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礦場舊事
「這個家裡還沒有姐打不開的鎖。」
小滿蹲在雞圈柵欄邊上，把最後一口粗麵團子咽了，舔了舔手指頭，腳底板蹭在地上來回磨了兩趟。
「姐，我再問一句。」
「問。」
「大伯屋裡要是有狗呢？」
「沈大柱家沒狗，養不起。」
「那要是有老鼠呢？」
小滿想了想，覺得有道理，把鐵鏟扛起來繼續掃雞糞。
日頭偏西的時候，院牆外頭傳來掃帚刷地的聲音。
錦鯉扒著牆頭探了一眼，周大娘在自家院子裡收曬的乾菜葉子，胳膊底下夾著一垛柴火，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沈錦鯉：(ˊᗜˋ)
她把手裡的雞食盆放在牆根底下，從柵欄縫隙鑽出去，沿著外牆根摸到了周大娘家院子的豁口。
「周大娘。」
周大娘回頭，看見她探出來半個小腦袋，扎著兩根稀黃的短辮子，眼睛又圓又亮。
「喲，錦鯉丫頭，你怎麼跑這來了？」
「大娘，我幫你搬柴火。」
「你那胳膊跟柴棍似的，搬什麼搬。」周大娘笑了一聲，把乾菜葉子往筐里一塞，「進來坐，給你烤個紅薯吃。」
「不用了大娘，我不餓。」
「你那小身板，哪回不是餓著的？進來。」
錦鯉跨過豁口，蹲到周大娘家的灶台邊上。一小截紅薯塞到她手裡，燙得她倒了兩下手，沒急著啃。
「大娘，我想問你個事兒。」
「啥事？」
「我爹……當年在礦上，到底是咋出的事？」
周大娘搬柴的手一頓。
她轉過身看著錦鯉，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你咋忽然問起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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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夢了。」錦鯉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夢見我爹站在礦坑邊上喊我，說他不想死……」
周大娘：(ó﹏ò)
乾菜葉子掉了兩片在地上，她沒管，拉了根矮凳坐到錦鯉對面。
「你爹是個老實人，村里誰不知道。」
「嗯。」
「三年礦工干下來，手上全是繭子，回來連碗熱水都捨不得多喝。」
錦鯉啃了一口紅薯，沒接話。
周大娘嘆了口氣，手搭在膝蓋上搓了兩下。
「出事那天，按說是你大伯跟你爹同一班。」
「同一班？」
「對，礦上排的班次是兩人一組。你爹跟你大伯搭了三年，回回同進同出。」
「那出事的時候大伯在哪兒？」
沈錦鯉：(ꐦ‸ꐦ)
周大娘的目光往沈家院牆方向飄了一眼，壓低了聲。
「臨時換了。」
「換了？」
「你大伯說他鬧肚子，出不了工，讓礦頭把他那組改了。結果那天下午礦坑就塌了，你爹埋在裡頭，其他組的人跑了出來，就你爹那個位子直直塌下去。」
錦鯉手裡的紅薯涼了半截，她沒啃第二口。
「大娘，你說巧不巧？」
「丫頭，大娘說句不好聽的，不光我覺得巧。當時礦上往你家送東西的時候，你大伯在院子裡站著，連句硬話都沒說，眼珠子直往地上看。」
「送了什麼東西？」
「一件衣裳。」
錦鯉的手指縮了縮。
「啥樣的衣裳？」
「你爹穿的那件灰褂子，從礦坑底下扒出來的，上頭全是泥跟血。」
周大娘的聲音往下沉了沉。
「大娘看了一眼。」
「看到啥了？」
「褂子後背那一片，泥刮掉了能看出布紋，是被人攥過的。」
沈錦鯉：(눈‸눈)
她的牙齒咬著紅薯皮沒咽，舌面上全是澀味。
「攥過的？」
「對，領口那塊布被人撕拽過，朝一個方向扯的，不是塌方砸的。砸的話布是往下壓，扯的話紋路是橫的。」
「大娘你跟別人說過嗎？」
「跟你奶說了。」
「我奶咋說的？」
周大娘的嘴角往下拽了拽。
「你奶說那是不吉利的東西，當天就拿去燒了。」
「燒了？」
「她說燒了。」
錦鯉抬起頭，對上周大娘的眼神。
周大娘看了她兩息，欲言又止，最後冒出一句。
「大娘只知道你奶端著那件衣裳進了正屋，門關了。出來的時候手上沒東西了。至於燒沒燒……灶里燒布的味兒我鼻子靈，那天晚上灶房沒冒過燒布的煙氣。」
沈錦鯉：(ᓂ_ᓂ)
沒燒。
布沒燒。
王氏說燒了，灶房裡沒有燒布的煙火氣。
那件帶血的衣裳，還在沈家某個角落裡。
「大娘，謝謝你。」
「謝什麼，丫頭你別多想，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嗯，我就是想知道我爹走的時候穿著什麼。」
