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二章 心不靜
唐舞麟看著她。
三步的距離，他可以看清她瞳孔里自己倒映的影子，那個倒影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恐懼，甚至沒有被欺騙後應有的委屈。
只有一種很深的、努力了很久才維持住的平靜。
「那你告訴我，」
唐舞麟說，聲音不高，但在死寂的山谷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要怎麼取走金龍王血脈？」
古月娜沒有立刻回答。
「殺了我？」唐舞麟替她問了。
「不一定。」
「什麼叫不一定？」
古月娜的睫毛動了一下。
那是她臉上最細微的變化，但唐舞麟認識她夠久，久到能分辨出這個微表情背後是什麼，她在做一個連她自己都不確定能不能成立的假設。
「金龍王血脈和你的身體已經融合得太深，如果強行剝離，你會死。」
古月娜說，語氣像是在陳述，而不是在討論一個人的生死。
「但如果換一種方式——如果你主動配合，用你體內的金龍王血脈和我的銀龍王血脈產生共鳴，也許可以在不撕裂你本源的前提下，完成力量的轉移。」
她停頓了一下。
「這只是理論，我沒有把握。」
唐舞麟聽完，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抹笑意很淡，淡到可以忽略不計，但古月娜看到了。
那個笑容里沒有任何嘲諷或怨恨，只是單純的、像是忽然想通了什麼之後才會有的鬆弛。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殺我。」他說。
古月娜沒有否認。
她的表情依然冰冷，依然平靜，依然像一個端坐於霜天之上的銀龍王應該有的樣子。
但在那雙瞳孔的最深處，有什麼東西被唐舞麟這句話輕輕觸碰了一下，盪開了一圈只有她自己能感受到的漣漪。
帝天站在古月娜身側，金眸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他沒有插話，但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當然看得懂發生了什麼。
主上的動搖，比他預估的更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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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已經在和這個人類討論「怎麼才能不殺他」，這已經不是在執行計劃了，而是在給自己的心軟找理論依據。
她在擔心雲景珩事後對她的看法。
……
精神之海的上空，那輪大到不正常的滿月依然沉默地高懸著。
廣寒寒煞從月面的裂縫中傾瀉而下，顏色近乎透明的寒氣帶著微微的藍意，像是被凍碎的星光。
它們在接觸到雲景珩精神體的瞬間便滲入經脈，然後沿著四肢百骸擴散，一寸一寸地剝離著肉身里的人間煙火氣。
冷。
不是皮肉之冷，是骨髓深處被冰水浸泡的冷，是每一根神經末梢都被細針扎透的冷。
雲景珩盤坐在月桂樹下，面容平靜，呼吸均勻，額頭上卻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寒煞在他體內沖刷了三輪，每一輪都比上一輪更深入，從經脈到骨骼，從骨骼到臟腑，從臟腑到精神體最核心的本源。
按理說他的心神應該完全沉入神考之中，不能有一絲一毫的旁騖。
第四考的通關條件是寒煞洗遍全身、凡骨褪盡，這需要他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引導寒煞流動上，每一縷寒氣都不能浪費，每一處經脈都不能遺漏。
但他做不到。
精神之海的角落裡，紫姬抱著小九縮成一團，身上的氣息比平時黯淡了不少。
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被神考波及了。
上一輪寒煞沖刷的時候，整個精神之海的溫度驟降到連魂靈都難以承受的程度，她不得不用自己的魂力護住小九，同時還要分出一部分力量幫雲景珩穩定經脈。
紫姬抬起頭，看了雲景珩的背影一眼。
他的精神體在寒煞的沖刷下紋絲不動，脊背挺直，呼吸平穩，從外表看，他比任何一次神考都要專注。
但紫姬知道不對。
她在這個男人的精神之海里待了有一段時間了，久到能分辨出他沉默時的不同分量。
他真正的沉靜像深潭，表面波瀾不驚，底下卻有力道在暗涌。
