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章 未回復的訊息
幾天後。
海神閣的晨會散得比預計晚了半個時辰。
雲景珩從議事廳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海神湖上的晨霧散了七七八八，只剩幾縷薄薄的白色還纏在湖心島的柳樹上。
他手裡夾著一沓會議紀要，步子不快不慢地穿過長廊，路過轉角的時候跟一位內院長老打了個招呼，對方回了句「小雲閣老」，他嘴角抽了一下，到底還是沒反駁。
這個稱呼不知道從誰嘴裡先叫出來的，不過幾天功夫就傳遍了整個海神閣，連雲冥聽了都只是挑了下眉沒說什麼。
「小雲閣老。」走廊另一頭又有人這麼喊他。
雲景珩抬頭，看到蔡月兒正從樓梯上下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熱氣在晨光里裊裊地升。
她今天沒穿那身標誌性的黑色長袍，換了件深藍色的便裝，看起來比平時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隨和，但那雙眼鏡還是精光灼灼地把他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蔡阿姨就別跟著他們起鬨了。」雲景珩停下腳步，騰出一隻手無奈地擺了擺。
「不是起鬨，是按規矩來。你現在的身份是海神閣實習參議，雖然沒有正式席位，但列席權是閣主親自批的，會議紀要也是你負責整理歸檔。」
「按海神閣的慣例，列席參議統一稱呼『閣老』，你年紀小，加個『小』字合情合理。」
她喝了口茶，語氣平淡得像在宣讀一份公文，但眼尾那條細細的笑紋出賣了她，「怎麼，不習慣？不習慣也得習慣。」
「你爸他當年也是從這個位置開始的，二十三歲列席，被人叫了整整五年『小雲閣老』，叫到二十八歲才去掉那個『小』字。你還比他早了好幾年。」
雲景珩愣了一下。
他確實不知道這段往事——雲冥從來沒有跟他提過。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沓還帶著墨香的會議紀要，封皮上是他自己的字跡，寫著日期和議題：九月第三次臨時會議，議題為海神緣新增環節方案審議。
這是今天早上剛散的會，也是他列席的第四場正式會議。
第一場他是旁聽，從頭到尾沒開口；第二場被點了一次名，說了幾句關於外院課程改革的建議，說完之後長老們沉默了好一會兒，不是不認可，是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小輩看問題的角度讓他們有點意外。
第三場開始有人主動問他「景珩你覺得呢」；到了今天這場，已經有兩個長老在散會後專門走過來跟他說「小雲閣老剛才提的那個觀點回去再琢磨琢磨」。
「知道了，蔡阿姨。」他認命地應了一聲，繼續往自己房間的方向走。
路過二樓拐角的時候又被人叫住了，這次是財務處的一位執事，拿著一份魂導器研究經費的審批表讓他核對簽名。
他接過來掃了一眼，發現是自己上個月提交的那份關於能量轉化陣盤的經費申請，撥款金額比他申請的少了三成，備註欄寫著「建議分階段撥付，首期完成後根據成果再議」。
他把表格還給執事，說了句「沒問題，按這個執行」，然後在簽收欄簽了自己的名字。
執事接過表格的時候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點微妙的好奇。
大概是在想，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面對經費被砍居然沒有任何不滿或爭取的意思，不是太老練就是太沒脾氣，雖然自己第一天上班就卡人經費不太好，但能省一些還是省一些。
不過雲景珩想的很簡單：能量轉化陣盤目前還停留在理論階段，連實驗模型都沒搭建完成，在這個階段要求全額撥款本來就站不住腳。
