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找到了
幹事又轉向寧榮榮的方向：「榮榮，劃片招生的事，有幾個公國那邊提交的方案還有些問題，具體標註在附註里了，麻煩你再看一下。」
「好，我知道了。」寧榮榮應了一聲。
她拿起那份卷宗，翻開附註頁面，目光快速掃過那些被紅筆圈出的條目。
那些曾經擁有自治權的公國如今被拆分為若干個標準郡縣，原本自行管轄的魂師學院如今全部歸入了童話帝國的統一教育體系之中，而劃片招生意味著那些學院不再能像過去那樣自主選擇招收範圍。
那些曾經靠壟斷周邊村落生源來維持運作的學院，如今必須要接納來自更廣區域的學員。
而那些在過渡期沒有完成交接工作的學院，則面臨著被暫時關閉的風險。
寧榮榮合上卷宗，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她透過這段時間的工作，逐漸明白了伊娃那道政令背後的整盤棋局，不止是教育改革那麼簡單，更是在藉著改革的由頭，將那些原本各自為政的魂師學院逐一整合進中央的管理體系之中。
那些學院背後牽扯著的宗門、家族、地方勢力，在統一招生的框架下將會逐漸失去對各自學院的控制權。
貴族們曾經透過資助學院來換取生源和聲望，如今伊娃一紙政令便全部接管了過去。
那些原本負責覺醒儀式的當地魂師如今必須依照統一標準接受培訓、考核、任命，不能再像過去那樣自行其是。
那些曾經透過區域性統治來維持影響力的宗門，如今也失去了這條渠道。
那些在地方上盤踞了數百年的魂師家族，他們的子嗣如今也必須按照劃片招生原則進入指定的學院，無法再透過自家控制的學院來獲得特殊的培養資源。
寧榮榮甚至覺得伊娃或許根本沒將宗門放在眼裡，她大刀闊斧地推動這場改革，就是要將一切權力收歸中央。
她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在那份劃片招生方案上，提起筆，在標註附註的頁面底部寫下了自己的處理意見：「建議重新劃定招生區域，避免單校壟斷。如有異議，限期三日內提出。」
她放下筆，將那份卷宗放到待發件的最上方，然後抬起頭，目光落向前方那道正在埋頭翻閱名冊的灰色身影。
朱竹清此刻正將最後幾頁名冊翻完，指尖在某一行的數字上停了一瞬，確認沒有誤差，才將整疊表格合攏，擱在桌角。
她察覺到寧榮榮的目光，抬起頭，那雙清冷的貓眸與寧榮榮對視了一下：「看完了？」
「剛看完。」寧榮榮靠在椅背上，活動了一下因為久坐而微微發僵的脖頸，「那些公國的學院交接方案比想像中要麻煩一些。有幾家的招生區域劃分明顯想留一手，把自家控制區的範圍劃得特別大。」
「意料之中。」朱竹清的聲音依舊清冷，卻比平時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他們經營了幾百年的地盤，不可能一夜之間就心甘情願地交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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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榮榮點了點頭，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她換了一個角度，問了一個她一直想問的問題：「你在這裡做得還習慣嗎？」
朱竹清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認真地思考那個問題本身，而不是在斟酌如何回答。
「還算習慣。」她終於開口，「比戰場上安靜得多，也不用擔心第二天還能不能醒過來。」
她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感慨。寧榮榮卻從中聽出了一層更深的東西。
她知道朱竹清經歷過什麼，雖然她們從未在政務廳以外的地方深聊過那些事，但她能感覺到朱竹清身上那種從戰場上退下來的人特有的安靜。
那是一種經歷過太多喧囂之後沉澱下來的沉默，不刻意，卻始終存在。
「那就好。」寧榮榮沒有追問，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兩人之間的交談如同投入湖水中的石子，在水面上短暫地盪開一圈細密的漣漪後便歸於平靜。
政務廳里又重新恢復了那種被檔案填滿的安靜氛圍，只有紙頁翻動的聲音和筆尖划過紙面的細微沙沙聲交織在一起。
寧榮榮重新低下頭，繼續批閱手邊那份關於西區公國學院交接的補充方案。
她在那份方案的末尾標註了幾處需要重新協商的條目，然後將卷宗合攏，擱在待發件的最上方。
……
而此刻，遠在千里之外的一座無名小鎮上，唐三終於找到了辛德瑞拉。
他已經找了很久很久了，久到唐三幾乎快要忘記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踏上這條漫無止境的尋找之路。
他離開昊天城後，歷經山川、平原、河流、以及那些被戰火蹂躪過的邊境地帶和那些尚未被戰火觸及的偏遠村落，但始終沒有找到辛德瑞拉。
他又經歷了武魂教國與童話帝國交替的混亂時期和大陸統一後邊境檢查日益嚴格的日子，但那些對唐三來說都算不上什麼真正的阻礙。
真正讓唐三感到漫長的，是每一次沿著線索抵達一個地點後，只得到一句「她確實來過，但已經走了」的答覆。
那句話他聽過太多次了，次數多到他已經不再為那種落空感而失落，只是將其當成尋找過程中必然會出現的常態。
但今天，唐三不需要再聽那句話了。
他找到到了辛德瑞拉。