而現在這個端坐的背影，潭水是靜的，可暗涌的方向是亂的。
他在想別的事。
寒煞第四輪沖刷開始時，月桂樹的葉片忽然抖了一下。
那些銀白色的葉片無風自動，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像是一聲很輕的嘆息。
然後，一道空靈的女聲從滿月中落下。
「汝心不靜。」
話音落下的瞬間，廣寒寒煞的流動戛然而止。
那些已經湧入雲景珩經脈中的寒氣被一股溫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抽離出去，化作一縷縷銀白色的霧氣，緩緩飄回月面的裂縫之中。
雲景珩的精神體微微一震，睜開了眼睛。
他的呼吸比平時重了半拍，那不是寒煞沖刷的後遺症，而是被打斷時的警覺反應。
一個在神考中真正沉浸的人，被強行中斷時應該是茫然的。
他卻第一時間就看向聲音的來源，瞳孔里沒有茫然，只有一種像是被人說中了什麼之後短暫的沉默。
「第四考中斷，」
太陰元君的聲音從月亮深處傳來，不帶多餘的情緒，「汝這樣的狀態，繼續下去只會凍毀肉身，必死無疑。」
雲景珩沉默了一息。
「……抱歉。」
太陰元君沒有回應。
那輪滿月安靜地懸在天穹中央，月面上的環形山紋路清晰如刻，像是某種古老文字拼成的眼睛，正在審視著他。
月光在等待。
雲景珩知道瞞不過她。
太陰元君是上古神祇，她的神識即便處於沉睡狀態，也能感知到他精神之海中每一縷念頭的波動。
所謂「心不靜」，不是他在偷偷想別的事被發現，而是他從一開始就沒能真正把那些事壓下去。
他雙手撐著膝蓋，微微仰頭看向滿月。
「我不知道是不是只是在這裡坐著，等神考做完，那邊的事就已經塵埃落定了。」
「是帝天。」
太陰元君沒有接話，她在聽。
「他在我父親那裡兌現了一個條件，把我困在海神島上。」
雲景珩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克製得近乎平淡。
「這本來沒什麼，我被困住，是因為父親欠他的條件，我認。」
他頓了頓。
「但他困住我，是為了對我的朋友下手。」
「我在這裡打坐，她們在那邊拼命。」
「這不是能不能做到的問題。」
他垂下眼，「是我不配。」
太陰元君沒有評判他的話是對是錯。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平靜地說出了下一句話。
「吾有一法。」
三步的距離，他可以看清她瞳孔里自己倒映的影子，那個倒影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恐懼，甚至沒有被欺騙後應有的委屈。
只有一種很深的、努力了很久才維持住的平靜。
「那你告訴我，」
唐舞麟說，聲音不高，但在死寂的山谷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要怎麼取走金龍王血脈？」
古月娜沒有立刻回答。
「殺了我？」唐舞麟替她問了。
「不一定。」
「什麼叫不一定？」
古月娜的睫毛動了一下。
那是她臉上最細微的變化，但唐舞麟認識她夠久，久到能分辨出這個微表情背後是什麼，她在做一個連她自己都不確定能不能成立的假設。
「金龍王血脈和你的身體已經融合得太深，如果強行剝離，你會死。」
古月娜說，語氣像是在陳述，而不是在討論一個人的生死。
「但如果換一種方式——如果你主動配合，用你體內的金龍王血脈和我的銀龍王血脈產生共鳴，也許可以在不撕裂你本源的前提下，完成力量的轉移。」
她停頓了一下。
「這只是理論，我沒有把握。」
唐舞麟聽完，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抹笑意很淡，淡到可以忽略不計，但古月娜看到了。
那個笑容里沒有任何嘲諷或怨恨，只是單純的、像是忽然想通了什麼之後才會有的鬆弛。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殺我。」他說。
古月娜沒有否認。
她的表情依然冰冷，依然平靜，依然像一個端坐於霜天之上的銀龍王應該有的樣子。
但在那雙瞳孔的最深處，有什麼東西被唐舞麟這句話輕輕觸碰了一下，盪開了一圈只有她自己能感受到的漣漪。
帝天站在古月娜身側，金眸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他沒有插話，但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當然看得懂發生了什麼。
主上的動搖，比他預估的更嚴重。
