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矛盾的心情
唐三當然知道神考意味著什麼。他獲得修羅神的傳承已經有一段時日了，因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神考的意義。
但正因為他清楚，他才更加明白自己此前那些紛亂思緒的重量。
唐三獲得神考時的心情確實是複雜的。
一方面，修羅神的傳承意味著他的實力將得到全方位的提升，意味著他將獲得遠比封號斗羅更加漫長的生命，這對於一個短生種來說，是難以抗拒的誘惑。
但另一方面，他的心中始終縈繞著一絲隱秘的憂慮。
成神，意味著前往神界。而神界與凡間之間的壁壘，是連神明都無法輕易跨越的界限。
如果他成神了，而辛德瑞拉沒有成神，那他該怎麼辦？
唐三不敢想像那個畫面。
他在漫長的人生中很少會有真正的恐懼，但一想到「與辛德瑞拉分別」這個可能性，他的心臟便會不受控制地收緊。
不僅如此，唐三更擔心的是辛德瑞拉會難過。
她那麼努力，那麼優秀，如果當她得知自己無法成神，而她身邊最親近的人卻踏入了神域，她會怎麼想？
唐三知道辛德瑞拉從來不會在他面前流露出軟弱，但他也知道，那種被落下的失落感，遠比任何戰鬥帶來的傷痛都更加難以承受。
這些念頭曾經在唐三的腦海中反覆盤旋過，如同被困在玻璃罐中的飛蟲，無論如何撲騰都無法找到出口。
但如今，隨著辛德瑞拉那句「我獲得神考了」落定，那些紛亂的思緒如同被風吹散的煙塵般徹底消失了。
「姐姐，」唐三的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我也獲得神考了。修羅神的傳承。」
辛德瑞拉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她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並不濃烈，卻帶著一種如同確認了什麼早已知道的事情般的篤定：「那你我以後，倒是可以一起成神了。」
辛德瑞拉心中沒有什麼意外，她早在多年前就知道唐三是這個世界的主角，甚至知道他是這個世界最出色的主角之一。
主角怎麼會不成神呢？
如果連唐三這種天賦和際遇都無法成神，那這片大陸上怕是沒有幾個人能做到了。
唐三在聽到辛德瑞拉那句話之後，嘴角的上揚終於不再掩飾，那笑意如同被點燃的燈盞，帶著一種他極少在旁人面前流露出的柔軟：「嗯，我們一起。」
兩人之間的氣氛如同被春風拂過的湖面般泛起了一層溫潤的暖意。
唐三的情緒在確認了那件事之後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平復了下來，那些在漫長尋找中積累起來的焦躁和不安如同退潮般從他眉眼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找到了歸宿般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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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目光還是不由自主地掠過辛德瑞拉肩頭，落在了她身後那兩道身影上。
匹諾曹依舊靠在樹幹上，手中那顆果子已經被他啃了大半，嘴角掛著一絲看熱鬧般的笑。
萊文的姿態則更加收斂一些，他只是安靜地坐在原地，目光落在溪面上，在等辛德瑞拉處理完自己的事。
唐三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開口問了出來：「姐姐，那兩位是……」
他的語氣儘量保持平穩，但他自己都能感覺到尾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緊繃。
辛德瑞拉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後如同早已預料到他會問這個問題一般，語氣自然地開口：「我遊歷時候遇到的同伴，都是很好的人。他們陪我走了一段路，正好最近也在這片區域停留。」
