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七章 笑著的持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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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神緣的開場亮相環節過去了,湖心島上的花燈剛好轉到最亮的角度。

  藍木子和唐音夢站在主浮台上,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地引導著參與者們從兩側荷葉上躍入場地。

  每一個成功落地的參與者都會引發觀眾席上或大或小的歡呼——有人姿勢漂亮,落地無聲,贏得的掌聲響亮而真誠。

  有人踩到荷葉邊緣滑了一下差點落水,觀眾席上便是一片善意的鬨笑。

  謝邂的目光在場中掃了一圈,眼睛就被觀眾席後方某個角落吸引住了。

  他用手肘捅了捅唐舞麟,壓低聲音但壓不住語氣里的興奮:「誒誒誒,你們看那是誰,那不是徐笠智嗎?」

  許小言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果然在後勤保障組的茶點台旁邊看到了那個圓滾滾的身影。

  徐笠智今天穿著一身乾淨的後勤制服,手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整齊地碼著幾碟茶點。

  他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從觀眾席後方的通道往貴賓席方向走,看樣子是在給唐門和傳靈塔的觀摩嘉賓送茶點。

  原恩夜輝的目光掃了過去,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她注意到徐笠智走的路線恰好經過貴賓席視野最好的位置,從傳靈塔到唐門,一碟茶點都沒落下。

  唐舞麟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裡的通訊器翻過來,螢幕朝下,扣在膝蓋上。

  古月娜的目光從徐笠智身上掠過,銀色的瞳孔里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第一個出聲的是謝邂。

  他看到徐笠智手裡端著茶點,下意識就想招呼他過來。

  「徐笠智!嘿!這兒——!給我們點!」他的聲音在嘈雜的觀眾席上不算特別響,但坐在他周圍的幾排人都聽到了。

  附近幾個內院弟子也跟著起鬨,徐笠智在內院的人緣確實不錯,認識他的人太多了。

  他是那個總在食堂笑眯眯顛勺的食物系魂師,是那個會記得每個人口味偏好的老好人,是那個被人調侃時只會撓撓頭笑兩聲的憨厚胖子。

  有人喊了句「徐大廚今天不顛勺改端盤子啦」,旁邊的人笑成一團。

  有人推了他一把,力道不重,是那種熟人之間的打鬧,但這一推,恰好把他從茶點台旁邊推到了觀眾席前方最亮的那片燈光下。

  燈光師正在配合花燈除錯光影,一束追光恰好掃過觀眾席,不偏不倚地打在徐笠智身上。

  聚光燈下,他端著一托盤茶點的身影被照得清清楚楚,圓臉,微胖的身材,制服穿得整整齊齊,托盤穩得像他平時端著的任何一鍋紅燒肉。

  觀眾席上有人認出了他,又喊了一聲「徐笠智」。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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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是內院弟子,然後是外院那些吃過他做的營養餐的新生,再然後是幾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外院男生。

  聲音從各個方向匯聚過來,沒有惡意,全是笑著的慫恿,「徐笠智!上去講兩句!」

  「徐大廚!今天不送營養餐嗎!」

  「笠智!笠智!」有人在鼓掌,有人跟著節奏跺腳,海神緣的熱鬧氣氛在這一刻達到了一個小高潮。

  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連主浮台上原本要進行下一輪亮相的參與者都停住了腳步,饒有興趣地看著觀眾席上的這一幕。

  主禮台上,幾位海神閣長老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雅莉微微偏頭,朝雲景珩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壓低聲音對旁邊的蔡月兒說了句什麼。

  蔡月兒端著茶杯,眼鏡反著光,看不清表情,但嘴角有一個極淡的弧度。

  雲冥的目光掃過,在徐笠智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又移開了,一個後勤弟子被起鬨,在海神緣這種熱鬧場合再正常不過,沒什麼值得留意的。

  貴賓席上,臧鑫端著一杯熱茶,微微挑眉,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個被推到聚光燈下的年輕弟子。