財務處肯給首期已經是看在他史萊克太子的份上了，再討價還價就顯得不識好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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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往前走，快到房間門口的時候又遇到了一個外院來的導師。
對方是來提交一份關於外院與內院聯合實戰演練的方案草案，因為涉及兩個院系的課程協調，需要海神閣這邊有個初步意見。
雲景珩站在走廊上翻了翻那份草案，提了兩條修改意見，然後告訴他下周的例會上會把這份方案列入討論議程，到時候會有人正式通知他。
外院導師走了之後，雲景珩終於推開自己房間的門，把會議紀要放在書桌上，然後整個人往椅子上一倒，閉著眼睛揉了揉太陽穴。
窗台上的靈植還在泛著銀藍色的微光，琉璃壺裡的冷飲還剩半壺，他倒了半杯喝了一口，涼意從喉嚨一直滑到胃裡，才覺得腦子清醒了一點。
以前不是沒過過忙碌的日子，神考的強度比開會高得多，那種從骨髓深處傳來的撕裂感能讓任何行政瑣事都顯得像度假。
但開會和修煉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累。
修煉累的是身體和神魂，腦子反而是放空的。
開會累的是腦子，要在十幾個長老的發言裡分辨出每個人的立場和潛台詞，要在被點名的時候立刻組織出有條理的觀點，要在散會之後把所有人的意見整合成一份邏輯通順的紀要。
最重要的是，他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被當真，所以他不能隨便說。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桌上那沓會議紀要上。
今天晨會的議題是海神緣新增環節的方案審議，六個長老提了四種方案，討論了將近一個時辰最後還是沒定下來。
蔡阿姨主張增加一個實戰配合環節，理由是往屆海神緣太偏重學院修為展示，缺少對戰鬥默契的考察。
另一位長老則認為應該增加一個智力解謎環節，考驗雙方的應變能力和思維契合度。
還有一位長老直接提了個更激進的想法，說不如讓所有參與者在報名時就提交一份個人履歷和擇偶標準，由海神閣統一稽核篩選，直接過濾掉目的不純的報名者。
這個方案當場被否決了，理由是不符合海神緣「自由戀愛」的初衷。
我當時被點名的時候說了什麼來著？
他想了想，應該是：新增環節的核心矛盾不在於形式，而在於平衡。
往屆海神緣最吸引人的地方是它的不確定性和觀賞性，如果新環節太偏向實戰或解謎，會讓海神緣變成另一場魂師考核，失去了聯誼的本質。
但如果完全不加新環節，又會讓海神緣在日益複雜的各方勢力關注下顯得過於鬆散。
所以他建議保留原有環節不變，新增一個低權重的默契測試環節，放在才藝展示和表白之間，既能增加看點又不至於喧賓奪主。
他記得自己說完之後，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然後雲冥點了下頭，說了句「方向可行，具體方案下次再議」。
就這四個字——「方向可行」——已經是他爸在公開場合能給出的最高評價了。
雲景珩把杯子裡最後一口冷飲喝完，起身走到書桌前坐下，翻開會議紀要的下一頁，開始整理今天晨會的決議摘要。
他一邊寫一邊在心裡默默計算著今天剩下的時間：中午之前把紀要整理完送交存檔處，下午紫姬催他去精神之海做恢復性訓練，傍晚謝邂他們肯定會來敲門。
這幾天他們養成了習慣，每天傍晚來他這裡蹭冷飲順便打探海神緣的小道訊息。
晚上如果老媽那邊沒有再安排臨時會議，他打算把能量轉化陣盤的實驗模型搭建起來，至少把基礎符文陣畫完。
