阿青回頭看她。
「先讓他把今日這輛車推過石橋，少摸一次車繩，少半塊餅。」
沈大柱不敢同他爭，只得頂替一個腳底磨破的漢子推車，王氏則跟在旁邊不停催，車輪一陷泥，她跑得比誰都遠。
過了石橋，道旁的草已經沒到小滿腰間，蘆葦後不時傳來水鳥撲翅聲，趙獵戶先行探路回來，把三根折斷的野草放到車板上。
「荒村外沒有新馬蹄，山路倒有兩串草鞋印，鞋底沾著新泥，應是本地砍柴人。」
陸衍隨後從皂角樹方向回來。
「村里沒有煙，東邊高坡能看見整片河灘，北面靠山，西面有青溪，南口只容兩輛車並行。」
錦鯉合上糧冊。
「進去。」
第一輛板車轉過倒塌的土牆時，周大娘先看見了壓在荒草里的半塊門匾，村中十幾間屋倒了大半，舊井被亂石堵住，井邊還留著燒黑的木樑。
「這便是燒過的屋，咱們離遠些。」
趙獵戶用箭杆撥開木樑下的灰土。
「灰里長了兩季草，去年以後沒人動過，疫病若靠水傳，屋地曬過一年，先清糞坑和死物便能用。」
方秀才站在村口沒有進去。
「地合用也得縣衙發契，若他們借匪患推脫，咱們紮下營也不算合法。」
「明日你帶告示進縣城，我同你去，今晚只搭臨時棚，不碰舊屋。」
「縣衙若要五戶保結，現有的人能湊七保，沈家算不算？」
沈二嬸立刻從後面接話。
「算二房便成，大房惹的事別寫到我們頭上。」
王氏朝她腳邊吐了口唾沫。
「一家人分什麼大房二房，地契都得歸戶主。」
錦鯉用樹枝撥開坡下的草根，露出帶著細沙的黑土。
「你們先商量誰替誰擔罪，保結等縣衙驗人時再說。」
周有根走到她身邊，指向長滿蘆葦的河灘。
「這裡真能開田？」
「河灘低處種不了屋前糧，先挖溝排水，種耐濕的豆和黍，高處翻曬以後種麥，坡腰留菜地。」
「那條溪能引過來嗎？」
「能，溪床比東邊平地高，沿坡開渠便能自流，入口做木閘，雨大時關閘泄洪。」
阿青從北坡回來，將刀鞘插進草地。
「山口只有一條舊樵路，設兩處哨便能看住，若有人翻山，坡上的石頭夠他們滾幾回。」
陸衍把斷劍指向南口。
「這裡建門，門外留空地，車隊進出不擋路，右側土丘可做訓練場。」
方秀才沿著幾人指出的位置看過一圈，原本合在手裡的告示慢慢展開。
「荒是荒了些，可房能修，水能引，田也連在一起，縣衙若真肯給契，比零散佃田強。」
周大娘站到一處尚未倒塌的牆基旁。
「我不要大屋，只要屋頂不漏，院裡能種兩畦菜，夜裡孩子不必抱著糧袋睡。」
周有根扛起鋤頭。
「先割出一塊搭棚的地，太陽落山前把車圍起來。」
原本守在車邊的人陸續動手，長草被鐮刀割倒，露出平整的坡地，小滿抱著短木棍跟在錦鯉後面，把她指過的石塊逐個擺到邊線。
「姐姐，這裡以後是我們的家嗎？」
「地契拿到才算。」
「拿不到呢？」
「那便讓縣令說出不肯給的理由，告示是他們發的，人也是他們招的。」
幾輛牛車從村東田埂轉來時，阿青正帶人卸草蓆，為首漢子看見坡上的車和人，立刻揮鞭趕到村口。
「誰准你們進來的，車全退出去。」
錦鯉讓小滿回到周大娘身邊，自己仍站在剛劃出的邊線上。
「這裡是雲溪縣招墾荒地，你是誰？」
漢子跳下牛車，身後幾名佃戶也扛著鋤頭圍來。
「我是張家莊的田頭，這片荒村連著東邊河灘，張老爺早看中了，等秋後便開成莊田。」
方秀才拿出告示。
「縣衙前年便貼出招墾文書，荒地可由流民結保申領，張家若已經買下，請拿地契來驗。」
「張家的地契輪得到你們看？」