她正坐在小鎮外一處被樹蔭覆蓋的溪流邊，姿態放鬆，金色的長髮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如同被日光浸透過的柔軟光澤。
辛德瑞拉側著頭，正與身旁的兩個年輕人說著什麼，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並不濃烈，卻帶著一種如同春日微光般的溫度，讓看著她的人不由自主地覺得心安。
唐三站在溪流對岸的那棵老榆樹的陰影下，腳步如同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一般，目光越過水麵，死死地落在那道金色的身影上。
他看著她。
辛德瑞拉已經和記憶中的模樣不太一樣了，那張精緻的面容褪去了幾分屬於少女的稚嫩，眉眼間沉澱出了一種更加清透的從容。
唐三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溪水流動的聲響在他耳中變得模糊而遙遠。
然後他的目光微微移動了一下，落在了她身邊那兩道身影上。
左邊那個有著棕色短髮，嘴角掛著一絲玩世不恭的笑容，正靠在樹幹上，手中拿著一顆果子隨口啃著，姿態隨意得像是在自己家的院子裡曬太陽。
右邊那個面容英俊，金色的短髮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坐姿端正，目光平靜地落在溪面上，周身帶著一種如同被反覆沉澱過的沉穩。
唐三的目光在匹諾曹和萊文身上各自停了一瞬。
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話正堵在那裡，卻始終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出口。
她說過她要去獨自遊歷。她說她要一個人走走看看。她說她會定期寄信報平安，讓他不要擔心。
她確實寄了信，那些信他一封不落地看過了，每一封都疊得整整齊齊地收在魂導器中，邊角因為反覆翻閱已經微微捲起。
但她在信里從來沒有提過身邊還有別人。而且，還是兩個男人。
唐三的指尖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下，握拳的力道不大，卻讓他感受到指尖觸到掌心的溫度。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情緒應該被歸類為什麼。他沒有憤怒，他對辛德瑞拉從來不會有真正的憤怒。
唐三也沒有想要質問她的衝動，他知道她有自己選擇同行者的自由，她從來就不是需要向任何人報備行程的人。
但他確實感覺到了自己和之前有些不同。
那是一種從他胸腔深處緩慢湧上來的東西，微微酸澀。
辛德瑞拉正在側過頭對萊文說什麼，她的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
她的目光越過溪流，精準地落在那棵老榆樹的陰影下。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在對上唐三的視線時，先是微微一凝，然後便如同被投入靜水的石子般盪開了一圈極其細微的漣漪。
辛德瑞拉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唐三。
但她也並不意外。從她離開昊天城那天起，她就知道他一定會來找她。她只是沒想到，他會在她完全沒有準備的這一刻，站在溪流對岸的樹影里，用那種她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目光看著她。
辛德瑞拉放下了手中那株正在檢視的植物，直起身來。
她的動作很自然，沒有遲疑或慌亂，但她的目光確實在唐三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確認他的狀態，確認他是否安好。
匹諾曹順著辛德瑞拉的視線看了過去，然後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道極其明顯的弧度。
他用手肘輕輕碰了一下身旁的萊文，壓低聲音道：「那是誰？你看見那眼神沒有？這小子看著咱們這邊的時候，那眼神里的東西可不算友善啊。」
萊文順著匹諾曹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唐三身上時，從那雙深邃的眼眸中讀出了某種清晰的情緒。
他收回目光，語氣依舊平穩：「以前聽說過一些，和辛德瑞拉有關。」
匹諾曹的眉梢挑得更高了：「哦？那就有意思了。」
唐三此刻已經邁步走過了那座連線溪流兩岸的石橋。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帶著一種如同被反覆磨礪過的利落感，衣袍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拂過橋面。
他在辛德瑞拉面前不遠處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立刻開口。
辛德瑞拉看著他那張因為奔波而略顯消瘦的面容，看著那雙深邃眼眸中翻湧著的委屈和期待，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那嘆息很輕，帶著一絲只有她自己才能察覺到的無奈。
「小三，你找我找了很久吧？」她主動開口，聲音是唐三記憶里那種溫和的節奏，「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順著你留下的線索一路找過來的。」唐三的聲音微微沙啞，卻帶著一種如同被反覆確認過的篤定，「你寄信的位置我都有記錄，每到一個地方就問，問不到就沿著路繼續找。」