他寫到第三行的時候，謝邂的聲音從樓下傳上來，帶著一股子理直氣壯的催促味兒：「雲景珩——！散會了沒？開會開傻了？開門！我們來看你了——順便你那冷飲還有沒有？！」
這都沒到傍晚就來了？
雲景珩把筆放下，朝窗外應了一聲「有有有等著」，然後把會議紀要合上，起身去開門的時候餘光掃到了書桌上那沓還沒整理完的檔案。
他開啟門的時候，謝邂已經站在門口了，手裡舉著一個油紙包，香味直往門縫裡鑽。
「東門那家新開的烤肉攤，排了好久的隊才買到——你管冷飲我管肉，公平交易！」
雲景珩側身讓他們進來，把琉璃壺從桌上拎起來晃了晃。
「冷飲管夠，肉你先放桌上——別放我檔案上！謝邂你注意點那是今天剛寫的會議紀要沾了油跡蔡阿姨能讓我重抄五遍！」
謝邂連忙把油紙包挪到窗台上，然後熟練地從櫥櫃裡翻出杯子自己倒飲料，順便給其他人也一人倒了一杯。
許小言湊到書桌前好奇地看那份會議紀要的封皮，念出聲來：「九月第三次臨時會議……議題是海神緣新增環節方案審議——誒誒誒！這是內部檔案吧？我們能看嗎？」
「不能。」雲景珩把她面前那頁翻過去，但也沒有真的趕她走。
他坐到窗台上，從謝邂帶來的油紙包里捏了一塊烤肉，咬了一口，評價道：「不錯，下次可以再買。」
「你倒是挺會使喚人。」謝邂翻了個白眼，但嘴角是翹的。
唐舞麟靠在書桌邊上，手裡端著杯子，另一隻手捏著通訊魂導器，目光從會議紀要的封皮上掃過，然後落在雲景珩身上。
「聽說你今天又挨誇了？剛才過來的時候碰到蔡老了，她說讓我們多學學你。」
「學我？學我什麼？學我不用去上課？」
原恩夜輝從雲景珩的書架里拿了一本書出來，「或許是讓我們學你為學院分憂？」
「還分憂？我都是被抓壯丁去的，不過她大概是希望你們別亂惹事。」
雲景珩揉了揉眉心，「星瀾呢？沒和你們一起過來？」
「星瀾考核去了，她今天跳級考內院名額。」古月娜湊到原恩夜輝旁邊跟著一起翻看。
「前段時間不是和你說過嗎？你忘了？」
「說過嗎？」
雲景珩愣了一下，仔細想了想，好像確實有點印象。
兩天前傍晚謝邂他們來蹭冷飲的時候許小言提過一嘴，說葉星瀾在準備內院跳級考核，這段時間訓練量翻倍。
當時他正在倒第五杯冷飲，腦子裡還轉著海神緣默契測試環節的評分標準，聽完就忘了。
「星瀾一定能過的，」許小言雙手捧著杯子，語氣篤定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證實的事實。
「她昨天跟內院的學長實戰模擬，打滿三場全贏了，第二場還是越級打的，舞老師說她現在的實戰水平已經夠得上內院中遊了，就差一個正式考核成績。」
「她要是過不了，我們這一屆就沒人能過了。」
謝邂從烤肉的油紙包里精準地挑出最大的一塊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補充。
雲景珩點了點頭，視線不經意間掃過唐舞麟。
唐舞麟還靠在書桌邊上，手裡端著杯子，另一隻手卻一直捏著通訊魂導器，拇指搭在螢幕邊緣，隔一會兒就低頭看一眼。
他今天的話也比平時少得多，從進門到現在，基本上就那幾句話。
烤肉擺在窗台上，他離得不遠，伸手就能拿到，但油紙包里的肉已經被謝邂禍害了三分之一，唐舞麟一塊都還沒動。
雲景珩從窗台上下來，走到書桌旁邊，拿起一塊烤肉直接塞進唐舞麟手裡。
唐舞麟被手裡突然多出來的溫熱觸感拽回神，低頭看了看烤肉，又抬頭看了看雲景珩。
「怎麼了？」
雲景珩靠在書桌邊上，手裡端著自己的杯子，「烤肉都不吃——這不是你的風格。身體不舒服？」
「沒有。」
唐舞麟搖了搖頭，把烤肉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後又把通訊器翻過來看了一眼螢幕。
還是什麼都沒有。
雲景珩沒催他。
房間裡其他幾個人也察覺到了什麼，謝邂吃肉的速度慢了下來，許小言捧著杯子眨巴著眼睛看過來，原恩夜輝翻書頁的手停在半空中，古月娜靠在書架邊上，目光安靜地落在唐舞麟身上。
