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查帳從灶房起
"你姐進過的屋子，比他那間難闖一百倍。"
小滿盯著她看了兩息，抿著嘴用力點了一下頭。
下晌的活照舊，雞圈要掃，院子要灑水，柴要劈成小段碼在灶房門口。
錦鯉幹活的時候腦子一刻沒停。
王氏每頓做飯她都在灶房裡打過轉，粗面的消耗量她心裡有數。
大灰罈子里的粗面三天前她摸過，六斤出頭。
今天早上她燒火添柴的時候順手又摸了一把。
四斤半。
三天消耗了一斤半，家裡連她和小滿算上六口人，一天半斤粗面勉強能煮兩鍋稀粥。
但沈有福每天吃的是窩頭加白飯，沈大柱早晚兩頓都有乾的。
光靠一個灰罈子的粗面，根本撐不住。
沈錦鯉：(⌓̈)
灶台底下還有別的存糧，王氏沒擺在明面上。
第二天天沒亮透，錦鯉就鑽進灶房開始燒火。
王氏嫌早起冷，默認了錦鯉替她生火的活計，只要飯熟了能吃就行。
灶膛里的火苗竄起來，錦鯉拿火鉗把灶底的灰往外扒拉。
灰堆厚了足有兩寸，攢了好些天沒清理。
火鉗撥到底的時候碰到了一團硬物。
她捏出來，指尖搓了搓。
燒焦了大半的紙片，三片。
最大的一片有半個巴掌寬，邊緣燒卷了，中間殘存了幾行墨跡，字寫得歪歪扭扭。
錦鯉把紙片湊到灶膛的火光底下辨認。
第一片：礦上撫恤……三房代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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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片：……銀四兩……簽字畫押……
第三片只剩兩個字，模糊但認得出來：大柱。
沈錦鯉：(눈‸눈)
她爹死在礦上，礦場按規矩會給戶頭髮一筆撫恤銀。
三房的戶頭是王氏，但代領這兩個字說明經手人另有其人。
簽字畫押的名字出現在第三片紙上。
沈大柱。
大伯代領了三房的撫恤銀，拿了四兩。
這筆錢她娘活著的時候沒見過一文，她和小滿也沒沾著邊。
而這幾張紙被燒了扔進灶底，顯然有人想毀掉。
"錦鯉！火生好了沒有！磨磨蹭蹭的！"
王氏的聲音從院子裡傳過來。
"好了！奶，灶上的水快開了！"
錦鯉用最快的速度把三片紙殘片貼著腳底板塞進了鞋裡，左腳一片右腳兩片，灰堆用火鉗扒平了，跟沒動過一模一樣。
她站起來往鍋里添了瓢水，灶台上該切的菜切好擺上。
身後的門響了。
不是王氏。
腳步輕，裙擺蹭過門框的聲音。
李氏。
沈錦鯉：(＞ᴗ＜)
"喲，這麼早就起來幹活了？"
李氏抱著一捆蒜苗進來，往灶台上一擱，掃了錦鯉一眼。
"二嬸，我給奶燒火。"
錦鯉的嗓門又軟又小，拿著火鉗的手指縮了縮，整個人往灶台邊上退了半步。
李氏沒多看她，繞到灶台另一邊拿菜板切蒜苗。
切了兩刀，忽然開口。
"灶底的灰你掏了？"
"掏了一半，太厚了燒不旺。"
"掏出來什麼沒有？"
錦鯉拿火鉗往灶膛里撥了撥，搖頭。
"就是灰，黑乎乎的，啥也沒有。"
李氏切蒜苗的刀頓了一下，目光從菜板上抬起來掃了掃灶底那堆扒拉過的灰。
錦鯉的腳底踩著三片紙，站得穩穩噹噹，臉上掛著五歲孩子該有的茫然。
"二嬸找什麼？掉東西了？"
"沒有，隨口問問。"