她的語氣輕鬆而坦誠，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也沒有任何刻意的強調。
唐三的目光又在那兩道身影上各自停了一瞬，確認了辛德瑞拉的語氣中那種自然的、不帶任何刻意的親近感，確認了那兩人看向辛德瑞拉的目光中只有同伴之間那種熟稔而非其他的東西。
然後他心裡的那層無形的緊張如同被鬆開的弦般緩緩鬆弛了下來。
辛德瑞拉注意到他情緒的變化，便朝著匹諾曹和萊文的方向招了招手：「過來認識一下。」
匹諾曹從樹幹上直起身，拍了拍手中殘留的果屑，步伐輕快地走了過來：「初次見面？不對，好像是見過。魂師大賽的時候我見過你。」
萊文也從溪邊站起身，走到近前時微微頷首：「唐三？魂師大賽上有過一面之緣。」
唐三也微微點頭，語氣比方才平穩了許多：「確實見過。那時候在擂台上，隔著距離，沒來得及說話。」
「如今倒是補上了。」匹諾曹的嘴角依舊掛著那絲玩世不恭的笑意，「辛德瑞拉這一路上可沒少提起你。」
唐三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看向辛德瑞拉。
辛德瑞拉卻只是笑了笑，沒有接話，岔開話題道：「走了這麼久，你也累了。那邊鎮上有家客棧，先安頓下來再說。」
唐三沒有推辭，點了點頭。
在前往鎮上的路上，唐三的步伐比方才輕快了許多，他走在辛德瑞拉身側稍後的位置，目光偶爾掃過四周的景色，但更多的注意力始終落在身前那道金色的身影上。
「姐姐，」唐三在走進鎮口時輕聲開口，「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繼續完成神考。」辛德瑞拉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還有一些感悟需要時間去沉澱，還有一些規則需要去觸碰。剩下的部分，需要的不是戰鬥，而是足夠安靜的時間和空間。」
「那我陪著你。」唐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如同被反覆確認過的篤定，「你走哪裡，我就跟到哪裡。」
辛德瑞拉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然後重新恢復了平穩。
她沒有回頭，但她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如同被日光照暖過的溫度：「好。」
……
明月城外，昊天宗據地。
這是一片巍峨的建築群，依著一座低緩的山丘而建，灰白色的石牆與深色的木樑交錯排列，院落層層疊疊地向山坡上延伸，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大片整齊的陰影。
昊天宗當初在向童話帝國投降之後，便著手在明月城外物色新的駐地。
宗門上下都清楚，封山隱世的時代已經徹底結束了，童話帝國統一大陸後，所有勢力都必須尋找一個能夠在新的秩序中立足的位置。
明月城作為童話帝國的政治中心，周邊區域自然成了各方勢力爭相落腳的焦點。
昊天宗憑藉其底蘊和名望，在城外的這片區域占得了一處頗為寬敞的地盤。
宗門大部分弟子都已經遷入了新的駐地，日常的修煉和事務也正在逐步恢復運轉。
但唐昊的住所與宗門的主體建築群之間隔著一段距離。
院牆不高，青灰色的磚面上爬著幾株枯藤，門板沒有上漆，在風吹日曬下已經泛出了灰白的底色。
院子裡的景象與昊天宗據地其他區域的規整截然不同。
石桌上堆著幾個空了的酒罈，桌角還歪歪斜斜地放著一隻還沒喝完的粗瓷碗，碗沿沾著乾涸的酒漬。
唐昊正靠在一把舊竹椅上，雙腿隨意地伸開，手中握著另一隻酒碗，碗中的酒液在午後的光線中泛著渾濁的琥珀色。
他仰頭灌了一大口，將碗沿從唇邊移開時，有幾滴酒順著下巴滑落，滴在衣襟上洇開深色的印記。
他的頭髮比從前更亂了幾分，灰白色的髮絲間夾雜著枯草屑，胡茬也已經很久沒有打理過，在他那張因長期飲酒而泛著不正常紅暈的臉上雜亂地生長著。