唐舞麟把嘴裡的烤肉咽乾淨，又沉默了幾秒，然後抬頭看向雲景珩。
「景珩，你認不認識一個叫徐笠智的內院學生？」
雲景珩端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
這個反應很細微，但唐舞麟看到了。
他當然認識徐笠智。
內院學生名單就壓在他桌上的檔案夾里，雖然沒有正式席位，但海神閣實習參議的許可權足夠讓他接觸到所有內院學生的基本檔案。
徐笠智這個名字他翻到過不止一次，不是刻意去查，是因為內院學生里食物系武魂少，能憑食物系武魂進內院的更是鳳毛麟角，這個名字在名單里格外扎眼。
「知道有這個人。」
雲景珩喝了口冷飲，語氣和平時聊天沒什麼兩樣，「食物系武魂，偏輔助方向，修煉很紮實，性格也挺好，內院評價不低。怎麼，你們認識？」
「算是吧。」
唐舞麟把通訊器擱在書桌上，螢幕朝上，上面沒有任何新訊息，只有和徐笠智的聊天介面。
最後一條是他發的，綠色的訊息氣泡孤零零地掛在螢幕左邊，再往上翻還有兩條，也都是他發的，對方一條都沒有回。
「假期的時候在史萊克城裡遇到的，就是我們各自散夥那段，我沒事幹，就出去覓食了。」
「東門那邊有家烤肉店，半夜還開著，我一個人坐在角落裡啃串串，然後他就推門進來了。」
「他比我胖一圈，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進門就跟老闆打招呼，一看就是老熟客。」
「那天晚上店裡只剩一張空桌，他端著盤子走過來問能不能拼桌。我說行啊你坐。」
「然後他就坐在我對面，點了一桌肉，我點了一桌肉，兩個人對坐各吃各的，一開始誰也沒說話。後來老闆端上來一盆水煮魚，他夾了一筷子，我也夾了一筷子，兩個人都抬頭看了對方一眼，他笑了，我也笑了。」
唐舞麟說到這裡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我們就聊開了。聊吃的，聊哪家店的招牌最正宗，聊東門和西門哪邊的烤肉更入味，聊食堂的紅燒肉為什麼永遠做不出外面的焦香。」
「聊到後來發現他不是第一次見我，他去工讀生宿舍給低年級學生送過補給的營養餐，見過我，只是一直沒機會搭話。」
「然後我就加了他好友。」
唐舞麟拿起通訊器，滑了一下螢幕，把聊天記錄往下翻了幾頁。
早期的對話全是吃的，徐笠智大半夜發來一張新發現的烤肉攤照片，唐舞麟秒回一個座標讓他先去試毒。
唐舞麟在食堂吃到一道還不錯的紅燒肉，拍了發給徐笠智，徐笠智回了一長串改進建議，從糖色火候一直分析到五花肉的肥瘦比例。
「前幾天我們約了一頓飯，還是那家店，還是那個時間，他說好，到時候見。」
「然後我就去了——他沒來。我等到打烊，發了好幾條訊息，一條都沒回。那天是他請客。你不懂他的為人的……就算是出事了，他也一定會跟我說一聲……」
雲景珩放下杯子，目光在唐舞麟臉上停了一拍，然後移到他身後那扇半開的窗戶上。
窗外海神湖的水面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柳條被風吹得輕輕晃，一切都安靜得不像是有任何異常。
失蹤了……
對於徐笠智這個人，雲景珩還是很有印象的，當年那場天海大比，他就在場，還幫某人付了二十六萬聯邦幣。
嗯？不對，那二十六萬我是不是沒找他要啊？他還我了沒有？
我靠……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他收回目光，拿起窗台上那塊已經涼了的烤肉，咬了一口。
「內院學生的動向，我回頭幫你們問問。」
他說，語氣不重，像是在答應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應該就是什麼事絆住了，別多想。」
看來必須逮他了，當時回史萊克了居然沒和他要錢？
哦對對對，邪魂師襲擊，然後好像就耽擱下來了，久而久之就忘了。