「沒有地契，便只是你一句看中。」
田頭將鞭梢指向剛卸下的糧袋。
「你們從北邊來，不知道雲溪的規矩，張家說哪塊地不能住，縣衙也不會替一群流民撐腰，趁天沒黑趕緊滾。」
阿青把糧袋放到車陣內側，帶著守車漢子站到錦鯉身後。
「我們若不走呢？」
田頭朝東邊莊田揚起鞭子，幾輛牛車上的佃戶隨即取下木棍。
「不走便把車留下，人從哪來滾回哪去。」
阿青捏碎手裡那塊摻麩蒸餅，把較軟的中間遞給病車上的陸伯。
「山匪若還占著村子，為何縣衙不在告示上寫？」
棚主把水缸蓋好。
「告示只管招人，誰會把嚇人的話寫上去，再說縣衙前年剿過匪，抓了十來個，官面上早就太平了。」
錦鯉將那碗水舉到光下，看清碗底沒有蟲和泥，才遞給小滿。
「疫病是什麼症狀？」
「起熱，吐瀉，幾日便抬出去一個。」
「什麼時候鬧的，病人喝哪口井的水？」
棚主重新打量她。
「去年盛夏，荒村那口老井，當時河水漲過井沿，死耗子和爛草全灌進去了。」
方秀才按住告示下角。
「聽著更接近污水致病，縣衙燒屋以後可曾封井？」
「拿石頭堵了半邊，誰知道底下還干不乾淨。」
周大娘把小滿喝剩的水接回來。
「丫頭，咱們換一處吧，地再好也不能拿孩子試。」
「先看，人不喝舊井水，今晚也不進破屋。」
「山匪若來呢？」
「我們從莽蒼山走到這裡，手裡的刀和弓沒有丟。」
陸衍將水囊掛回病車，接著說道。
「我同趙叔先探村，隊伍在兩里外等，若有新腳印和灶火便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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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分得太遠，阿青帶兩人跟著，看到適合伏人的山口先記下來。」
棚主聽他們真要去，從柴垛里抽出一根帶杈的樹枝，在泥地上劃出路線。
「順官道到石橋，過橋朝北，見到兩棵皂角樹便下土路，西荒村就在山腳。」
「張家佃田在哪邊？」
「村東三里全是張家莊的田，你們別踩莊稼，他們看地的人不好說話。」
車隊離開茶棚後，願意繼續同行的只剩四十餘人，幾戶沒有壯勞力的流民去了雲溪縣城，準備先找短工，不敢把最後的口糧押在荒地上。
周有根數過板車，朝錦鯉說道。
「人少了十一口，每日能省不少糧，可搭棚開地的人手也少了。」
「留下的人先重新編組，能趕車的算運輸，懂木活的算營造，會種田的帶開荒，老人看火做飯，孩子撿草拾柴。」
「沈家算哪組？」
「誰幹活便進哪組，誰躺著等飯便沒有乾糧。」
王氏扶著車尾聽見，立刻推了沈大柱一把。
「大郎會趕車，給他算運輸，糧要發壯勞力那份。」
阿青回頭看她。
「先讓他把今日這輛車推過石橋，少摸一次車繩，少半塊餅。」
沈大柱不敢同他爭，只得頂替一個腳底磨破的漢子推車，王氏則跟在旁邊不停催，車輪一陷泥，她跑得比誰都遠。
過了石橋，道旁的草已經沒到小滿腰間，蘆葦後不時傳來水鳥撲翅聲，趙獵戶先行探路回來，把三根折斷的野草放到車板上。
「荒村外沒有新馬蹄，山路倒有兩串草鞋印，鞋底沾著新泥，應是本地砍柴人。」
陸衍隨後從皂角樹方向回來。
「村里沒有煙，東邊高坡能看見整片河灘，北面靠山，西面有青溪，南口只容兩輛車並行。」