武魂殿已經被滅了。比比東消失了，千仞雪消失了，曾經那座矗立在大陸中央的龐然大物已經徹底不復存在。
唐昊的大仇得報了。他在無數個深夜裡反覆咀嚼過的仇恨，在無數個黃昏里對著酒罈喃喃念過的名字，如今都已經被時間從地圖上抹去了。
但他沒有感覺到預想中的解脫。
在最初得知武魂殿覆滅的訊息時，他確實有過短暫的輕鬆，那是一種彷佛壓在他肩上數十年的巨石終於被移開了片刻的鬆弛。
但那份鬆弛並沒有持續太久。
當巨石被移開後，露出的不是平坦的路面，而是一個被壓得太久之後已然凹陷的深坑。他不知道該往哪裡走了。
至於阿銀，唐昊從始至終就沒有過阿銀復活的想法。
唐昊當然希望阿銀能活過來，他無數次在深夜裡閉著眼睛想像過她站在他面前的模樣，想像她笑著喊他的名字，想像她的手指穿過他亂糟糟的頭髮。
但那些想像在他清醒的時候從來不會持續太久，因為阿銀留下的那株藍銀草，這些年從未有過任何可能復活的可能，畢竟，怎麼多年過去了，那株藍銀草還沒有成為魂獸。
唐昊等了怎麼多年他始終認為，阿銀是不會活過來的。
她獻祭給他後，便只剩下那一粒草籽，再也回不來了。
所以唐昊能做的只有喝酒，醉生夢死，在夢裡麻醉自己。
至於唐三和辛德瑞拉，唐昊如今更沒有什麼心思去管了。
他從他們小的時候就沒怎麼管過，那時候他在聖魂村整天醉醺醺的，把兩個孩子丟給村裡的老傑克照看，自己喝完了酒就倒在鐵匠鋪里睡到第二天中午。
後來孩子們長大了，一個比一個強，一個比一個不需要他，他就更沒有理由去管了。
唐昊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順著喉嚨滑落時帶起一陣滾燙的灼燒感，讓他不自覺地眯了一下眼睛。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頭頂那片被院牆切割成方形的天空上，然後緩緩合上了眼帘。
唐月華推開院門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畫面。
她的腳步在門檻處微微停頓了一下，像是有無形的重量壓在了她肩頭，讓她需要一瞬才能調整好呼吸，然後她提著手裡的食盒走了進去，腳步聲很輕，像是怕驚擾到什麼。
她將食盒放在石桌邊緣，先伸手將那幾隻空酒罈輕輕挪到一旁，騰出一塊平整的桌面，然後才將食盒裡的碗碟一樣一樣取出來。
動作很輕，碗碟與石面接觸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唐昊依舊閉著眼睛，但他知道是誰來了。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睜眼，只是將手中的酒碗往桌面上放去，那酒碗放下的位置與他平時的習慣截然不同，離桌沿太近，幾乎有一半懸在邊緣之外。
唐月華伸手輕輕將那隻酒碗往裡推了推，又拿起旁邊那隻空碗，用布巾仔細擦了擦邊緣乾涸的酒漬。
她沒有說什麼，只是將食盒中那碗溫熱的湯羹端到唐昊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
唐昊的鼻翼微微動了一下，聞到湯羹中那些藥材特有的清苦氣味，那是唐月華特意為他熬的，每天都是同樣的配方，藥材的分量拿捏得極其精準，既能幫他固住這些年被酒精掏空的底子，又不會讓他覺得苦到難以下咽。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那碗正冒著熱氣的湯羹上，然後伸出手，端起來，仰頭灌了下去。
唐月華站在他身側，看著他將碗底最後一點湯也喝完，才伸手接過空碗，放在食盒裡。
他的動作與平日別無二致，沉默、迅速。
但唐月華注意到唐昊放下碗時，手指邊緣處那層極淡的顫抖。
她微微垂下眼帘，沒有說什麼。她能做的只是收拾好空碗，再替他熬下一碗。
但即便如此，唐月華也感到一種奇異的滿足。
她可以每天都見到唐昊，可以親手替他熬湯，可以把那些空酒罈一隻只搬走再搬回新的，可以在他喝醉後替他蓋上毯子。
她可以看著他，守著他，陪著他。哪怕他以這樣一副醉生夢死的模樣待著，她也在他身邊。
唐月華收拾好食盒，在石凳上坐下。不遠處的山風拂過，吹動她垂落在肩頭的髮絲。
