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越州在望
「陳班頭，當著全邊市的人說說，你今日準備放的是人，還是張家這條拐賣孩子的路？」
陳廣祿搭在綁繩上的手沒有繼續往下，告示牌前擠滿了買糧的百姓，十張口供在人群頭頂傳開，寫著他收錢放人的那一頁已經遞到糧鋪門前。
「本班頭奉命查案，誰說我要放人？」
錦鯉把原件收回方秀才手裡，又指向舊桌上的蒙汗藥。
「那便查，藥包有五份，張家內院牌有一塊，空籠里還有失蹤孩子的衣繩，苦主也在這裡，差爺先封糧鋪後門，還是先押這五個人？」
丟了外孫女的老婦擠到前面，扁擔抵住人牙子的腳。
「先問我外孫女去了哪條船，她右耳後有顆黑痣，五日前穿的是綠布鞋。」
人牙子把臉轉向陳廣祿。
「陳班頭，張管事知道我替誰辦事，你若讓這群災民鬧下去，糧鋪今日別想開門。」
陳廣祿正在理袖口的手停住，圍在外面的百姓卻聽清了這句話，原本閉著的糧鋪木門被人拍得連聲作響。
「張家不交孩子，今日誰也別買他家的糧。」
「封水碼頭，船還沒走遠。」
「巡檢司若不查，我們自己去找。」
書記抱著文冊靠近陳廣祿。
「班頭，再不拿人，東口便要堵到官道，縣尊問起來，張家不會把口供替咱們吞了。」
「將人犯押回巡檢司，另派人去水碼頭查船，圍觀者讓開，不許阻路。」
錦鯉沒有攔，只將口供抄件分給幾個苦主。
「原件由方先生收著，差爺若說人犯進門便翻供，你們拿抄件去縣衙門前問。」
陳廣祿回頭瞪她。
「你們已經驗過文書，立即出鎮，再敢聚眾，本班頭照樣拿你。」
「六十文買的驗訖印還在，我們這便走，差爺先看好自己押的人。」
阿青推動車轅，經過人牙子身邊時將她藏在袖中的藥紙抖到桌面，周大娘護著孩子跟上，直到邊市的吵鬧被車輪聲甩在後面，她才回頭問道。
「那些孩子能找回來嗎？」
「口供已經傳開，張家想滅口也得先過水碼頭的苦主。」
「可陳廣祿收過錢，他會認真查？」
「他不想查，百姓便會堵門，他更不敢讓人牙子進巡檢司便死，今日盯著他的不止咱們。」
方秀才護著油布包，接過錦鯉的話。
「留下口供比留下人管用，張家在荊州經營多年，一夜扳不倒，咱們帶著老幼，也耗不起。」
隊伍走出鎮界時，跟在車後的流民陸續停了下來，有人回邊市等水碼頭的消息，也有人看中糧鋪外招短工的木牌，只把舊碗送給同行數日的人當作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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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抱孩子的婦人追到頭車旁，把先前借來的半塊粗布還給周大娘。
「我不去越州了，娘家離荊州還有四十里，我想回去碰碰運氣。」
周大娘把粗布推回她手中。
「孩子鞋底都磨透了，留著墊腳，路上別單獨走。」
「你們真要去雲溪縣？」
「先去看看荒地，能落戶便留下。」
婦人看向錦鯉。
「那地方若能活人，往後給荊州捎個信，沒尋到親人的興許會去投你們。」
錦鯉將雲溪告示從糧冊中取出，讓方秀才在背面寫下姓名。
「你也留個名，若明年還在荊州，我們託過路商隊問一聲。」
「沈春娘，春日的春，你們可別忘了。」
隊伍越往南走，路邊枯黃便退得越少，青石河沿岸長出了成片蘆葦，車輪碾過濕泥時不再揚塵，卻陷得比旱地更深。
趙獵戶從河溝里抓起一把泥，攥過以後攤給錦鯉看。
「下層能成團，水氣足，靠河這邊卻太軟，搭棚容易塌。」
錦鯉用樹枝挑開泥層，又看向高出河灘的緩坡。
「住處不能貼河，至少設在坡腰，田開在坡下，先挖排水溝，再引支渠。」
阿青推著陷進泥里的車輪，聽見這話便問。
「地還沒見著，你連溝挖哪邊都想好了？」
「水多有水多的麻煩，越州南邊才遭過澇，若只顧引水，不留泄水口，一場大雨便能把屋和苗一起沖走。」