找藍哥問問去，先把錢要回來再說，總不能是欠了飯錢搞失蹤吧？
唐舞麟點了點頭，把通訊器收進口袋。
海神閣的晨會散得比預計晚了半個時辰。
雲景珩從議事廳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海神湖上的晨霧散了七七八八，只剩幾縷薄薄的白色還纏在湖心島的柳樹上。
他手裡夾著一沓會議紀要，步子不快不慢地穿過長廊，路過轉角的時候跟一位內院長老打了個招呼，對方回了句「小雲閣老」，他嘴角抽了一下，到底還是沒反駁。
這個稱呼不知道從誰嘴裡先叫出來的，不過幾天功夫就傳遍了整個海神閣，連雲冥聽了都只是挑了下眉沒說什麼。
「小雲閣老。」走廊另一頭又有人這麼喊他。
雲景珩抬頭，看到蔡月兒正從樓梯上下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熱氣在晨光里裊裊地升。
她今天沒穿那身標誌性的黑色長袍，換了件深藍色的便裝，看起來比平時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隨和，但那雙眼鏡還是精光灼灼地把他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蔡阿姨就別跟著他們起鬨了。」雲景珩停下腳步，騰出一隻手無奈地擺了擺。
「不是起鬨，是按規矩來。你現在的身份是海神閣實習參議，雖然沒有正式席位，但列席權是閣主親自批的，會議紀要也是你負責整理歸檔。」
「按海神閣的慣例，列席參議統一稱呼『閣老』，你年紀小，加個『小』字合情合理。」
她喝了口茶，語氣平淡得像在宣讀一份公文，但眼尾那條細細的笑紋出賣了她，「怎麼，不習慣？不習慣也得習慣。」
「你爸他當年也是從這個位置開始的，二十三歲列席，被人叫了整整五年『小雲閣老』，叫到二十八歲才去掉那個『小』字。你還比他早了好幾年。」
雲景珩愣了一下。
他確實不知道這段往事——雲冥從來沒有跟他提過。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沓還帶著墨香的會議紀要，封皮上是他自己的字跡，寫著日期和議題：九月第三次臨時會議，議題為海神緣新增環節方案審議。
這是今天早上剛散的會，也是他列席的第四場正式會議。
第一場他是旁聽，從頭到尾沒開口；第二場被點了一次名，說了幾句關於外院課程改革的建議，說完之後長老們沉默了好一會兒，不是不認可，是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小輩看問題的角度讓他們有點意外。
第三場開始有人主動問他「景珩你覺得呢」；到了今天這場，已經有兩個長老在散會後專門走過來跟他說「小雲閣老剛才提的那個觀點回去再琢磨琢磨」。
「知道了，蔡阿姨。」他認命地應了一聲，繼續往自己房間的方向走。
路過二樓拐角的時候又被人叫住了，這次是財務處的一位執事，拿著一份魂導器研究經費的審批表讓他核對簽名。
他接過來掃了一眼，發現是自己上個月提交的那份關於能量轉化陣盤的經費申請，撥款金額比他申請的少了三成，備註欄寫著「建議分階段撥付，首期完成後根據成果再議」。
他把表格還給執事，說了句「沒問題，按這個執行」，然後在簽收欄簽了自己的名字。
執事接過表格的時候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點微妙的好奇。
大概是在想，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面對經費被砍居然沒有任何不滿或爭取的意思，不是太老練就是太沒脾氣，雖然自己第一天上班就卡人經費不太好，但能省一些還是省一些。
不過雲景珩想的很簡單：能量轉化陣盤目前還停留在理論階段，連實驗模型都沒搭建完成，在這個階段要求全額撥款本來就站不住腳。