辛德瑞拉沉默了片刻，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在他臉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她微微側過頭，像是確認了一下周圍的環境，又像是正在思考如何開口，最終卻只說出了最平實的回應：
「小三，辛苦了。」
她的目光掃過他的衣袍下擺和靴子上沾著的塵土，察覺到那些奔波後留下的痕跡，卻沒有點破，只是輕聲問，「你一個人走了很久吧？」
唐三點了點頭。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間變得柔軟，那種無聲的委屈在他聽到她聲音的瞬間便開始如同春雪般消融。
「我一直都在找你。我知道你會寄信回家，就按照信上的線索一路找過來。有時候晚了一步，有時候早到了，但從來沒有想過放棄。」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猶豫著什麼，但最終還是將最想說的那句話輕輕地說了出來：「姐姐，我很想你。」
辛德瑞拉的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她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唐三的肩膀，動作很輕，一如從前。
兩人之間的那層無形的隔閡如同被風吹過的薄霧般消散了大半。
唐三在得到她那句安撫之後，整張面容上的緊繃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鬆弛了下來。
那些在漫長尋找中積累起來的焦躁、不確定、以及那層他從不承認卻始終存在的擔憂，此刻正如同退潮般從他的感知中緩緩退去。
他重新看向辛德瑞拉，聲音比方才輕快了許多：「你最近過得怎麼樣？你的修為……到什麼階段了？」
「還不錯。」辛德瑞拉的語氣平穩，「最近一直在四處遊歷，遇到了一些有意思的地方，也結識了一些朋友。」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片刻後才繼續開口：「對了，我獲得神考了。一位女神的神考，進度還算順利。」
唐三在聽到那句話的瞬間，整個人微微怔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辛德瑞拉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自己聽到的內容是否準確，然後他的眼睛緩緩亮了起來。
「好，我知道了。」寧榮榮應了一聲。
她拿起那份卷宗，翻開附註頁面，目光快速掃過那些被紅筆圈出的條目。
那些曾經擁有自治權的公國如今被拆分為若干個標準郡縣，原本自行管轄的魂師學院如今全部歸入了童話帝國的統一教育體系之中，而劃片招生意味著那些學院不再能像過去那樣自主選擇招收範圍。
那些曾經靠壟斷周邊村落生源來維持運作的學院，如今必須要接納來自更廣區域的學員。
而那些在過渡期沒有完成交接工作的學院，則面臨著被暫時關閉的風險。
寧榮榮合上卷宗，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她透過這段時間的工作，逐漸明白了伊娃那道政令背後的整盤棋局，不止是教育改革那麼簡單，更是在藉著改革的由頭，將那些原本各自為政的魂師學院逐一整合進中央的管理體系之中。
那些學院背後牽扯著的宗門、家族、地方勢力，在統一招生的框架下將會逐漸失去對各自學院的控制權。
貴族們曾經透過資助學院來換取生源和聲望，如今伊娃一紙政令便全部接管了過去。
那些原本負責覺醒儀式的當地魂師如今必須依照統一標準接受培訓、考核、任命，不能再像過去那樣自行其是。
那些曾經透過區域性統治來維持影響力的宗門，如今也失去了這條渠道。
那些在地方上盤踞了數百年的魂師家族，他們的子嗣如今也必須按照劃片招生原則進入指定的學院，無法再透過自家控制的學院來獲得特殊的培養資源。
寧榮榮甚至覺得伊娃或許根本沒將宗門放在眼裡，她大刀闊斧地推動這場改革，就是要將一切權力收歸中央。
她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在那份劃片招生方案上，提起筆，在標註附註的頁面底部寫下了自己的處理意見：「建議重新劃定招生區域，避免單校壟斷。如有異議，限期三日內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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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竹清此刻正將最後幾頁名冊翻完，指尖在某一行的數字上停了一瞬，確認沒有誤差，才將整疊表格合攏，擱在桌角。
她察覺到寧榮榮的目光，抬起頭，那雙清冷的貓眸與寧榮榮對視了一下：「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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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之中。」朱竹清的聲音依舊清冷，卻比平時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他們經營了幾百年的地盤，不可能一夜之間就心甘情願地交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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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榮榮點了點頭，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她換了一個角度，問了一個她一直想問的問題：「你在這裡做得還習慣嗎？」