周有根把木槓塞到車輪下。
「那牆怎麼修，荒地上未必有磚窯。」
「先用夯土，地基墊石，屋後開溝，外圈再留一道防人的壕。」
「防誰，山匪？」
「山匪只是一個，餓急的流民和來搶地的豪戶都要防，糧倉放在住處中間，井要有蓋，牲口圈不能挨著水源。」
陸衍握住車轅，同阿青一起把車推出泥坑。
「入口留窄，兩邊設高台，民兵住外圈。」
錦鯉看向他。
「外圈夜裡最危險，不能只讓民兵住，值守分班，家眷住第二圈，傷病和孩子靠里。」
「訓練由我來排，不讓同一批人連守兩夜。」
方秀才將這些話記在糧冊末頁，寫到糧倉時抬頭問道。
「若縣衙只肯給零散荒田，住處如何圍在一起？」
「先選沒人爭的地，再拿開荒人數同縣令談，四十多人能替他安置流民，也能添稅戶，他若想要政績，便不會把咱們拆散。」
王氏跟在隊尾聽了許久，終於忍不住擠上來。
「你們把地都分完了，沈家的三十多畝放哪？」
「縣衙還沒見著，你先把夢裡的地翻完了？」
「告示寫著男丁十五畝，我兩個兒子便是三十畝。」
「開不滿六成要收回，糧種和農具自己出，你連今日的粥都欠著，拿什麼開？」
沈大柱扯住王氏，不讓她再去碰糧冊。
「先到地方再說，別又叫她把咱們趕走。」
傍晚前，車隊在青石河旁的茶棚歇腳，棚主只賣熱水和摻麩的蒸餅，聽見他們打聽雲溪縣，原本舀水的木勺停在缸邊。
「你們要去城西領荒地？」
方秀才把補齊的告示放在桌邊。
「官府告示尚在，老人家知道那邊的情形？」
「荒地是真，免糧也是真，可去年去過三撥人，沒一撥待過兩個月。」
阿青把銅錢推給他。
「缺水還是地不能種？」
「青溪從山裡下來，水不缺，河灘也能開田，怕的是夜裡進村的人。」
「山匪還在？」
棚主將銅錢收進腰袋，朝西邊山影看去。
「莽蒼山散下來的匪在那邊落過腳，荒村死過人，入夏又鬧疫病，縣衙燒了兩排屋也沒清乾淨，本地人寧可給張家做佃戶，也不往那片地去。」
周大娘剛端起的水碗又放回桌上。
「鬧過匪，還鬧過疫病，那地方真能住？」
棚主把木勺扔回水缸，水面晃出幾圈渾紋。
「能不能住我不知道，只知道雲溪西荒村，白日有水有地，天黑以後沒人敢留。」
陳廣祿搭在綁繩上的手沒有繼續往下，告示牌前擠滿了買糧的百姓，十張口供在人群頭頂傳開，寫著他收錢放人的那一頁已經遞到糧鋪門前。
「本班頭奉命查案，誰說我要放人？」
錦鯉把原件收回方秀才手裡，又指向舊桌上的蒙汗藥。
「那便查，藥包有五份，張家內院牌有一塊，空籠里還有失蹤孩子的衣繩，苦主也在這裡，差爺先封糧鋪後門，還是先押這五個人？」
丟了外孫女的老婦擠到前面，扁擔抵住人牙子的腳。
「先問我外孫女去了哪條船，她右耳後有顆黑痣，五日前穿的是綠布鞋。」
人牙子把臉轉向陳廣祿。
「陳班頭，張管事知道我替誰辦事，你若讓這群災民鬧下去，糧鋪今日別想開門。」
陳廣祿正在理袖口的手停住，圍在外面的百姓卻聽清了這句話，原本閉著的糧鋪木門被人拍得連聲作響。
「張家不交孩子，今日誰也別買他家的糧。」
「封水碼頭，船還沒走遠。」
「巡檢司若不查，我們自己去找。」
書記抱著文冊靠近陳廣祿。
「班頭，再不拿人，東口便要堵到官道，縣尊問起來，張家不會把口供替咱們吞了。」
「將人犯押回巡檢司，另派人去水碼頭查船，圍觀者讓開，不許阻路。」
錦鯉沒有攔，只將口供抄件分給幾個苦主。
「原件由方先生收著，差爺若說人犯進門便翻供，你們拿抄件去縣衙門前問。」
陳廣祿回頭瞪她。
「你們已經驗過文書，立即出鎮，再敢聚眾，本班頭照樣拿你。」
「六十文買的驗訖印還在，我們這便走，差爺先看好自己押的人。」
阿青推動車轅，經過人牙子身邊時將她藏在袖中的藥紙抖到桌面，周大娘護著孩子跟上，直到邊市的吵鬧被車輪聲甩在後面，她才回頭問道。
「那些孩子能找回來嗎？」
「口供已經傳開，張家想滅口也得先過水碼頭的苦主。」
「可陳廣祿收過錢，他會認真查？」
「他不想查，百姓便會堵門，他更不敢讓人牙子進巡檢司便死，今日盯著他的不止咱們。」