財務處肯給首期已經是看在他史萊克太子的份上了，再討價還價就顯得不識好歹。
本書首發𝓣𝓦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繼續往前走，快到房間門口的時候又遇到了一個外院來的導師。
對方是來提交一份關於外院與內院聯合實戰演練的方案草案，因為涉及兩個院系的課程協調，需要海神閣這邊有個初步意見。
雲景珩站在走廊上翻了翻那份草案，提了兩條修改意見，然後告訴他下周的例會上會把這份方案列入討論議程，到時候會有人正式通知他。
外院導師走了之後，雲景珩終於推開自己房間的門，把會議紀要放在書桌上，然後整個人往椅子上一倒，閉著眼睛揉了揉太陽穴。
窗台上的靈植還在泛著銀藍色的微光，琉璃壺裡的冷飲還剩半壺，他倒了半杯喝了一口，涼意從喉嚨一直滑到胃裡，才覺得腦子清醒了一點。
以前不是沒過過忙碌的日子，神考的強度比開會高得多，那種從骨髓深處傳來的撕裂感能讓任何行政瑣事都顯得像度假。
但開會和修煉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累。
修煉累的是身體和神魂，腦子反而是放空的。
開會累的是腦子，要在十幾個長老的發言裡分辨出每個人的立場和潛台詞，要在被點名的時候立刻組織出有條理的觀點，要在散會之後把所有人的意見整合成一份邏輯通順的紀要。
最重要的是，他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被當真，所以他不能隨便說。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桌上那沓會議紀要上。
今天晨會的議題是海神緣新增環節的方案審議，六個長老提了四種方案，討論了將近一個時辰最後還是沒定下來。
蔡阿姨主張增加一個實戰配合環節，理由是往屆海神緣太偏重學院修為展示，缺少對戰鬥默契的考察。
另一位長老則認為應該增加一個智力解謎環節，考驗雙方的應變能力和思維契合度。
還有一位長老直接提了個更激進的想法，說不如讓所有參與者在報名時就提交一份個人履歷和擇偶標準，由海神閣統一稽核篩選，直接過濾掉目的不純的報名者。
這個方案當場被否決了，理由是不符合海神緣「自由戀愛」的初衷。
我當時被點名的時候說了什麼來著？
他想了想，應該是：新增環節的核心矛盾不在於形式，而在於平衡。
往屆海神緣最吸引人的地方是它的不確定性和觀賞性，如果新環節太偏向實戰或解謎，會讓海神緣變成另一場魂師考核，失去了聯誼的本質。
但如果完全不加新環節，又會讓海神緣在日益複雜的各方勢力關注下顯得過於鬆散。
所以他建議保留原有環節不變，新增一個低權重的默契測試環節，放在才藝展示和表白之間，既能增加看點又不至於喧賓奪主。
他記得自己說完之後，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然後雲冥點了下頭，說了句「方向可行，具體方案下次再議」。
就這四個字——「方向可行」——已經是他爸在公開場合能給出的最高評價了。
雲景珩把杯子裡最後一口冷飲喝完，起身走到書桌前坐下，翻開會議紀要的下一頁，開始整理今天晨會的決議摘要。
他一邊寫一邊在心裡默默計算著今天剩下的時間：中午之前把紀要整理完送交存檔處，下午紫姬催他去精神之海做恢復性訓練，傍晚謝邂他們肯定會來敲門。
這幾天他們養成了習慣，每天傍晚來他這裡蹭冷飲順便打探海神緣的小道訊息。
晚上如果老媽那邊沒有再安排臨時會議，他打算把能量轉化陣盤的實驗模型搭建起來，至少把基礎符文陣畫完。
他寫到第三行的時候，謝邂的聲音從樓下傳上來，帶著一股子理直氣壯的催促味兒：「雲景珩——！散會了沒？開會開傻了？開門！我們來看你了——順便你那冷飲還有沒有？！」
這都沒到傍晚就來了？