她看著唐昊那張因長期飲酒而泛紅的臉，感受著那份矛盾的心境在心中緩慢地沉澱下去。
但正因為他清楚，他才更加明白自己此前那些紛亂思緒的重量。
唐三獲得神考時的心情確實是複雜的。
一方面，修羅神的傳承意味著他的實力將得到全方位的提升，意味著他將獲得遠比封號斗羅更加漫長的生命，這對於一個短生種來說，是難以抗拒的誘惑。
但另一方面，他的心中始終縈繞著一絲隱秘的憂慮。
成神，意味著前往神界。而神界與凡間之間的壁壘，是連神明都無法輕易跨越的界限。
如果他成神了，而辛德瑞拉沒有成神，那他該怎麼辦？
唐三不敢想像那個畫面。
他在漫長的人生中很少會有真正的恐懼，但一想到「與辛德瑞拉分別」這個可能性，他的心臟便會不受控制地收緊。
不僅如此，唐三更擔心的是辛德瑞拉會難過。
她那麼努力，那麼優秀，如果當她得知自己無法成神，而她身邊最親近的人卻踏入了神域，她會怎麼想？
唐三知道辛德瑞拉從來不會在他面前流露出軟弱，但他也知道，那種被落下的失落感，遠比任何戰鬥帶來的傷痛都更加難以承受。
這些念頭曾經在唐三的腦海中反覆盤旋過，如同被困在玻璃罐中的飛蟲，無論如何撲騰都無法找到出口。
但如今，隨著辛德瑞拉那句「我獲得神考了」落定，那些紛亂的思緒如同被風吹散的煙塵般徹底消失了。
「姐姐，」唐三的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我也獲得神考了。修羅神的傳承。」
辛德瑞拉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她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並不濃烈，卻帶著一種如同確認了什麼早已知道的事情般的篤定：「那你我以後，倒是可以一起成神了。」
辛德瑞拉心中沒有什麼意外，她早在多年前就知道唐三是這個世界的主角，甚至知道他是這個世界最出色的主角之一。
主角怎麼會不成神呢？
如果連唐三這種天賦和際遇都無法成神，那這片大陸上怕是沒有幾個人能做到了。
唐三在聽到辛德瑞拉那句話之後，嘴角的上揚終於不再掩飾，那笑意如同被點燃的燈盞，帶著一種他極少在旁人面前流露出的柔軟：「嗯，我們一起。」
兩人之間的氣氛如同被春風拂過的湖面般泛起了一層溫潤的暖意。
唐三的情緒在確認了那件事之後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平復了下來，那些在漫長尋找中積累起來的焦躁和不安如同退潮般從他眉眼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找到了歸宿般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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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目光還是不由自主地掠過辛德瑞拉肩頭，落在了她身後那兩道身影上。
匹諾曹依舊靠在樹幹上，手中那顆果子已經被他啃了大半，嘴角掛著一絲看熱鬧般的笑。
萊文的姿態則更加收斂一些，他只是安靜地坐在原地，目光落在溪面上，在等辛德瑞拉處理完自己的事。
唐三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開口問了出來：「姐姐，那兩位是……」
他的語氣儘量保持平穩，但他自己都能感覺到尾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緊繃。
辛德瑞拉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後如同早已預料到他會問這個問題一般，語氣自然地開口：「我遊歷時候遇到的同伴，都是很好的人。他們陪我走了一段路，正好最近也在這片區域停留。」
她的語氣輕鬆而坦誠，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也沒有任何刻意的強調。