錦鯉的聲音又軟又小，紅薯啃了一小口，碎屑掉在衣襟上，整個人縮成一小團。
周大娘：(ˊ˘ˋ)
五歲的孩子問自己爹死的事，擱誰心裡都難受。
周大娘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
「你爹在底下看著你呢，丫頭，好好長大。」
「嗯。」
錦鯉蹲了一小會兒，把紅薯吃完了，乖乖巧巧地幫周大娘把灶台上的碗筷碼整齊了才走。
從豁口鑽回沈家院子的時候，她臉上的乖巧勁兒退了個乾乾淨淨。
雞圈那邊小滿正用鐵鏟戳地上的螞蟻窩，看她過來，放下鏟子湊上來。
「姐，問到了？」
「問到了。」
「你爹是不是被……」
「噓。」
小滿把嘴閉了，跟著她蹲到柴垛後面。
「大伯跟爹同一個班次，出事當天臨時換了崗，礦坑只塌了爹那個位子。」
小滿的小拳頭握緊了。
「還有呢？」
「礦上送回來一件帶血的衣裳，領口被人撕拽過。奶說燒了，但灶房裡沒有燒布的味道。」
「沒燒？」
「沒燒。那件衣裳還在家裡。」
小滿的牙齒磨了兩下，嘴角繃得很緊。
「姐，今晚找。」
「今晚找兩樣東西。大伯屋裡的字據，還有正屋裡那件衣裳。」
小滿拍了拍胸脯，佝著腰一瘸一拐地站起來，聲音壓在喉嚨底部。
「小滿放風，絕不拖後腿。」
西邊的天燒成一片暗紅，雞圈裡的母雞縮進窩裡不動了，正屋方向飄來煮飯的熱氣。
錦鯉靠著柴垛坐了一會兒，把腦子裡的路線盤了三遍。
大房門，正屋後窗，王氏的大櫃底下。
那件帶血的灰褂子，不在灶房，不在雞圈，不在柴房。
王氏拿進正屋，關了門，出來時手上沒東西。三年沒人再提過。
正屋北牆的大柜子，底下壓著個藍布包袱，鼓鼓囊囊的。
她第一次夜探的時候只掃了一眼沒動，因為不知道裡面裝的什麼。
現在知道了。
「姐，你眼睛好亮。」
小滿歪著頭盯著她。
錦鯉拿指頭彈了一下他的額頭。
「今晚月亮不好，正合適。」
小滿蹲在雞圈柵欄邊上，把最後一口粗麵團子咽了，舔了舔手指頭，腳底板蹭在地上來回磨了兩趟。
「姐，我再問一句。」
「問。」
「大伯屋裡要是有狗呢？」
「沈大柱家沒狗，養不起。」
「那要是有老鼠呢？」
小滿想了想，覺得有道理，把鐵鏟扛起來繼續掃雞糞。
日頭偏西的時候，院牆外頭傳來掃帚刷地的聲音。
錦鯉扒著牆頭探了一眼，周大娘在自家院子裡收曬的乾菜葉子，胳膊底下夾著一垛柴火，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沈錦鯉：(ˊᗜˋ)
她把手裡的雞食盆放在牆根底下，從柵欄縫隙鑽出去，沿著外牆根摸到了周大娘家院子的豁口。
「周大娘。」
周大娘回頭，看見她探出來半個小腦袋，扎著兩根稀黃的短辮子，眼睛又圓又亮。
「喲，錦鯉丫頭，你怎麼跑這來了？」
「大娘，我幫你搬柴火。」
「你那胳膊跟柴棍似的，搬什麼搬。」周大娘笑了一聲，把乾菜葉子往筐里一塞，「進來坐，給你烤個紅薯吃。」
「不用了大娘，我不餓。」
「你那小身板，哪回不是餓著的？進來。」
錦鯉跨過豁口，蹲到周大娘家的灶台邊上。一小截紅薯塞到她手裡，燙得她倒了兩下手，沒急著啃。
「大娘，我想問你個事兒。」
「啥事？」
「我爹……當年在礦上，到底是咋出的事？」
周大娘搬柴的手一頓。
她轉過身看著錦鯉，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你咋忽然問起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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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夢了。」錦鯉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夢見我爹站在礦坑邊上喊我，說他不想死……」
周大娘：(ó﹏ò)
乾菜葉子掉了兩片在地上，她沒管，拉了根矮凳坐到錦鯉對面。
「你爹是個老實人，村里誰不知道。」
「嗯。」
「三年礦工干下來，手上全是繭子，回來連碗熱水都捨不得多喝。」
錦鯉啃了一口紅薯，沒接話。
周大娘嘆了口氣，手搭在膝蓋上搓了兩下。
「出事那天，按說是你大伯跟你爹同一班。」
「同一班？」
「對，礦上排的班次是兩人一組。你爹跟你大伯搭了三年，回回同進同出。」
「那出事的時候大伯在哪兒？」
沈錦鯉：(ꐦ‸ꐦ)
