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帝兵(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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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3章 帝兵(202)

  靈脈局舊署在京城東北角,夾在太常寺和欽天監之間,是一處三進院落。前朝時這裡曾是司天台的別院,後來改制成了靈脈局,專管天下靈脈走向、地氣異動以及各地修行門派的度牒發放。十年前靈脈局被查抄封禁,院子就空了下來,從此再沒有人踏足。

  雪帝和殷無咎到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了東牆頭。舊署大門上的封條早已風化剝落,只剩兩道暗紅的殘紙粘在門板上,被風吹得簌簌作響。門前的石階縫裡長滿了枯黃的狗尾巴草,門檻下積著一層厚厚的落葉,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脆響。

  殷無咎伸手推了推門,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勉強開了一條縫。他又加了一把力,兩扇門板才不情不願地向兩邊分開,揚起一陣細細的灰塵。

  院子裡比外面更荒。青石板的地面裂了縫,縫裡鑽出半人高的雜草。正堂的瓦頂果然如雪帝所說,缺了一大片,露出灰撲撲的椽子和幾根歪斜的檁條。東西廂房的門窗都已朽壞,窗紙早沒了蹤影,只剩幾根木格子在風裡晃蕩。天井裡那棵老槐樹倒是還活著,枝葉蕭條地伸向天空,樹下落了一層枯葉。

  殷無咎站在天井當中,四面看了看,心裡默默估了一下活計。他在靈脈局做過事,知道這處院子原先是什麼光景。正堂是議事和存放地脈圖冊的地方,東廂是值房,西廂是庫房,後進還有一排住處。現在全都破敗得不成樣子,要恢復到能用的程度,沒有三兩個月怕是下不來。

  「先看正堂。」雪帝已經繞過天井走進了正堂。殷無咎跟進去,看見裡面滿地碎瓦斷木,靠牆的一排書架全部倒了,書冊散落一地,被雨水洇得發黑髮霉。牆角的炭盆翻了,炭灰灑了滿地。正中的公案還在,案面上落了一層灰,但案腿還結實,是一塊整木雕出來的,沉甸甸地立在那裡。雪帝伸手在案面上抹了一把,指腹沾了灰。她看了看指尖,又在

  案角上蹭乾淨。

  「這張案還在。」她說,「當年是我師父親手置辦的,用的是南疆運來的鐵力木。」

  殷無咎走到案後,抬頭看了看漏光的屋頂。他注意到椽子雖然歪了,但大梁沒斷,這院子地基也還穩當。「瓦要全換,椽子有幾根得換,檁條加固一下就行。東西廂的門窗都得重做,牆倒還好,就是得重新粉一遍。」他在心裡盤算著人手和材料,「要是有三五個人幫忙,半個月能把正堂收拾出來。」

  雪帝點點頭,從袖中取出那捲名單,展開看了一眼。「我列了三百二十七個名字。當年靈脈局上下連我在內,一共三百四十一人,除了已經故去的和實在找不到的,剩下的人要一個一個找回來。」她把名單遞給殷無咎,「你看看,哪些人能先聯繫上。」

  殷無咎接過名單,目光從上往下掃了一遍。許多名字他都認得,有些是當年共過事的同僚,有些是外派各州府的駐點執事。他的手指在一個名字上停住了:「周硯還在京城。

  他當年是庫房管事,靈脈局封了之後他在城南開了間藥鋪,我前陣子路過時看見過。」

  「周硯。」雪帝想了一下,「那個做事極仔細的,每次盤庫都要對三遍帳的?」

  「就是他。他要是肯回來,庫房這一攤不用愁。」

  殷無咎繼續往下看,又指了幾個名字。雪帝從腰間取出一支細筆,就著公案把名字圈出來,在旁邊註上「京城」「可尋」「待查」等字樣。兩人在正堂里站著說了小半個時辰,把名單上能立刻聯繫的人理了一遍,圈出了二十多個。

  「先找這些。」雪帝把名單收好,「今天把正堂的瓦補上,至少別讓裡面再漏雨。工

  具和瓦料我去找工部要,天子既然把舊署還了回來,這點東西總該給的。」

  殷無咎應了一聲,轉身去後院找梯子。後院比前院更荒,荒草沒膝,牆根下堆著幾根朽木。他在角落裡找到一架木梯,梯檔斷了兩根,但還算能用。他把梯子扛到前院,靠在正堂的牆上試了試,雖然晃,但能上人。

  雪帝已經出了門。殷無咎一個人爬上屋頂,把那些碎瓦和朽爛的椽子往下清。碎瓦落在天井裡,發出嘩啦啦的響聲,驚起幾隻棲在槐樹上的麻雀。他幹了一會兒,出了一身汗,脫了外衫搭在屋脊上,繼續往下扔碎瓦。日光從頭頂直直地照下來,曬得他後背發燙,但他手上沒停。靈脈局的事,他等了十年。現在終於能動手收拾了,他一刻也不想耽擱。

  快到午時,雪帝回來了,身後跟著兩個工部的雜役,推著一車瓦料和幾根新椽子。兩個雜役把東西卸在院子裡就走了,雪帝捲起袖子,把裙擺掖進腰帶里,親自上房遞瓦。殷無咎在屋頂上接瓦,兩人配合默契,一個遞一個接,像當年在靈脈局時一樣。那時候雪帝是局主,殷無咎是下屬,兩人在外人面前從不逾矩。但私下裡,雪帝教過他看地脈圖,他也幫雪帝整理過卷宗。十年過去了,那些相處的習慣還在。

  「左邊那根椽子還是歪的。」雪帝在下面說。

  殷無咎用腳踩了踩那根椽子,果然有點鬆動。「得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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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換。」

  殷無咎下來換椽子,雪帝趁這個空當去天井裡燒了一壺水。她在牆角找到一個還能用的陶壺,從井裡打了一桶水——井水倒是清的,這讓她鬆了口氣—燒開後倒了兩碗,一

  碗擱在梯子旁邊給殷無咎,一碗自己端著慢慢喝。殷無咎換了椽子重新上房,順手把新瓦鋪上。到日頭偏西的時候,正堂漏雨的那一片已經補好了。雖然新舊瓦顏色不一,看著像一塊補丁,但至少下雨不會再漏了。

  殷無咎從屋頂下來,渾身都是灰土和汗。他端起那碗已經放涼了的水一飲而盡,用袖子擦了擦嘴。雪帝正蹲在天井裡拔草,把石板縫裡的雜草一棵一棵拽出來。她動作不快,但很有耐心,每一棵都連根拔起,抖掉根上的土再扔到一邊。殷無咎看著她的側影,忽然覺得她做這件事的樣子,和當年處理公務時一模一樣,不急不躁,但一定要做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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