唐三的目光又在那兩道身影上各自停了一瞬，確認了辛德瑞拉的語氣中那種自然的、不帶任何刻意的親近感，確認了那兩人看向辛德瑞拉的目光中只有同伴之間那種熟稔而非其他的東西。
然後他心裡的那層無形的緊張如同被鬆開的弦般緩緩鬆弛了下來。
辛德瑞拉注意到他情緒的變化，便朝著匹諾曹和萊文的方向招了招手：「過來認識一下。」
匹諾曹從樹幹上直起身，拍了拍手中殘留的果屑，步伐輕快地走了過來：「初次見面？不對，好像是見過。魂師大賽的時候我見過你。」
萊文也從溪邊站起身，走到近前時微微頷首：「唐三？魂師大賽上有過一面之緣。」
唐三也微微點頭，語氣比方才平穩了許多：「確實見過。那時候在擂台上，隔著距離，沒來得及說話。」
「如今倒是補上了。」匹諾曹的嘴角依舊掛著那絲玩世不恭的笑意，「辛德瑞拉這一路上可沒少提起你。」
唐三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看向辛德瑞拉。
辛德瑞拉卻只是笑了笑，沒有接話，岔開話題道：「走了這麼久，你也累了。那邊鎮上有家客棧，先安頓下來再說。」
唐三沒有推辭，點了點頭。
在前往鎮上的路上，唐三的步伐比方才輕快了許多，他走在辛德瑞拉身側稍後的位置，目光偶爾掃過四周的景色，但更多的注意力始終落在身前那道金色的身影上。
「姐姐，」唐三在走進鎮口時輕聲開口，「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繼續完成神考。」辛德瑞拉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還有一些感悟需要時間去沉澱，還有一些規則需要去觸碰。剩下的部分，需要的不是戰鬥，而是足夠安靜的時間和空間。」
「那我陪著你。」唐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如同被反覆確認過的篤定，「你走哪裡，我就跟到哪裡。」
辛德瑞拉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然後重新恢復了平穩。
她沒有回頭，但她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如同被日光照暖過的溫度：「好。」
……
明月城外，昊天宗據地。
這是一片巍峨的建築群，依著一座低緩的山丘而建，灰白色的石牆與深色的木樑交錯排列，院落層層疊疊地向山坡上延伸，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大片整齊的陰影。
昊天宗當初在向童話帝國投降之後，便著手在明月城外物色新的駐地。
宗門上下都清楚，封山隱世的時代已經徹底結束了，童話帝國統一大陸後，所有勢力都必須尋找一個能夠在新的秩序中立足的位置。
明月城作為童話帝國的政治中心，周邊區域自然成了各方勢力爭相落腳的焦點。
昊天宗憑藉其底蘊和名望，在城外的這片區域占得了一處頗為寬敞的地盤。
宗門大部分弟子都已經遷入了新的駐地，日常的修煉和事務也正在逐步恢復運轉。
但唐昊的住所與宗門的主體建築群之間隔著一段距離。
院牆不高，青灰色的磚面上爬著幾株枯藤，門板沒有上漆，在風吹日曬下已經泛出了灰白的底色。
院子裡的景象與昊天宗據地其他區域的規整截然不同。
石桌上堆著幾個空了的酒罈，桌角還歪歪斜斜地放著一隻還沒喝完的粗瓷碗，碗沿沾著乾涸的酒漬。
唐昊正靠在一把舊竹椅上，雙腿隨意地伸開，手中握著另一隻酒碗，碗中的酒液在午後的光線中泛著渾濁的琥珀色。
他仰頭灌了一大口，將碗沿從唇邊移開時，有幾滴酒順著下巴滑落，滴在衣襟上洇開深色的印記。
他的頭髮比從前更亂了幾分，灰白色的髮絲間夾雜著枯草屑，胡茬也已經很久沒有打理過，在他那張因長期飲酒而泛著不正常紅暈的臉上雜亂地生長著。
武魂殿已經被滅了。比比東消失了，千仞雪消失了，曾經那座矗立在大陸中央的龐然大物已經徹底不復存在。
唐昊的大仇得報了。他在無數個深夜裡反覆咀嚼過的仇恨，在無數個黃昏里對著酒罈喃喃念過的名字，如今都已經被時間從地圖上抹去了。