朱竹清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認真地思考那個問題本身，而不是在斟酌如何回答。
「還算習慣。」她終於開口，「比戰場上安靜得多，也不用擔心第二天還能不能醒過來。」
她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感慨。寧榮榮卻從中聽出了一層更深的東西。
她知道朱竹清經歷過什麼，雖然她們從未在政務廳以外的地方深聊過那些事，但她能感覺到朱竹清身上那種從戰場上退下來的人特有的安靜。
那是一種經歷過太多喧囂之後沉澱下來的沉默，不刻意，卻始終存在。
「那就好。」寧榮榮沒有追問，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兩人之間的交談如同投入湖水中的石子，在水面上短暫地盪開一圈細密的漣漪後便歸於平靜。
政務廳里又重新恢復了那種被檔案填滿的安靜氛圍，只有紙頁翻動的聲音和筆尖划過紙面的細微沙沙聲交織在一起。
寧榮榮重新低下頭，繼續批閱手邊那份關於西區公國學院交接的補充方案。
她在那份方案的末尾標註了幾處需要重新協商的條目，然後將卷宗合攏，擱在待發件的最上方。
……
而此刻，遠在千里之外的一座無名小鎮上，唐三終於找到了辛德瑞拉。
他已經找了很久很久了，久到唐三幾乎快要忘記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踏上這條漫無止境的尋找之路。
他離開昊天城後，歷經山川、平原、河流、以及那些被戰火蹂躪過的邊境地帶和那些尚未被戰火觸及的偏遠村落，但始終沒有找到辛德瑞拉。
他又經歷了武魂教國與童話帝國交替的混亂時期和大陸統一後邊境檢查日益嚴格的日子，但那些對唐三來說都算不上什麼真正的阻礙。
真正讓唐三感到漫長的，是每一次沿著線索抵達一個地點後，只得到一句「她確實來過，但已經走了」的答覆。
那句話他聽過太多次了，次數多到他已經不再為那種落空感而失落，只是將其當成尋找過程中必然會出現的常態。
但今天，唐三不需要再聽那句話了。
他找到到了辛德瑞拉。
她正坐在小鎮外一處被樹蔭覆蓋的溪流邊，姿態放鬆，金色的長髮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如同被日光浸透過的柔軟光澤。
辛德瑞拉側著頭，正與身旁的兩個年輕人說著什麼，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並不濃烈，卻帶著一種如同春日微光般的溫度，讓看著她的人不由自主地覺得心安。
唐三站在溪流對岸的那棵老榆樹的陰影下，腳步如同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一般，目光越過水麵，死死地落在那道金色的身影上。
他看著她。
辛德瑞拉已經和記憶中的模樣不太一樣了，那張精緻的面容褪去了幾分屬於少女的稚嫩，眉眼間沉澱出了一種更加清透的從容。
唐三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溪水流動的聲響在他耳中變得模糊而遙遠。
然後他的目光微微移動了一下，落在了她身邊那兩道身影上。
左邊那個有著棕色短髮，嘴角掛著一絲玩世不恭的笑容，正靠在樹幹上，手中拿著一顆果子隨口啃著，姿態隨意得像是在自己家的院子裡曬太陽。
右邊那個面容英俊，金色的短髮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坐姿端正，目光平靜地落在溪面上，周身帶著一種如同被反覆沉澱過的沉穩。
唐三的目光在匹諾曹和萊文身上各自停了一瞬。
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話正堵在那裡，卻始終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出口。
她說過她要去獨自遊歷。她說她要一個人走走看看。她說她會定期寄信報平安，讓他不要擔心。
她確實寄了信，那些信他一封不落地看過了，每一封都疊得整整齊齊地收在魂導器中，邊角因為反覆翻閱已經微微捲起。
但她在信里從來沒有提過身邊還有別人。而且，還是兩個男人。
唐三的指尖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下，握拳的力道不大，卻讓他感受到指尖觸到掌心的溫度。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情緒應該被歸類為什麼。他沒有憤怒，他對辛德瑞拉從來不會有真正的憤怒。
唐三也沒有想要質問她的衝動，他知道她有自己選擇同行者的自由，她從來就不是需要向任何人報備行程的人。
但他確實感覺到了自己和之前有些不同。
那是一種從他胸腔深處緩慢湧上來的東西，微微酸澀。
辛德瑞拉正在側過頭對萊文說什麼，她的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