雲景珩把筆放下，朝窗外應了一聲「有有有等著」，然後把會議紀要合上，起身去開門的時候餘光掃到了書桌上那沓還沒整理完的檔案。
他開啟門的時候，謝邂已經站在門口了，手裡舉著一個油紙包，香味直往門縫裡鑽。
「東門那家新開的烤肉攤，排了好久的隊才買到——你管冷飲我管肉，公平交易！」
雲景珩側身讓他們進來，把琉璃壺從桌上拎起來晃了晃。
「冷飲管夠，肉你先放桌上——別放我檔案上！謝邂你注意點那是今天剛寫的會議紀要沾了油跡蔡阿姨能讓我重抄五遍！」
謝邂連忙把油紙包挪到窗台上，然後熟練地從櫥櫃裡翻出杯子自己倒飲料，順便給其他人也一人倒了一杯。
許小言湊到書桌前好奇地看那份會議紀要的封皮，念出聲來：「九月第三次臨時會議……議題是海神緣新增環節方案審議——誒誒誒！這是內部檔案吧？我們能看嗎？」
「不能。」雲景珩把她面前那頁翻過去，但也沒有真的趕她走。
他坐到窗台上，從謝邂帶來的油紙包里捏了一塊烤肉，咬了一口，評價道：「不錯，下次可以再買。」
「你倒是挺會使喚人。」謝邂翻了個白眼，但嘴角是翹的。
唐舞麟靠在書桌邊上，手裡端著杯子，另一隻手捏著通訊魂導器，目光從會議紀要的封皮上掃過，然後落在雲景珩身上。
「聽說你今天又挨誇了？剛才過來的時候碰到蔡老了，她說讓我們多學學你。」
「學我？學我什麼？學我不用去上課？」
原恩夜輝從雲景珩的書架里拿了一本書出來，「或許是讓我們學你為學院分憂？」
「還分憂？我都是被抓壯丁去的，不過她大概是希望你們別亂惹事。」
雲景珩揉了揉眉心，「星瀾呢？沒和你們一起過來？」
「星瀾考核去了，她今天跳級考內院名額。」古月娜湊到原恩夜輝旁邊跟著一起翻看。
「前段時間不是和你說過嗎？你忘了？」
「說過嗎？」
雲景珩愣了一下，仔細想了想，好像確實有點印象。
兩天前傍晚謝邂他們來蹭冷飲的時候許小言提過一嘴，說葉星瀾在準備內院跳級考核，這段時間訓練量翻倍。
當時他正在倒第五杯冷飲，腦子裡還轉著海神緣默契測試環節的評分標準，聽完就忘了。
「星瀾一定能過的，」許小言雙手捧著杯子，語氣篤定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證實的事實。
「她昨天跟內院的學長實戰模擬，打滿三場全贏了，第二場還是越級打的，舞老師說她現在的實戰水平已經夠得上內院中遊了，就差一個正式考核成績。」
「她要是過不了，我們這一屆就沒人能過了。」
謝邂從烤肉的油紙包里精準地挑出最大的一塊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補充。
雲景珩點了點頭，視線不經意間掃過唐舞麟。
唐舞麟還靠在書桌邊上，手裡端著杯子，另一隻手卻一直捏著通訊魂導器，拇指搭在螢幕邊緣，隔一會兒就低頭看一眼。
他今天的話也比平時少得多，從進門到現在，基本上就那幾句話。
烤肉擺在窗台上，他離得不遠，伸手就能拿到，但油紙包里的肉已經被謝邂禍害了三分之一，唐舞麟一塊都還沒動。
雲景珩從窗台上下來，走到書桌旁邊，拿起一塊烤肉直接塞進唐舞麟手裡。
唐舞麟被手裡突然多出來的溫熱觸感拽回神，低頭看了看烤肉，又抬頭看了看雲景珩。
「怎麼了？」
雲景珩靠在書桌邊上，手裡端著自己的杯子，「烤肉都不吃——這不是你的風格。身體不舒服？」
「沒有。」
唐舞麟搖了搖頭，把烤肉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後又把通訊器翻過來看了一眼螢幕。
還是什麼都沒有。
雲景珩沒催他。
房間裡其他幾個人也察覺到了什麼，謝邂吃肉的速度慢了下來，許小言捧著杯子眨巴著眼睛看過來，原恩夜輝翻書頁的手停在半空中，古月娜靠在書架邊上，目光安靜地落在唐舞麟身上。
唐舞麟把嘴裡的烤肉咽乾淨，又沉默了幾秒，然後抬頭看向雲景珩。
「景珩，你認不認識一個叫徐笠智的內院學生？」
雲景珩端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
