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帝兵(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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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2章 帝兵(201)

  「我跟你一起。」

  雪帝看著他。午後的陽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兩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長一短,靠得很近。她看著殷無咎那雙被陽光照亮了的眼睛,裡面有一種她熟悉的、近乎固執的認真。她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還是個靈脈局的下屬,做事一板一眼,連遞卷宗都要先擦乾淨手。後來靈脈局散了,他跑去找穆蒼瀾,兩人在山裡躲了十年,就為了等一個翻案的機會。

  「你本來可以走的。」雪帝說,「靈脈局翻案了,你的通緝令也撤銷了。你自由了,想去哪裡都行。」

  殷無咎彎了彎嘴角,那個笑容比上一次更自然了些。「我想過了。自由不自由的,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誰在一起,做什麼事。」他把空碗收起來,和雪帝的碗疊在一起,「你剛才說重建靈脈局,要人幫忙。我算一個。我不要俸祿,管飯就行。」

  雪帝看著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這一次她笑出了聲,雖然很短促,像一聲輕輕的氣音,但殷無咎聽得清清楚楚。她伸手把空碗接過去,轉身朝城東安全屋的方向走。

  「走吧。」她說,「回去收拾東西。明天搬去靈脈局舊署,天子把舊署還給我們了,雖然破得不成樣子,但修一修還能住。」

  殷無咎快步跟上。兩人走在午後安靜的街巷裡,秋風卷著幾片梧桐葉從他們腳邊掠過。遠處傳來街市上小販的吆喝聲和孩童的嬉笑聲,一切都平常而鮮活。殷無咎走在雪帝半步之後的位置,看著她的白衫在風中輕輕飄動,忽然想起一件很遙遠的事,十年前靈脈局出事那天,他站在院門外,看著雪帝被押上囚車。她當時回頭看了一眼,目光穿過人

  群,落在他身上。那時候他不明白那個眼神的意思。

  現在他明白了。那是在說:活著。

  他們走到了城東安全屋的巷口。雪帝推開門,屋裡還是他們離開時的樣子,桌上的燈盞里還剩半盞冷茶,竹榻上的薄被疊得整整齊齊。殷無咎去後院牽馬,雪帝站在門口,從袖中取出那枚銅鈴,在午後的日光下看了一眼內側的南疆符文,然後把它掛在了門楣上。

  銅鈴在風中輕輕晃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

  殷無咎牽著馬從後院出來,看見門楣上多了一枚銅鈴,愣了一下。「不帶走?」

  「留個念想。」雪帝拍了拍手上的灰,「以後這裡就是靈脈局的聯絡點。穆蒼瀾說有事留暗號,總得有個地方讓他找我們。」

  殷無咎把馬韁系在門前的拴馬樁上,抬頭看了看那枚銅鈴。日光透過銅鈴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一個小小的光斑,隨著鈴鐺的輕晃而微微移動。他忽然覺得,這個簡陋的安全屋門口,從這一刻起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像是一個句號,也像是一個開始。

  雪帝已經轉身進了屋。她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快:「把馬牽進來。明天還要去靈脈局舊署,那裡荒了十年,活不少。今晚早點睡。」

  殷無咎應了一聲,把馬牽回後院。等他回到屋裡的時候,雪帝已經在外間的竹榻上鋪好了被褥,自己坐在桌邊就著燈盞的光在寫什麼。殷無咎沒有打擾她,輕手輕腳地走進裡間,在竹榻上躺下。

  他閉上眼睛,聽見外間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聽見門楣上銅鈴被晚風吹動的輕響,聽見遠處街市上隱約的人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安靜的曲子,把他連日來緊繃的神經一根根鬆開了。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呼吸漸漸變得悠長。

  外間,雪帝停下筆,偏頭聽了聽裡間的動靜。殷無咎的呼吸聲已經平穩了。她放下筆,把那頁寫了一半的紙拿起來看,上面是她憑記憶列出的靈脈局舊人名單,三百二十七個名字,她寫了近兩百個,剩下的還要慢慢想。

  她把名單折好收入袖中,起身吹滅了燈。月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白。她走到裡間門口看了一眼,殷無咎裹著薄被睡得很沉,一隻手垂在竹榻邊,手指上還纏著她給的那條白帕。

  雪帝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關上門,回到外間自己的榻上躺下。她把那枚從門楣上取下來的銅鈴放在枕邊,手指搭在鈴身上,慢慢合上了眼。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桌上的紙頁輕輕翻動了一下。月光照著那頁寫了一半的名單,照著她枕邊那枚安靜的銅鈴,照著裡間殷無咎沉沉的睡顏。一切都靜下來了,只有京城深秋的夜風還在不知疲倦地吹著,把白日裡最後一絲暖意慢慢吹散,又慢慢吹來新一天的晨光。

  第二天一早,殷無咎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坐起來,聽見外間雪帝已經開了門,一個陌生的聲音在說:「雪帝局主,裴少卿讓我來傳話,孟岐昨晚在大理寺牢中自盡了。」

  殷無咎一下子清醒了。他披上外衣衝出去,看見門口站著一個大理寺的差役,手裡拿

  著一封信。「孟岐留下了一封遺書,說所有罪責由他一人承擔,請求朝廷不要牽連他的家人。裴少卿說這封信要呈給天子,但想先讓您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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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帝接過信看了一遍,然後遞給殷無咎。殷無咎掃了一眼,孟岐的字跡潦草但清晰,通篇都在說「我一人之罪,與家人無關」。他把信還給差役,沒有說話。

  差役走後,雪帝站在門口,望著巷口初升的日頭。殷無咎站在她旁邊,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他倒是走得乾脆。」殷無咎說。

  雪帝沒有接話。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收拾東西。殷無咎跟著進去,看見她把桌上的紙頁卷好收入袖中,把燈盞里殘餘的燈油倒掉,把竹榻上的薄被疊好。動作利落,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走吧。」她收拾完,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間住了沒幾天的安全屋,「去靈脈局舊署。今天要把正堂的瓦補上,不然下雨會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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