錦鯉合上糧冊。
「進去。」
第一輛板車轉過倒塌的土牆時，周大娘先看見了壓在荒草里的半塊門匾，村中十幾間屋倒了大半，舊井被亂石堵住，井邊還留著燒黑的木樑。
「這便是燒過的屋，咱們離遠些。」
趙獵戶用箭杆撥開木樑下的灰土。
「灰里長了兩季草，去年以後沒人動過，疫病若靠水傳，屋地曬過一年，先清糞坑和死物便能用。」
方秀才站在村口沒有進去。
「地合用也得縣衙發契，若他們借匪患推脫，咱們紮下營也不算合法。」
「明日你帶告示進縣城，我同你去，今晚只搭臨時棚，不碰舊屋。」
「縣衙若要五戶保結，現有的人能湊七保，沈家算不算？」
沈二嬸立刻從後面接話。
「算二房便成，大房惹的事別寫到我們頭上。」
王氏朝她腳邊吐了口唾沫。
「一家人分什麼大房二房，地契都得歸戶主。」
錦鯉用樹枝撥開坡下的草根，露出帶著細沙的黑土。
「你們先商量誰替誰擔罪，保結等縣衙驗人時再說。」
周有根走到她身邊，指向長滿蘆葦的河灘。
「這裡真能開田？」
「河灘低處種不了屋前糧，先挖溝排水，種耐濕的豆和黍，高處翻曬以後種麥，坡腰留菜地。」
「那條溪能引過來嗎？」
「能，溪床比東邊平地高，沿坡開渠便能自流，入口做木閘，雨大時關閘泄洪。」
阿青從北坡回來，將刀鞘插進草地。
「山口只有一條舊樵路，設兩處哨便能看住，若有人翻山，坡上的石頭夠他們滾幾回。」
陸衍把斷劍指向南口。
「這裡建門，門外留空地，車隊進出不擋路，右側土丘可做訓練場。」
方秀才沿著幾人指出的位置看過一圈，原本合在手裡的告示慢慢展開。
「荒是荒了些，可房能修，水能引，田也連在一起，縣衙若真肯給契，比零散佃田強。」
周大娘站到一處尚未倒塌的牆基旁。
「我不要大屋，只要屋頂不漏，院裡能種兩畦菜，夜裡孩子不必抱著糧袋睡。」
周有根扛起鋤頭。
「先割出一塊搭棚的地，太陽落山前把車圍起來。」
原本守在車邊的人陸續動手，長草被鐮刀割倒，露出平整的坡地，小滿抱著短木棍跟在錦鯉後面，把她指過的石塊逐個擺到邊線。
「姐姐，這裡以後是我們的家嗎？」
「地契拿到才算。」
「拿不到呢？」
「那便讓縣令說出不肯給的理由，告示是他們發的，人也是他們招的。」
幾輛牛車從村東田埂轉來時，阿青正帶人卸草蓆，為首漢子看見坡上的車和人，立刻揮鞭趕到村口。
「誰准你們進來的，車全退出去。」
錦鯉讓小滿回到周大娘身邊，自己仍站在剛劃出的邊線上。
「這裡是雲溪縣招墾荒地，你是誰？」
漢子跳下牛車，身後幾名佃戶也扛著鋤頭圍來。
「我是張家莊的田頭，這片荒村連著東邊河灘，張老爺早看中了，等秋後便開成莊田。」
方秀才拿出告示。
「縣衙前年便貼出招墾文書，荒地可由流民結保申領，張家若已經買下，請拿地契來驗。」
「張家的地契輪得到你們看？」
「沒有地契，便只是你一句看中。」
田頭將鞭梢指向剛卸下的糧袋。
「你們從北邊來，不知道雲溪的規矩，張家說哪塊地不能住，縣衙也不會替一群流民撐腰，趁天沒黑趕緊滾。」
阿青把糧袋放到車陣內側，帶著守車漢子站到錦鯉身後。
「我們若不走呢？」
田頭朝東邊莊田揚起鞭子，幾輛牛車上的佃戶隨即取下木棍。
「不走便把車留下，人從哪來滾回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