  他旁邊的唐門弟子低聲問他這位是誰,臧鑫搖了搖頭,說不認識,但看大家的反應應該人緣很好。

  傳靈塔的席位上,那個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沒有笑,他的目光比其他人都要銳利。

  他盯著徐笠智看了幾秒,似乎想從這個被鬨笑的年輕弟子身上找出什麼值得注意的東西,但最終還是收回了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藍木子和唐音夢交換了一個眼神。

  作為主持人,他們對這種突發狀況再熟悉不過,海神緣每年都會有那麼一兩個被起鬨推上台的觀眾,只要接住這個梗,就能把氣氛炒得更熱。

  藍木子朝負責遞話筒的工作人員招了招手,示意他把備用話筒遞過去。

  工作人員小跑到觀眾席邊上,把話筒塞進徐笠智手裡。

  徐笠智愣了一下,低頭看著手裡的話筒,又看了看觀眾席上那些笑著看他的面孔,他站在那裡,燈光把他整個人照得亮到刺眼,托盤邊緣的茶點在微微發顫,他的手在抖。

  「徐笠智!表白!徐笠智!表白!」起鬨聲還在繼續。

  他深吸了一口氣,握緊話筒,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了觀眾席最前方。

  他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帶著一點擴音器特有的電流聲,但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我……確實有話想說。不是對大家,是對一個人。」

  觀眾席上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了比剛才更響的尖叫。

  藍木子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唐音夢微微偏頭,朝葉星瀾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知道徐笠智說的是誰,內院裡但凡稍微留意過的人都多少知道一點。

  「那麼,請另一位主角上場吧。」藍木子笑著朝葉星瀾的方向伸出手。

  葉星瀾知道說的人是她,就站了起來。

  她的動作很穩,沒有猶豫,沒有扭捏,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她沿著走道朝觀眾席前方走去,走到離徐笠智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了。

  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兩丈的距離,花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兩個人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徐笠智看著葉星瀾。

  他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帶著一絲擴音器特有的電流聲,但每個字都像是醞釀了很久。

  「星瀾姐,我從很早以前就想跟你說這些了。」

  「那時候我們還在同一個班,你每次訓練結束都是最後一個走的,我每次去訓練場送補給都會多留一份放在更衣室門口,不敢當面給你,怕被人看到,怕給你添麻煩。」

  他的聲音開始有點抖,不是緊張的抖,是壓了太多東西之後終於被掀開一個角的抖。

  「我知道你是戰鬥系,我是食物系,我知道你以後會走很遠很遠,而我可能連你的背影都追不上。」

  「我不是想讓你停下,我是想告訴你,不管你能不能看到我,我一直都在看,你每次突破自己的極限,每一次拔劍,每一次受傷又站起來,我都看著。」

  「我幫不上什麼忙,我只能保證你訓練結束的時候,更衣室門口永遠有一份熱的營養餐,不需要你記得是我送的,你吃了就好。」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握著話筒的手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所以,葉星瀾,我喜歡你。不是作為朋友的那種喜歡。是……是想站在你身邊的那種喜歡。」

  擴音器里的電流聲還在嗡嗡地響。

  觀眾席上此起彼伏的尖叫聲中夾雜著幾聲口哨,有個內院弟子喊了一句「答應他」,然後被旁邊的人笑著推了一把。

  謝邂張著嘴,手裡的烤包子懸在半空中忘了往嘴裡送,腦袋僵硬的轉頭看向其他人。

  啥意思?景珩的牆角要被撬?

  但葉星瀾的表情依然複雜,只有一種很深很深的、不忍說出口的東西。

  她接過藍木子遞來的話筒,沉默了片刻。

  「徐笠智。」她的聲音不高,但在擴音器的作用下傳遍了整個海神湖。

  觀眾席上的喧譁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等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你送我的營養餐,每一份我都記得,訓練結束以後放在更衣室門口,有時候還冒著熱氣,你從來沒有留過名字,但我知道是你。」