她的目光越過溪流，精準地落在那棵老榆樹的陰影下。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在對上唐三的視線時，先是微微一凝，然後便如同被投入靜水的石子般盪開了一圈極其細微的漣漪。
辛德瑞拉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唐三。
但她也並不意外。從她離開昊天城那天起，她就知道他一定會來找她。她只是沒想到，他會在她完全沒有準備的這一刻，站在溪流對岸的樹影里，用那種她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目光看著她。
辛德瑞拉放下了手中那株正在檢視的植物，直起身來。
她的動作很自然，沒有遲疑或慌亂，但她的目光確實在唐三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確認他的狀態，確認他是否安好。
匹諾曹順著辛德瑞拉的視線看了過去，然後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道極其明顯的弧度。
他用手肘輕輕碰了一下身旁的萊文，壓低聲音道：「那是誰？你看見那眼神沒有？這小子看著咱們這邊的時候，那眼神里的東西可不算友善啊。」
萊文順著匹諾曹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唐三身上時，從那雙深邃的眼眸中讀出了某種清晰的情緒。
他收回目光，語氣依舊平穩：「以前聽說過一些，和辛德瑞拉有關。」
匹諾曹的眉梢挑得更高了：「哦？那就有意思了。」
唐三此刻已經邁步走過了那座連線溪流兩岸的石橋。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帶著一種如同被反覆磨礪過的利落感，衣袍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拂過橋面。
他在辛德瑞拉面前不遠處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立刻開口。
辛德瑞拉看著他那張因為奔波而略顯消瘦的面容，看著那雙深邃眼眸中翻湧著的委屈和期待，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那嘆息很輕，帶著一絲只有她自己才能察覺到的無奈。
「小三，你找我找了很久吧？」她主動開口，聲音是唐三記憶里那種溫和的節奏，「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順著你留下的線索一路找過來的。」唐三的聲音微微沙啞，卻帶著一種如同被反覆確認過的篤定，「你寄信的位置我都有記錄，每到一個地方就問，問不到就沿著路繼續找。」
辛德瑞拉沉默了片刻，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在他臉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她微微側過頭，像是確認了一下周圍的環境，又像是正在思考如何開口，最終卻只說出了最平實的回應：
「小三，辛苦了。」
她的目光掃過他的衣袍下擺和靴子上沾著的塵土，察覺到那些奔波後留下的痕跡，卻沒有點破，只是輕聲問，「你一個人走了很久吧？」
唐三點了點頭。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間變得柔軟，那種無聲的委屈在他聽到她聲音的瞬間便開始如同春雪般消融。
「我一直都在找你。我知道你會寄信回家，就按照信上的線索一路找過來。有時候晚了一步，有時候早到了，但從來沒有想過放棄。」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猶豫著什麼，但最終還是將最想說的那句話輕輕地說了出來：「姐姐，我很想你。」
辛德瑞拉的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她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唐三的肩膀，動作很輕，一如從前。
兩人之間的那層無形的隔閡如同被風吹過的薄霧般消散了大半。
唐三在得到她那句安撫之後，整張面容上的緊繃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鬆弛了下來。
那些在漫長尋找中積累起來的焦躁、不確定、以及那層他從不承認卻始終存在的擔憂，此刻正如同退潮般從他的感知中緩緩退去。
他重新看向辛德瑞拉，聲音比方才輕快了許多：「你最近過得怎麼樣？你的修為……到什麼階段了？」
「還不錯。」辛德瑞拉的語氣平穩，「最近一直在四處遊歷，遇到了一些有意思的地方，也結識了一些朋友。」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片刻後才繼續開口：「對了，我獲得神考了。一位女神的神考，進度還算順利。」
唐三在聽到那句話的瞬間，整個人微微怔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辛德瑞拉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自己聽到的內容是否準確，然後他的眼睛緩緩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