李氏收回目光，繼續切菜。
這個二嬸的直覺夠靈。
灶底的紙是誰燒的？
王氏不干灶上的活，沈大柱更不可能進灶房。
李氏平時管灶，灶底的東西她最清楚。
她今天進來第一句就問灰掏了沒有，第二句就問掏出來什麼沒有。
沈錦鯉：(ꐦ‿ꐦ)
要麼，紙是她燒的。
要麼，她知道紙的存在，一直在觀望。
不管哪種，這個女人比王氏難纏。
灶房的煙氣嗆了上來，錦鯉沒做聲，老老實實地坐回灶台前頭添柴。
煙飄進了眼睛，她揉了兩下，眼淚嘩地淌下來。
"咳……咳咳……"
"煙嗆著了？你蹲低點，別對著灶口。"
"嗯……咳……二嬸，我出去緩緩。"
"去吧。"
錦鯉捂著嘴出了灶房，繞到柴垛後面，弓著腰咳了幾聲。
咳完了蹲下來把鞋脫了，三片紙殘片完完整整，一點沒碎。
她拿最外層的破襪布裹好了，塞進右腳鞋底的草墊子底下。
鞋重新穿上，站起來跺了跺腳，紙片貼著腳心，走起來沒感覺。
雞圈方向，小滿扛著鏟子慢吞吞地鏟糞，嘴裡哼著調子。
看見姐姐過來，他放下鏟子，一瘸一拐湊上來，手背在身後，臉上的表情說明他裝得很賣力。
"姐，有福從正屋出來了，我讓他往東邊追雞去了。"
沈小滿：(ˊ•ω•ˋ)
"我跟他說東牆根底下有窩老鼠，他帶著招娣跑過去翻了半天。"
"翻著了沒？"
"沒有，氣得跺腳呢。"
錦鯉彎了彎嘴角。
"幹得不錯。"
小滿湊近了一步，聲音壓到蚊子大。
"姐，灶房裡找著東西了？"
"找著了，三張紙。"
"啥紙？"
"大伯代領咱爹撫恤銀的字據，燒掉了大半，但關鍵的字還能認。"
小滿的眼睛眯了眯，五官擰在一起，那股跟年齡不搭的冷勁又上來了。
"大伯拿了咱爹的錢？"
"四兩銀子，一文沒給過咱娘。"
"姐，這夠不夠？"
"不夠。"
"還差啥？"
錦鯉抬眼看了看正屋的方向。
大伯沈大柱還在打哈欠，靠著門框剔牙，一臉沒事人的模樣。
沈錦鯉：(꒪ᗜ꒪)
"紙燒了大半，上頭沒有官印，只能證明有這件事，定不了死罪。要拿穩的話，得找原件或者能佐證的東西。"
"原件在哪兒？"
"大伯屋裡，或者礦場。"
"礦場遠嗎？"
"遠，來回得兩天。來不及了，後天人牙子就到。"
小滿的小拳頭攥緊了。
"那就只剩大伯屋裡了。"
"嗯，今晚他們睡了之後，姐摸進去。"
"我也去。"
"你不去，你在柴房門口替姐放風。聽見腳步聲就學兩聲雞叫。"
小滿的嘴癟了癟，不情願，但看了看姐姐的表情，把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行，小滿聽姐的。"
東牆根方向傳來有福罵罵咧咧的聲音，老鼠沒抓住，氣得踹了一腳牆頭，招娣在旁邊哇哇尖叫。
錦鯉拍了拍小滿的肩，蹲回雞圈繼續鏟糞。
日頭往西沉的時候，她把鏟子靠在牆角，捏了捏鞋底下那三片紙的輪廓。
撫恤銀的字據，嫁妝銀鐲子的當票，還有娘留下的那封沒寫完的信。
加上今晚從大伯屋裡翻出來的東西，一條線就能穿起來了。
沈大柱代領了三房的錢，王氏吞了三房的嫁妝，這一家子把她爹娘颳得骨頭渣子都不剩，回頭還要把她賣了湊銀子。
小滿蹲在雞圈柵欄邊上，抱著鐵鏟，兩隻眼珠子盯著正屋方向，腮幫子鼓著，嘴裡嚼著她偷偷塞給他的半個粗麵團子。
"姐。"
"嗯？"
"今晚大伯屋裡要是鎖了門怎麼辦？"
錦鯉把手裡那根撿來的鐵絲在指頭上繞了一圈，對著雞圈的柵欄鎖比劃了一下。