  她頓了頓,語氣沒有起伏,但每個字都像是被她在心裡稱過重量,「你以為我是因為不知道才不回應,其實我知道。」

  「從一開始就知道。但你說你喜歡看我突破極限,喜歡看我拔劍,喜歡看我受傷又站起來,你一直在台下看著。可我要的不是一個在台下看著我的人。」

  她抬起眼,目光越過徐笠智,越過觀眾席上那些屏住呼吸的臉,越過花燈的暖光和海神湖上倒映的碎銀,落向湖對岸的某個方向。

  那個方向有海神閣的輪廓,有她和他一起走過無數次的楓林小道,有她每次訓練到脫力時的念叨。

  「我要的是那個陪我一起上場的人,我要的是那個在我拔劍之前就已經站在我身邊的人。」

  「我要的是那個明明自己身上還帶著傷、卻從來不會讓我獨自面對的人。」


  葉星瀾的目光越過觀眾席的人群,越過那些還在震驚中竊竊私語的臉,越過花燈的暖光和海神湖上倒映的碎銀,精準地落在了某個方向。

  「謝謝你的喜歡,但……」

  「我喜歡雲景珩。」

  整個海神湖安靜了整整三秒。

  然後謝邂的烤包子掉在了地上,然後他猛地吸了一口氣,那聲尖叫還沒來得及衝出喉嚨,被原恩夜輝一把捂住了嘴。

  唐舞麟眨了眨眼,然後緩緩轉頭看向雲景珩所在的方向,表情從震驚變成了一種很微妙的「兄弟你自求多福」。

  古月娜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速度真快啊,我還以為我能是第一個呢。

  她不動聲色的撇了一眼忿忿不平的許小言,心中微動。

  要不……我也站起來大聲宣告我喜歡雲景珩?把局勢攪亂一點?

  嘿嘿~這樣會不會太壞了?

  要不要帶小言一起呢?

  主禮台上,雅莉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她偏頭看向雲冥,雲冥面無表情,但依稀能看見,那嘴角根本就壓不住。

  蔡月兒低頭喝了口茶。

  雲景珩靠在花燈控制台旁邊的柱子上,手裡還拿著那份活動流程表。

  他的手指停在流程表的第三行,整個人定格在一個極其罕見的、大腦似乎還沒處理完輸入資訊的空白狀態。

  他看著葉星瀾的方向,隔著半片湖,燈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

  她說完那句話之後沒有低頭,沒有臉紅,沒有任何扭捏或退縮的姿態。

  她站在那裡,筆直,坦蕩,不躲不閃。

  她說當著所有人的面,在全院師生面前,在唐門和傳靈塔的貴賓面前,在海神緣最熱鬧的舞台上。

  擲地有聲的表白。

  這丫頭……是真的很敢啊。

  觀眾席上的騷動聲越來越大,有人在喊「在一起」,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已經開始朝徐笠智的方向喊「兄弟你別想不開」。

  但很快,那些起鬨的聲音一個接一個地減弱了。

  因為徐笠智在笑。

  這不是表白被拒後該有的任何正常反應。

  他在笑,那種像是突然想通了什麼、又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的笑。

  話筒還握在他手裡,他的聲音從擴音器里傳出來,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平靜。

  「果然是這樣。挺好的。這樣我就沒什麼好猶豫的了。」

  他抬起頭,淚痕還掛在他臉上,但他的眼睛已經不紅了。

  「你們知道嗎,」他說。

  「我今天來的時候,其實帶了兩個計劃。第一個計劃,是表白成功了,我就把一切都放下,繼續當那個給你們做營養餐、端茶倒水的徐笠智。」

  「可惜我失敗了。」

  他頓了頓,「那麼……從這一刻開始吧。」

  話音剛落,在場數百人幾乎同時感到一陣從經脈深處傳來的麻痺感。

  「C——!」

  雲景珩猛地竄了出去,他感覺到了,那種從檢測報告上讀過的、不屬於已知任何毒素的魂力波動,正在從在場每一個吃過食堂、收過餅乾、喝過營養餐的人體內同時共振。

  他早上沒來得及按下的那個更新鍵,在這一刻變成了一柄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刀。

  而握刀的人,正站在聚光燈下,滿臉淚痕地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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