本書首發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她甚至已經在和這個人類討論「怎麼才能不殺他」，這已經不是在執行計劃了，而是在給自己的心軟找理論依據。
她在擔心雲景珩事後對她的看法。
……
精神之海的上空，那輪大到不正常的滿月依然沉默地高懸著。
廣寒寒煞從月面的裂縫中傾瀉而下，顏色近乎透明的寒氣帶著微微的藍意，像是被凍碎的星光。
它們在接觸到雲景珩精神體的瞬間便滲入經脈，然後沿著四肢百骸擴散，一寸一寸地剝離著肉身里的人間煙火氣。
冷。
不是皮肉之冷，是骨髓深處被冰水浸泡的冷，是每一根神經末梢都被細針扎透的冷。
雲景珩盤坐在月桂樹下，面容平靜，呼吸均勻，額頭上卻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寒煞在他體內沖刷了三輪，每一輪都比上一輪更深入，從經脈到骨骼，從骨骼到臟腑，從臟腑到精神體最核心的本源。
按理說他的心神應該完全沉入神考之中，不能有一絲一毫的旁騖。
第四考的通關條件是寒煞洗遍全身、凡骨褪盡，這需要他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引導寒煞流動上，每一縷寒氣都不能浪費，每一處經脈都不能遺漏。
但他做不到。
精神之海的角落裡，紫姬抱著小九縮成一團，身上的氣息比平時黯淡了不少。
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被神考波及了。
上一輪寒煞沖刷的時候，整個精神之海的溫度驟降到連魂靈都難以承受的程度，她不得不用自己的魂力護住小九，同時還要分出一部分力量幫雲景珩穩定經脈。
紫姬抬起頭，看了雲景珩的背影一眼。
他的精神體在寒煞的沖刷下紋絲不動，脊背挺直，呼吸平穩，從外表看，他比任何一次神考都要專注。
但紫姬知道不對。
她在這個男人的精神之海里待了有一段時間了，久到能分辨出他沉默時的不同分量。
他真正的沉靜像深潭，表面波瀾不驚，底下卻有力道在暗涌。
而現在這個端坐的背影，潭水是靜的，可暗涌的方向是亂的。
他在想別的事。
寒煞第四輪沖刷開始時，月桂樹的葉片忽然抖了一下。
那些銀白色的葉片無風自動，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像是一聲很輕的嘆息。
然後，一道空靈的女聲從滿月中落下。
「汝心不靜。」
話音落下的瞬間，廣寒寒煞的流動戛然而止。
那些已經湧入雲景珩經脈中的寒氣被一股溫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抽離出去，化作一縷縷銀白色的霧氣，緩緩飄回月面的裂縫之中。
雲景珩的精神體微微一震，睜開了眼睛。
他的呼吸比平時重了半拍，那不是寒煞沖刷的後遺症，而是被打斷時的警覺反應。
一個在神考中真正沉浸的人，被強行中斷時應該是茫然的。
他卻第一時間就看向聲音的來源，瞳孔里沒有茫然，只有一種像是被人說中了什麼之後短暫的沉默。
「第四考中斷，」
太陰元君的聲音從月亮深處傳來，不帶多餘的情緒，「汝這樣的狀態，繼續下去只會凍毀肉身，必死無疑。」
雲景珩沉默了一息。
「……抱歉。」
太陰元君沒有回應。
那輪滿月安靜地懸在天穹中央，月面上的環形山紋路清晰如刻，像是某種古老文字拼成的眼睛，正在審視著他。
月光在等待。
雲景珩知道瞞不過她。
太陰元君是上古神祇，她的神識即便處於沉睡狀態，也能感知到他精神之海中每一縷念頭的波動。
所謂「心不靜」，不是他在偷偷想別的事被發現，而是他從一開始就沒能真正把那些事壓下去。
他雙手撐著膝蓋，微微仰頭看向滿月。
「我不知道是不是只是在這裡坐著，等神考做完，那邊的事就已經塵埃落定了。」
「是帝天。」
太陰元君沒有接話，她在聽。
「他在我父親那裡兌現了一個條件，把我困在海神島上。」
雲景珩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克製得近乎平淡。
「這本來沒什麼，我被困住，是因為父親欠他的條件，我認。」
他頓了頓。
「但他困住我，是為了對我的朋友下手。」
「我在這裡打坐，她們在那邊拼命。」
「這不是能不能做到的問題。」
他垂下眼，「是我不配。」
太陰元君沒有評判他的話是對是錯。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平靜地說出了下一句話。
「吾有一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