"這個家裡還沒有姐打不開的鎖。"
小滿盯著她看了兩息，抿著嘴用力點了一下頭。
下晌的活照舊，雞圈要掃，院子要灑水，柴要劈成小段碼在灶房門口。
錦鯉幹活的時候腦子一刻沒停。
王氏每頓做飯她都在灶房裡打過轉，粗面的消耗量她心裡有數。
大灰罈子里的粗面三天前她摸過，六斤出頭。
今天早上她燒火添柴的時候順手又摸了一把。
四斤半。
三天消耗了一斤半，家裡連她和小滿算上六口人，一天半斤粗面勉強能煮兩鍋稀粥。
但沈有福每天吃的是窩頭加白飯，沈大柱早晚兩頓都有乾的。
光靠一個灰罈子的粗面，根本撐不住。
沈錦鯉：(⌓̈)
灶台底下還有別的存糧，王氏沒擺在明面上。
第二天天沒亮透，錦鯉就鑽進灶房開始燒火。
王氏嫌早起冷，默認了錦鯉替她生火的活計，只要飯熟了能吃就行。
灶膛里的火苗竄起來，錦鯉拿火鉗把灶底的灰往外扒拉。
灰堆厚了足有兩寸，攢了好些天沒清理。
火鉗撥到底的時候碰到了一團硬物。
她捏出來，指尖搓了搓。
燒焦了大半的紙片，三片。
最大的一片有半個巴掌寬，邊緣燒卷了，中間殘存了幾行墨跡，字寫得歪歪扭扭。
錦鯉把紙片湊到灶膛的火光底下辨認。
第一片：礦上撫恤……三房代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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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片：……銀四兩……簽字畫押……
第三片只剩兩個字，模糊但認得出來：大柱。
沈錦鯉：(눈‸눈)
她爹死在礦上，礦場按規矩會給戶頭髮一筆撫恤銀。
三房的戶頭是王氏，但代領這兩個字說明經手人另有其人。
簽字畫押的名字出現在第三片紙上。
沈大柱。
大伯代領了三房的撫恤銀，拿了四兩。
這筆錢她娘活著的時候沒見過一文，她和小滿也沒沾著邊。
而這幾張紙被燒了扔進灶底，顯然有人想毀掉。
"錦鯉！火生好了沒有！磨磨蹭蹭的！"
王氏的聲音從院子裡傳過來。
"好了！奶，灶上的水快開了！"
錦鯉用最快的速度把三片紙殘片貼著腳底板塞進了鞋裡，左腳一片右腳兩片，灰堆用火鉗扒平了，跟沒動過一模一樣。
她站起來往鍋里添了瓢水，灶台上該切的菜切好擺上。
身後的門響了。
不是王氏。
腳步輕，裙擺蹭過門框的聲音。
李氏。
沈錦鯉：(＞ᴗ＜)
"喲，這麼早就起來幹活了？"
李氏抱著一捆蒜苗進來，往灶台上一擱，掃了錦鯉一眼。
"二嬸，我給奶燒火。"
錦鯉的嗓門又軟又小，拿著火鉗的手指縮了縮，整個人往灶台邊上退了半步。
李氏沒多看她，繞到灶台另一邊拿菜板切蒜苗。
切了兩刀，忽然開口。
"灶底的灰你掏了？"
"掏了一半，太厚了燒不旺。"
"掏出來什麼沒有？"
錦鯉拿火鉗往灶膛里撥了撥，搖頭。
"就是灰，黑乎乎的，啥也沒有。"
李氏切蒜苗的刀頓了一下，目光從菜板上抬起來掃了掃灶底那堆扒拉過的灰。
錦鯉的腳底踩著三片紙，站得穩穩噹噹，臉上掛著五歲孩子該有的茫然。
"二嬸找什麼？掉東西了？"
"沒有，隨口問問。"
李氏收回目光，繼續切菜。
這個二嬸的直覺夠靈。
灶底的紙是誰燒的？
王氏不干灶上的活，沈大柱更不可能進灶房。
李氏平時管灶，灶底的東西她最清楚。
