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兩個秋兒
凌晨兩點，列車駛入鈞天東部山區。
窗外只剩山影，偶爾經過信號塔，燈光便從玻璃上掃過床鋪，很快又暗了下去。
唐雅和唐漢都已睡熟，唐舞桐也回了隔壁包間。半夢半醒間，霍雨浩忽然聽見精神之海中有人叫他。
「雨浩，醒醒。」
他撐著床鋪坐起來，在心中問道：「前輩，怎麼了？」
「天斗城的那個男人又來了。」伊萊克斯說道。
霍雨浩的睡意頓時散了，他下意識看向門口：「他在哪？」
「就在這節車廂頂上。他沒有刻意遮掩氣息。」伊萊克斯停了停，「遲遲不進來，恐怕是不想在乘客中間動手。」
「他還不肯放棄這把兇刀。」少年攥緊被角，眼中透出一抹冷色，「一身鬼氣森森的陰邪武魂，前輩，等會兒您能不能接管我的身體，把這個邪魂師除掉？」
精神之海里安靜了片刻，伊萊克斯沒有答應，反而極輕地嘆了口氣。
「雨浩，在你心裡……老夫是不是也算個邪魂師？」
霍雨浩張了張嘴，想說兩者怎麼能一樣，話到嘴邊，卻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
伊萊克斯只得道：「罷了，先上去看看吧，必要時老夫會出手的。」
穿好鞋後，霍雨浩扶著床沿站起來，將秋兒踹到腳邊的被子重新披到她肩上，隨後側身出了包間。
房門剛合上，對面下鋪的閃出如炭火般的瞳孔，緊接著一道金色人影也拎著鞋跟了過去。
……
兩節車廂連接處，金屬撞擊聲一陣接著一陣。
霍雨浩推開通往車頂的檢修門，抓住門框翻了上去。迎面的風吹得他衣服緊貼身體，他屈膝穩住重心，才慢慢站直。
若是剛到鈞天那會兒，光在這裡站穩就得費不少力氣。跟著濁世練了幾個月，如今霍雨浩的基礎身體素質好了很多。
沿車頂往前走了一段，那個黑衣男子已經出現在視野里。
對方仍穿著天斗城那夜的長衣，衣擺被風掀得翻飛。七殺劍留下的傷還沒好，領口露出的傷痕一直延伸到胸前。
「你果然能察覺到我的氣息。」男子看著他，似乎並不意外。
霍雨浩在十餘米外停住：「你從天斗一路跟到這裡，還是為了噬靈兇刀？」
「沒錯。」男子收起了臉上的隨意，「我需要它救一個人。」
「救人？」霍雨浩皺眉，「那把刀里全是殘魂和怨念，你想用它救誰？」
對方沒有回答，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後面的檢修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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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叫秋兒的小姑娘，既然跟來了，就出來吧。」
霍雨浩回頭時，一隻手已經搭上檢修口邊緣。金髮少女翻上車頂，落在他身後，順手將被風吹到臉上的頭髮撥開。
「秋兒，你怎麼也跟來了？」他忍不住問道。
王秋兒瞥了他一眼：「你以為只有你發現了？」
說完，她便看向對面的男人，卻發現那人也在看著自己。
那道目光在她臉上停了許久。金髮被風吹起時，男子的嘴唇動了動，忽然低聲喚道：「秋兒……」
王秋兒皺起眉：「秋兒不是你能叫的。」
男子怔了一下，目光漸漸從她臉上移開。
「是啊。」他抬手摘下兜帽，「我的秋兒，早就不在了。」
兜帽下面是一張消瘦的臉，兩頰凹陷，幾乎沒有血色。霍雨浩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想起紀念牆上的照片。
「祁暮寒？」他脫口而出，「那張鐵路救援照片裡的人，是你？」
男子抬起眼，嘴角牽動了一下：「沒想到幾十年過去，還有人記得這個名字。」
霍雨浩看著他，很難將眼前這個滿身死亡氣息的男人，與照片中替姑娘包紮傷口的年輕人聯繫起來。
「你要用噬靈兇刀救的人就是照片中的那個姑娘。」
祁暮寒點了點頭，沒有再解釋，腳下的魂環卻亮了起來。