周大娘的目光往沈家院牆方向飄了一眼，壓低了聲。
「臨時換了。」
「換了？」
「你大伯說他鬧肚子，出不了工，讓礦頭把他那組改了。結果那天下午礦坑就塌了，你爹埋在裡頭，其他組的人跑了出來，就你爹那個位子直直塌下去。」
錦鯉手裡的紅薯涼了半截，她沒啃第二口。
「大娘，你說巧不巧？」
「丫頭，大娘說句不好聽的，不光我覺得巧。當時礦上往你家送東西的時候，你大伯在院子裡站著，連句硬話都沒說，眼珠子直往地上看。」
「送了什麼東西？」
「一件衣裳。」
錦鯉的手指縮了縮。
「啥樣的衣裳？」
「你爹穿的那件灰褂子，從礦坑底下扒出來的，上頭全是泥跟血。」
周大娘的聲音往下沉了沉。
「大娘看了一眼。」
「看到啥了？」
「褂子後背那一片，泥刮掉了能看出布紋，是被人攥過的。」
沈錦鯉：(눈‸눈)
她的牙齒咬著紅薯皮沒咽，舌面上全是澀味。
「攥過的？」
「對，領口那塊布被人撕拽過，朝一個方向扯的，不是塌方砸的。砸的話布是往下壓，扯的話紋路是橫的。」
「大娘你跟別人說過嗎？」
「跟你奶說了。」
「我奶咋說的？」
周大娘的嘴角往下拽了拽。
「你奶說那是不吉利的東西，當天就拿去燒了。」
「燒了？」
「她說燒了。」
錦鯉抬起頭，對上周大娘的眼神。
周大娘看了她兩息，欲言又止，最後冒出一句。
「大娘只知道你奶端著那件衣裳進了正屋，門關了。出來的時候手上沒東西了。至於燒沒燒……灶里燒布的味兒我鼻子靈，那天晚上灶房沒冒過燒布的煙氣。」
沈錦鯉：(ᓂ_ᓂ)
沒燒。
布沒燒。
王氏說燒了，灶房裡沒有燒布的煙火氣。
那件帶血的衣裳，還在沈家某個角落裡。
「大娘，謝謝你。」
「謝什麼，丫頭你別多想，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嗯，我就是想知道我爹走的時候穿著什麼。」
錦鯉的聲音又軟又小，紅薯啃了一小口，碎屑掉在衣襟上，整個人縮成一小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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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歲的孩子問自己爹死的事，擱誰心裡都難受。
周大娘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
「你爹在底下看著你呢，丫頭，好好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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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鯉蹲了一小會兒，把紅薯吃完了，乖乖巧巧地幫周大娘把灶台上的碗筷碼整齊了才走。
從豁口鑽回沈家院子的時候，她臉上的乖巧勁兒退了個乾乾淨淨。
雞圈那邊小滿正用鐵鏟戳地上的螞蟻窩，看她過來，放下鏟子湊上來。
「姐，問到了？」
「問到了。」
「你爹是不是被……」
「噓。」
小滿把嘴閉了，跟著她蹲到柴垛後面。
「大伯跟爹同一個班次，出事當天臨時換了崗，礦坑只塌了爹那個位子。」
小滿的小拳頭握緊了。
「還有呢？」
「礦上送回來一件帶血的衣裳，領口被人撕拽過。奶說燒了，但灶房裡沒有燒布的味道。」
「沒燒？」
「沒燒。那件衣裳還在家裡。」
小滿的牙齒磨了兩下，嘴角繃得很緊。
「姐，今晚找。」
「今晚找兩樣東西。大伯屋裡的字據，還有正屋裡那件衣裳。」
小滿拍了拍胸脯，佝著腰一瘸一拐地站起來，聲音壓在喉嚨底部。
「小滿放風，絕不拖後腿。」
西邊的天燒成一片暗紅，雞圈裡的母雞縮進窩裡不動了，正屋方向飄來煮飯的熱氣。
錦鯉靠著柴垛坐了一會兒，把腦子裡的路線盤了三遍。
大房門，正屋後窗，王氏的大櫃底下。
那件帶血的灰褂子，不在灶房，不在雞圈，不在柴房。
王氏拿進正屋，關了門，出來時手上沒東西。三年沒人再提過。
正屋北牆的大柜子，底下壓著個藍布包袱，鼓鼓囊囊的。
她第一次夜探的時候只掃了一眼沒動，因為不知道裡面裝的什麼。
現在知道了。
「姐，你眼睛好亮。」
小滿歪著頭盯著她。
錦鯉拿指頭彈了一下他的額頭。
「今晚月亮不好，正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