這個反應很細微，但唐舞麟看到了。
他當然認識徐笠智。
內院學生名單就壓在他桌上的檔案夾里，雖然沒有正式席位，但海神閣實習參議的許可權足夠讓他接觸到所有內院學生的基本檔案。
徐笠智這個名字他翻到過不止一次，不是刻意去查，是因為內院學生里食物系武魂少，能憑食物系武魂進內院的更是鳳毛麟角，這個名字在名單里格外扎眼。
「知道有這個人。」
雲景珩喝了口冷飲，語氣和平時聊天沒什麼兩樣，「食物系武魂，偏輔助方向，修煉很紮實，性格也挺好，內院評價不低。怎麼，你們認識？」
「算是吧。」
唐舞麟把通訊器擱在書桌上，螢幕朝上，上面沒有任何新訊息，只有和徐笠智的聊天介面。
最後一條是他發的，綠色的訊息氣泡孤零零地掛在螢幕左邊，再往上翻還有兩條，也都是他發的，對方一條都沒有回。
「假期的時候在史萊克城裡遇到的，就是我們各自散夥那段，我沒事幹，就出去覓食了。」
「東門那邊有家烤肉店，半夜還開著，我一個人坐在角落裡啃串串，然後他就推門進來了。」
「他比我胖一圈，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進門就跟老闆打招呼，一看就是老熟客。」
「那天晚上店裡只剩一張空桌，他端著盤子走過來問能不能拼桌。我說行啊你坐。」
「然後他就坐在我對面，點了一桌肉，我點了一桌肉，兩個人對坐各吃各的，一開始誰也沒說話。後來老闆端上來一盆水煮魚，他夾了一筷子，我也夾了一筷子，兩個人都抬頭看了對方一眼，他笑了，我也笑了。」
唐舞麟說到這裡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我們就聊開了。聊吃的，聊哪家店的招牌最正宗，聊東門和西門哪邊的烤肉更入味，聊食堂的紅燒肉為什麼永遠做不出外面的焦香。」
「聊到後來發現他不是第一次見我，他去工讀生宿舍給低年級學生送過補給的營養餐，見過我，只是一直沒機會搭話。」
「然後我就加了他好友。」
唐舞麟拿起通訊器，滑了一下螢幕，把聊天記錄往下翻了幾頁。
早期的對話全是吃的，徐笠智大半夜發來一張新發現的烤肉攤照片，唐舞麟秒回一個座標讓他先去試毒。
唐舞麟在食堂吃到一道還不錯的紅燒肉，拍了發給徐笠智，徐笠智回了一長串改進建議，從糖色火候一直分析到五花肉的肥瘦比例。
「前幾天我們約了一頓飯，還是那家店，還是那個時間，他說好，到時候見。」
「然後我就去了——他沒來。我等到打烊，發了好幾條訊息，一條都沒回。那天是他請客。你不懂他的為人的……就算是出事了，他也一定會跟我說一聲……」
雲景珩放下杯子，目光在唐舞麟臉上停了一拍，然後移到他身後那扇半開的窗戶上。
窗外海神湖的水面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柳條被風吹得輕輕晃，一切都安靜得不像是有任何異常。
失蹤了……
對於徐笠智這個人，雲景珩還是很有印象的，當年那場天海大比，他就在場，還幫某人付了二十六萬聯邦幣。
嗯？不對，那二十六萬我是不是沒找他要啊？他還我了沒有？
我靠……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他收回目光，拿起窗台上那塊已經涼了的烤肉，咬了一口。
「內院學生的動向，我回頭幫你們問問。」
他說，語氣不重，像是在答應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應該就是什麼事絆住了，別多想。」
看來必須逮他了，當時回史萊克了居然沒和他要錢？
哦對對對，邪魂師襲擊，然後好像就耽擱下來了，久而久之就忘了。
找藍哥問問去，先把錢要回來再說，總不能是欠了飯錢搞失蹤吧？
唐舞麟點了點頭，把通訊器收進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