淡金色光芒從他身後散開，幾片花瓣隨之浮起。一道女子的虛影緩緩顯現，身旁環繞著奇茸通天菊。
她就站在祁暮寒身邊，雙眼卻沒有神采。任憑他如何看著自己，也沒有半點回應。
王秋兒往後退了半步，身為帝皇瑞獸的她立刻就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你個混蛋，居然吞噬了她的靈魂。」
祁暮寒抬起手，想替女子攏好頭髮，指尖卻從虛影中穿了過去。他的手停在半空，過了一會兒，才慢慢放下。
「當年我受了重傷。」他望著蘇晚秋，聲音有些發啞，「結果我的鬼魂武魂自行護主，強行吞噬了她的生機。」
說到這裡，他低下頭，抬手抹了把臉，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祁暮寒低聲說道，「而且被鬼魂吞下的靈魂，會一直受它折磨，不得轉世。」
「幾年前一個封號斗羅告訴我，噬靈兇刀能切割靈魂。只要把秋兒的靈魂從鬼魂里分出來，她就能解脫，重歸輪迴。」
祁暮寒抬頭望向霍雨浩，「我找了這麼多年，才找到這把刀。」
他向前邁了一步，見兩人立刻戒備，又停了下來。
「天斗的事我很抱歉，請把刀借給我。」這次他的聲音輕了許多，「我用完就還你。」
霍雨浩只是抬手點了點眉心：「它已經不在了。」
青碧色豎瞳緩緩睜開，濃郁得近乎實質的生命氣息隨之擴散。
「噬靈兇刀已經被淨化，剩下的生靈之金……融進了我的身體。」
「什麼！」祁暮寒低下頭，「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霍雨浩看著那道沒有回應的男子，在精神之海中問道：「前輩，您有沒有辦法幫他？」
「有，不過有些話，老夫得親自問他。」伊萊克斯接過身體的控制權，少年再次睜眼時，瞳孔已變成灰色。
死亡氣息從他身上散開，祁暮寒腳下的鬼影隨之收縮，連蘇晚秋的虛影也晃動起來。他立刻擋在女子身前，警惕地問道：「你要做什麼？」
「老夫可以將她放出來。」蒼老的聲音從霍雨浩口中傳出，「但淨化一旦開始，你武魂中囚禁的所有靈魂都會得到解脫，不只是她。你靠吞噬積累的力量，也會隨之散去。」
祁暮寒低頭看了眼腳下的魂環，沒有猶豫：「我又何嘗不想讓他們解脫。前輩，請動手吧。」
一縷白光剛在霍雨浩掌中亮起，便放下。伊萊克斯轉頭，看向後方車廂：「看來今晚找你的人，還不止我們。」
白光收斂，那股死亡氣息也退了回去。霍雨浩剛重新掌握身體，便看見車頂多了一道黑影。
來人穿著黑袍，目光掃過兩個孩子，最後落在祁暮寒身上：「剛才那麼大的動靜，我還以為來了哪位前輩，原來是你。」
祁暮寒收回蘇晚秋的虛影，眉頭一皺：「雪塵？」
「難為你還記得。」雪塵打量著他胸前的傷口，「幾十年了，怎麼還在魂斗羅？我記得你吞下那個奇茸通天菊女魂師的時候，就已經是魂斗羅吧。」
九枚魂環從他腳下升起。王秋兒立即站到霍雨浩身側，祁暮寒則向前挪了一步，擋住兩人。
雪塵看見這個動作，笑出了聲：「受這麼重的傷，還惦記著別人。」
祁暮寒沒有接話，只問：「你來這裡做什麼？」
「護送一批人，恰好察覺到這邊的動靜，過來看看。」雪塵看著他腳下尚未散去的鬼影，「當年你吞下那名奇茸通天菊的女魂師後，我還以為你終於想通了。但看你現在的修為，怕這麼多年來一個靈魂都沒吞吧。」
他搖了搖頭，像是在替祁暮寒惋惜。
「如今我已封號，你卻還在原地打轉。如果你有當年我們在影司的狠勁，哪至於連我這個後輩都不如？」
祁暮寒攥緊了拳頭：「雪塵，收手吧，被我們武魂所吞噬的靈魂都會受到折磨，你就一點也不愧疚？」
「愧疚？」雪塵盯著他，忽然笑了，「你居然問我這個？」
他往前走了一步，祁暮寒沒有退。
「當年是誰領我進了天魂帝國的『影司』？我們鬼、影雙絕殺人無數，被譽為最強間諜。如今你居然和我大談什麼愧不愧疚。」
祁暮寒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
「影司解散後，我到也打聽了一下你，聽說是進了鐵路救援隊，是想求心安嗎？別做夢了。你一天是邪魂師，一輩子都是邪魂師。」
