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帝兵(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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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歇一會兒吧。」殷無咎說,「我去找周硯。」

  雪帝抬起頭,額上有一層薄汗,鬢邊沾了一小片草葉。她想了想,點了點頭。「你去。我在這兒再把東西廂的門窗量一量,明天讓人來修。周硯要是肯來,讓他直接到這裡找我們。」

  殷無咎洗了把臉,把外衫搭在肩上,出了舊署大門。城南離這裡不算遠,他走了小半個時辰,在一條熱鬧的街市上找到了周硯的藥鋪。鋪面不大,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濟生堂」三個字。鋪子裡坐著兩三個抓藥的百姓,櫃檯後一個瘦瘦的中年人正在打算盤,正是周硯。

  殷無咎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他看著周硯打算盤的樣子,和十年前在庫房裡盤帳時一模一樣,低著頭,手指在算盤上飛快地撥動,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念數目。櫃檯上的藥材抽屜還是按靈脈局庫房的老規矩分的,一類一屜,屜面上貼著工整的楷書標籤。

  等那幾個百姓走了,殷無咎才跨進門。周硯頭也沒抬:「客人要什麼?」

  「要你這個人。」

  周硯的手指停在算盤上。他抬起頭,眯了眯眼,認了半天,忽然站了起來,碰翻了手邊的茶盞。「殷……殷執事?」

  殷無咎點了點頭。「靈脈局舊署今天開門了。雪帝局主回來了,讓我來問你,願不願意回去。」

  周硯愣愣地站著,嘴唇動了動,半晌沒說出話來。他今年四十出頭,靈脈局出事那年他才三十歲,在庫房做管事。局子散了之後他開了這間藥鋪,娶了媳婦生了孩子,日子過得安穩。但殷無咎看得出來,這間藥鋪對他來說,不過是個餬口的營生。他看藥材標籤的眼神,和當年看庫房帳冊的眼神,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周硯低頭看了看櫃檯,又抬頭看了看門外街市上的人流,忽然伸手把算盤往櫃檯上一扣,「我跟你去。」

  他動作極快,轉身對後堂喊了一聲媳婦,說靈脈局的人來找了,他要回去做事。後堂傳來一個女人驚訝的聲音,但周硯沒多解釋,從櫃檯下面摸出一串鑰匙,從裡面鎖了藥鋪的門,把鑰匙往櫃檯上一扔。「走吧。」

  殷無咎沒想到他這麼幹脆,倒有些意外。「你不再想想?」

  「想什麼?」周硯扯下圍裙往櫃檯上一搭,從門後取下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披上,「我等了十年了。藥鋪隨時可以再開,靈脈局要是再散一次,我可不一定等得起。」

  兩人回到舊署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雪帝不知從哪裡找來幾盞舊燈籠,點著了掛在正堂簷下,昏黃的光照在天井裡,把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投在牆上,枝枝杈杈的,像一幅墨筆畫。她坐在正堂門檻上,面前攤著幾張紙,藉著燈籠的光在寫什麼。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周硯,微微笑了一下。


  周硯站在天井裡,看著雪帝,眼圈忽然紅了。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深深鞠了一躬。「局主。我回來了。」

  雪帝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手虛扶了一下。「回來就好。庫房的事以後還是你管,不過現在庫房是空的,得從頭置辦。」

  周硯直起身,吸了吸鼻子,聲音有點發澀:「不怕空,就怕沒地方放。」

  雪帝把手裡那幾張紙遞給他。「這是第一批要添置的東西,你看看還缺什麼。」

  周硯接過去看了一眼,立刻進入了狀態,指著紙上的單子說:「筆和墨要雙份,地脈圖冊的底紙得從南邊進,京城買不到。還有羅盤,老式的銅盤面比現在市面上的准,我知道城南有個老匠人會做……」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穩,方才那點哽咽的影子已經全沒了。

  殷無咎站在一旁看著,心裡覺得踏實。周硯這個人,只要給他一件事做,他就能把全部心思放進去。靈脈局當年能運轉得那麼順暢,靠的就是這些把差事當命的人。

  當天晚上,三個人把正堂簡單收拾了一下。周硯不知從哪裡找來幾塊舊木板,把倒了的書架支起來,勉強能放些東西。殷無咎去街上買了三碗餛飩回來,三人就著燈籠光坐在正堂門檻上吃了。周硯一邊吃一邊問這十年的情況,殷無咎挑著說了些,雪帝偶爾補一兩句。說到穆蒼瀾在山裡躲了十年時,周硯嘆了口氣:「穆先生那個脾氣,能忍十年不容易。」

  雪帝沒有接話,低頭吃餛飩。殷無咎看了她一眼,把話岔開了,問周硯藥鋪的生意怎麼樣。周硯說了一個數,又搖搖頭:「餬口而已。我媳婦倒是能幹,藥鋪的地契在她手裡,我走了也不怕。」

  吃完餛飩,周硯說要回家收拾收拾,明天搬過來住。他走之後,舊署里又只剩下雪帝和殷無咎兩個人。燈籠的光在風裡晃了晃,槐樹的影子跟著輕輕搖動。殷無咎把碗收好,看見雪帝又坐到公案後面,就著燈籠的光在那張名單上寫著什麼。

  「你還不睡?」他問。

  「再寫一會兒。」雪帝頭也沒抬,「明天要去找工部的人談修葺的銀子。天子雖然把舊署還了,但修繕的銀子得我們自己想辦法。我算了算,光靠朝廷撥的那點安家費不夠,得另找門路。」

  殷無咎在公案對面坐下來。「你有什麼門路?」

  雪帝停下筆,想了一下。「靈脈局以前在各地有一些產業,是歷代局主置辦的,不算公產,掛在私人名下。這些產業在靈脈局被封之後應該還在,只是不知道有沒有被人占了。我列了幾個地方,等這邊安頓好了,得派人去查。」

  「我去。」

  雪帝看了他一眼。「你剛回來,先歇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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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累。」殷無咎說,「這十年在山上,除了等你那個案子,什麼也沒幹。閒得太久了,現在有事情做,我反而踏實。」

  雪帝沒有立刻接話。她看著殷無咎,燈籠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眼角的細紋照得分明。十年了,他老了一些,但還是那個樣子,說話直來直去,認準的事就一頭扎進去。她想起當年殷無咎剛進靈脈局的時候,不過十七八歲,做事莽撞,有一次差點把一份重要卷宗弄丟,被她叫到公案前訓了一頓。那時候他站在那裡,低著頭,耳朵尖紅紅的。後來他做事越來越穩當,她也就越來越放心把事交給他。再後來靈脈局出事,他被通緝,她以為他逃了。結果他跑去找穆蒼瀾,兩人在山裡躲了十年,就為了等一個翻案的機會。

  「行。」雪帝說,「等這邊正堂修好,你去一趟淮南。那邊有一處靈脈局的別業,是前朝留下來的,地方大,應該還值些銀子。要是還在,就把它賣了,銀子拿回來修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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