但他沒有感覺到預想中的解脫。
在最初得知武魂殿覆滅的訊息時，他確實有過短暫的輕鬆，那是一種彷佛壓在他肩上數十年的巨石終於被移開了片刻的鬆弛。
但那份鬆弛並沒有持續太久。
當巨石被移開後，露出的不是平坦的路面，而是一個被壓得太久之後已然凹陷的深坑。他不知道該往哪裡走了。
至於阿銀，唐昊從始至終就沒有過阿銀復活的想法。
唐昊當然希望阿銀能活過來，他無數次在深夜裡閉著眼睛想像過她站在他面前的模樣，想像她笑著喊他的名字，想像她的手指穿過他亂糟糟的頭髮。
但那些想像在他清醒的時候從來不會持續太久，因為阿銀留下的那株藍銀草，這些年從未有過任何可能復活的可能，畢竟，怎麼多年過去了，那株藍銀草還沒有成為魂獸。
唐昊等了怎麼多年他始終認為，阿銀是不會活過來的。
她獻祭給他後，便只剩下那一粒草籽，再也回不來了。
所以唐昊能做的只有喝酒，醉生夢死，在夢裡麻醉自己。
至於唐三和辛德瑞拉，唐昊如今更沒有什麼心思去管了。
他從他們小的時候就沒怎麼管過，那時候他在聖魂村整天醉醺醺的，把兩個孩子丟給村裡的老傑克照看，自己喝完了酒就倒在鐵匠鋪里睡到第二天中午。
後來孩子們長大了，一個比一個強，一個比一個不需要他，他就更沒有理由去管了。
唐昊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順著喉嚨滑落時帶起一陣滾燙的灼燒感，讓他不自覺地眯了一下眼睛。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頭頂那片被院牆切割成方形的天空上，然後緩緩合上了眼帘。
唐月華推開院門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畫面。
她的腳步在門檻處微微停頓了一下，像是有無形的重量壓在了她肩頭，讓她需要一瞬才能調整好呼吸，然後她提著手裡的食盒走了進去，腳步聲很輕，像是怕驚擾到什麼。
她將食盒放在石桌邊緣，先伸手將那幾隻空酒罈輕輕挪到一旁，騰出一塊平整的桌面，然後才將食盒裡的碗碟一樣一樣取出來。
動作很輕，碗碟與石面接觸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唐昊依舊閉著眼睛，但他知道是誰來了。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睜眼，只是將手中的酒碗往桌面上放去，那酒碗放下的位置與他平時的習慣截然不同，離桌沿太近，幾乎有一半懸在邊緣之外。
唐月華伸手輕輕將那隻酒碗往裡推了推，又拿起旁邊那隻空碗，用布巾仔細擦了擦邊緣乾涸的酒漬。
她沒有說什麼，只是將食盒中那碗溫熱的湯羹端到唐昊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
唐昊的鼻翼微微動了一下，聞到湯羹中那些藥材特有的清苦氣味，那是唐月華特意為他熬的，每天都是同樣的配方，藥材的分量拿捏得極其精準，既能幫他固住這些年被酒精掏空的底子，又不會讓他覺得苦到難以下咽。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那碗正冒著熱氣的湯羹上，然後伸出手，端起來，仰頭灌了下去。
唐月華站在他身側，看著他將碗底最後一點湯也喝完，才伸手接過空碗，放在食盒裡。
他的動作與平日別無二致，沉默、迅速。
但唐月華注意到唐昊放下碗時，手指邊緣處那層極淡的顫抖。
她微微垂下眼帘，沒有說什麼。她能做的只是收拾好空碗，再替他熬下一碗。
但即便如此，唐月華也感到一種奇異的滿足。
她可以每天都見到唐昊，可以親手替他熬湯，可以把那些空酒罈一隻只搬走再搬回新的，可以在他喝醉後替他蓋上毯子。
她可以看著他，守著他，陪著他。哪怕他以這樣一副醉生夢死的模樣待著，她也在他身邊。
唐月華收拾好食盒，在石凳上坐下。不遠處的山風拂過，吹動她垂落在肩頭的髮絲。
她看著唐昊那張因長期飲酒而泛紅的臉，感受著那份矛盾的心境在心中緩慢地沉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