方秀才護著油布包，接過錦鯉的話。
「留下口供比留下人管用，張家在荊州經營多年，一夜扳不倒，咱們帶著老幼，也耗不起。」
隊伍走出鎮界時，跟在車後的流民陸續停了下來，有人回邊市等水碼頭的消息，也有人看中糧鋪外招短工的木牌，只把舊碗送給同行數日的人當作道別。
全網首發更新𝖳𝖶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
一個抱孩子的婦人追到頭車旁，把先前借來的半塊粗布還給周大娘。
「我不去越州了，娘家離荊州還有四十里，我想回去碰碰運氣。」
周大娘把粗布推回她手中。
「孩子鞋底都磨透了，留著墊腳，路上別單獨走。」
「你們真要去雲溪縣？」
「先去看看荒地，能落戶便留下。」
婦人看向錦鯉。
「那地方若能活人，往後給荊州捎個信，沒尋到親人的興許會去投你們。」
錦鯉將雲溪告示從糧冊中取出，讓方秀才在背面寫下姓名。
「你也留個名，若明年還在荊州，我們託過路商隊問一聲。」
「沈春娘，春日的春，你們可別忘了。」
隊伍越往南走，路邊枯黃便退得越少，青石河沿岸長出了成片蘆葦，車輪碾過濕泥時不再揚塵，卻陷得比旱地更深。
趙獵戶從河溝里抓起一把泥，攥過以後攤給錦鯉看。
「下層能成團，水氣足，靠河這邊卻太軟，搭棚容易塌。」
錦鯉用樹枝挑開泥層，又看向高出河灘的緩坡。
「住處不能貼河，至少設在坡腰，田開在坡下，先挖排水溝，再引支渠。」
阿青推著陷進泥里的車輪，聽見這話便問。
「地還沒見著，你連溝挖哪邊都想好了？」
「水多有水多的麻煩，越州南邊才遭過澇，若只顧引水，不留泄水口，一場大雨便能把屋和苗一起沖走。」
周有根把木槓塞到車輪下。
「那牆怎麼修，荒地上未必有磚窯。」
「先用夯土，地基墊石，屋後開溝，外圈再留一道防人的壕。」
「防誰，山匪？」
「山匪只是一個，餓急的流民和來搶地的豪戶都要防，糧倉放在住處中間，井要有蓋，牲口圈不能挨著水源。」
陸衍握住車轅，同阿青一起把車推出泥坑。
「入口留窄，兩邊設高台，民兵住外圈。」
錦鯉看向他。
「外圈夜裡最危險，不能只讓民兵住，值守分班，家眷住第二圈，傷病和孩子靠里。」
「訓練由我來排，不讓同一批人連守兩夜。」
方秀才將這些話記在糧冊末頁，寫到糧倉時抬頭問道。
「若縣衙只肯給零散荒田，住處如何圍在一起？」
「先選沒人爭的地，再拿開荒人數同縣令談，四十多人能替他安置流民，也能添稅戶，他若想要政績，便不會把咱們拆散。」
王氏跟在隊尾聽了許久，終於忍不住擠上來。
「你們把地都分完了，沈家的三十多畝放哪？」
「縣衙還沒見著，你先把夢裡的地翻完了？」
「告示寫著男丁十五畝，我兩個兒子便是三十畝。」
「開不滿六成要收回，糧種和農具自己出，你連今日的粥都欠著，拿什麼開？」
沈大柱扯住王氏，不讓她再去碰糧冊。
「先到地方再說，別又叫她把咱們趕走。」
傍晚前，車隊在青石河旁的茶棚歇腳，棚主只賣熱水和摻麩的蒸餅，聽見他們打聽雲溪縣，原本舀水的木勺停在缸邊。
「你們要去城西領荒地？」
方秀才把補齊的告示放在桌邊。
「官府告示尚在，老人家知道那邊的情形？」
「荒地是真，免糧也是真，可去年去過三撥人，沒一撥待過兩個月。」
阿青把銅錢推給他。
「缺水還是地不能種？」
「青溪從山裡下來，水不缺，河灘也能開田，怕的是夜裡進村的人。」
「山匪還在？」
棚主將銅錢收進腰袋，朝西邊山影看去。
「莽蒼山散下來的匪在那邊落過腳，荒村死過人，入夏又鬧疫病，縣衙燒了兩排屋也沒清乾淨，本地人寧可給張家做佃戶，也不往那片地去。」
周大娘剛端起的水碗又放回桌上。
「鬧過匪，還鬧過疫病，那地方真能住？」
棚主把木勺扔回水缸，水面晃出幾圈渾紋。
「能不能住我不知道，只知道雲溪西荒村，白日有水有地，天黑以後沒人敢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