她今天進來第一句就問灰掏了沒有，第二句就問掏出來什麼沒有。
沈錦鯉：(ꐦ‿ꐦ)
要麼，紙是她燒的。
要麼，她知道紙的存在，一直在觀望。
不管哪種，這個女人比王氏難纏。
灶房的煙氣嗆了上來，錦鯉沒做聲，老老實實地坐回灶台前頭添柴。
煙飄進了眼睛，她揉了兩下，眼淚嘩地淌下來。
"咳……咳咳……"
"煙嗆著了？你蹲低點，別對著灶口。"
"嗯……咳……二嬸，我出去緩緩。"
"去吧。"
錦鯉捂著嘴出了灶房，繞到柴垛後面，弓著腰咳了幾聲。
咳完了蹲下來把鞋脫了，三片紙殘片完完整整，一點沒碎。
她拿最外層的破襪布裹好了，塞進右腳鞋底的草墊子底下。
鞋重新穿上，站起來跺了跺腳，紙片貼著腳心，走起來沒感覺。
雞圈方向，小滿扛著鏟子慢吞吞地鏟糞，嘴裡哼著調子。
看見姐姐過來，他放下鏟子，一瘸一拐湊上來，手背在身後，臉上的表情說明他裝得很賣力。
"姐，有福從正屋出來了，我讓他往東邊追雞去了。"
沈小滿：(ˊ•ω•ˋ)
"我跟他說東牆根底下有窩老鼠，他帶著招娣跑過去翻了半天。"
"翻著了沒？"
"沒有，氣得跺腳呢。"
錦鯉彎了彎嘴角。
"幹得不錯。"
小滿湊近了一步，聲音壓到蚊子大。
"姐，灶房裡找著東西了？"
"找著了，三張紙。"
"啥紙？"
"大伯代領咱爹撫恤銀的字據，燒掉了大半，但關鍵的字還能認。"
小滿的眼睛眯了眯，五官擰在一起，那股跟年齡不搭的冷勁又上來了。
"大伯拿了咱爹的錢？"
"四兩銀子，一文沒給過咱娘。"
"姐，這夠不夠？"
"不夠。"
"還差啥？"
錦鯉抬眼看了看正屋的方向。
大伯沈大柱還在打哈欠，靠著門框剔牙，一臉沒事人的模樣。
沈錦鯉：(꒪ᗜ꒪)
"紙燒了大半，上頭沒有官印，只能證明有這件事，定不了死罪。要拿穩的話，得找原件或者能佐證的東西。"
"原件在哪兒？"
"大伯屋裡，或者礦場。"
"礦場遠嗎？"
"遠，來回得兩天。來不及了，後天人牙子就到。"
小滿的小拳頭攥緊了。
"那就只剩大伯屋裡了。"
"嗯，今晚他們睡了之後，姐摸進去。"
"我也去。"
"你不去，你在柴房門口替姐放風。聽見腳步聲就學兩聲雞叫。"
小滿的嘴癟了癟，不情願，但看了看姐姐的表情，把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行，小滿聽姐的。"
東牆根方向傳來有福罵罵咧咧的聲音，老鼠沒抓住，氣得踹了一腳牆頭，招娣在旁邊哇哇尖叫。
錦鯉拍了拍小滿的肩，蹲回雞圈繼續鏟糞。
日頭往西沉的時候，她把鏟子靠在牆角，捏了捏鞋底下那三片紙的輪廓。
撫恤銀的字據，嫁妝銀鐲子的當票，還有娘留下的那封沒寫完的信。
加上今晚從大伯屋裡翻出來的東西，一條線就能穿起來了。
沈大柱代領了三房的錢，王氏吞了三房的嫁妝，這一家子把她爹娘颳得骨頭渣子都不剩，回頭還要把她賣了湊銀子。
小滿蹲在雞圈柵欄邊上，抱著鐵鏟，兩隻眼珠子盯著正屋方向，腮幫子鼓著，嘴裡嚼著她偷偷塞給他的半個粗麵團子。
"姐。"
"嗯？"
"今晚大伯屋裡要是鎖了門怎麼辦？"
錦鯉把手裡那根撿來的鐵絲在指頭上繞了一圈，對著雞圈的柵欄鎖比劃了一下。
"這個家裡還沒有姐打不開的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