雪塵的目光落在蘇晚秋方才懸立的位置，聲音放輕了些：「真是美麗的女子，結果呢？卻被你的武魂所吞噬，靈魂也要被折磨。」
「雪塵，不要一錯再錯了。」祁暮寒抬起頭，鬼影已沿著腳下鋪開。
與此同時，一道急促的傳音落入兩個孩子耳中：「我會用兩極靜止領域拖住他。你們別回頭，找機會就走！」
瞬間，祁暮寒身後的鬼影與金色虛影逐漸重合。
「本來還想拉你入伙。」雪塵冷笑道，「既然你不肯，就把靈魂留給我吧。吞了你，說不定我也能進入天罡序列。」
雙方正要出手，檢修口忽然傳來一句抱怨：「大半夜搞得我睡不了覺？」
泰坦翻上車頂，天青隨後站到他身旁。雪塵猛地回頭，腳下的黑影隨之一縮。這兩人到了近前，他竟始終沒有察覺。
「你們是什麼人？」雪塵沉聲問道。
天青看了看他身上的魂環：「你是聖靈教的人嗎？」
雪塵大驚，九枚魂環驟然亮起，周身黑氣翻湧，然化作一道黑影，貼著車頂向後竄去。
「跑什麼？」泰坦向前跨出一步，伸手抓了過去。
黑影分成數道，分別撲向車廂兩側。下一刻，重力領域落下，那些影子被壓在車頂，任憑如何扭動，也挪不出半寸。
泰坦俯身探手，從其中一道影子裡扣住雪塵的後頸，將他硬生生提了出來。
雪塵右臂反折，試圖掙脫。天青卻已走到近前，抬手按住他的肩頭。剛剛亮起的魂環接連暗下，涌到掌心的魂力也散了。
「二弟，輕些，不要把列車搞翻了。」天青提醒道。
「知道。」泰坦將人按倒在車頂，順手封住他的聲音，「現在老實了？」
霍雨浩站在原地，一時忘了說話。方才還讓他們不敢輕動的封號斗羅，轉眼便被按得無法起身，車廂里甚至沒有傳來一聲驚呼。
前方，雲峽站的燈火已經出現在山間，列車正緩緩減速。
天青走近幾步，目光落在祁暮寒和他身後的女子靈魂上，不由想起當年的唐三與小舞，輕嘆道：「這片大陸上的痴情人，還真不少。」
他看了眼仍被泰坦按住的雪塵，轉向祁暮寒：「你先帶這兩個孩子回車廂。你的事，等這裡處理完再說。」
祁暮寒收回蘇晚秋的虛影，拱手道謝，正要領兩人下去，天青卻忽然抬手示意他們停下。
「似乎是接應他的人到了。」天青看向站外，三道身影正借著軌道旁的遮蔽物靠近，為首之人已有魂斗羅修為。雪塵也察覺到了那幾股氣息，掙扎得愈發厲害。
一層遮掩隨即落下，將車頂幾人一同隱去。泰坦按住雪塵的肩膀，低聲問道：「怎麼辦，要直接出手嗎？」
霍雨浩看了看兩位前輩，又轉頭打量雪塵，忽然說道：「前輩，我有個魂技，或許能幫你們。」
話音落下，一枚白色魂環從少年腳下升起。他的面容、身形隨之變化，連衣服也變成了雪塵身上的黑袍。片刻後，車頂便多了一個「雪塵」，身上散出的魂力波動也與本人十分相似。
王秋兒繞到他身側看了一眼，又看向被泰坦按住的那個人，一時竟找不出區別。
祁暮寒走到霍雨浩身旁，低聲說道：「等會兒不必多說，拿不準的地方，讓我來。」
列車緩緩進站。天青撤去兩人身前的遮掩，帶著其餘人退到一旁。三名黑袍人趁夜翻上車頂，為首之人先看清了「雪塵」的面容，確認與發來的相片一致，又察覺到他身上的魂力波動沒有問題，立即帶著兩名同伴躬身行禮：「見過雪塵長老。」
霍雨浩學著雪塵方才的神情，垂眼看著他們，沒有應聲。
「屬下奉命在此接應。站內有巡防，沒敢貿然靠近，還請長老恕罪。」為首之人解釋完，目光又落到祁暮寒身上，遲疑著問道，「不知這位前輩是……」
「我在影司時的同僚。」霍雨浩看了他一眼，「怎麼，連他也要查？」
「屬下不敢，只是上面沒有提過……」那人說到一半，忽然抬起頭，重新看向祁暮寒，「您就是當年影司的鬼影？」
祁暮寒問道：「你聽說過我？」
「何止聽說過。」那名魂斗羅又拱了拱手，「早年便聽人提起，您來去無蹤，連探查魂技都找不到行跡。這些年一直沒有消息，沒想到今日能在這裡見到您。」
祁暮寒沒有接這番恭維，只問道：「人都到齊了？」
「這一批已經送到城外的廢棄採石場，其餘幾個中轉點還有些人，正分批送來。」黑袍人答完，又看向霍雨浩，等候吩咐。
耳邊傳來天青的指示。霍雨浩略一點頭，開口說道：「不用分批了。附近的人全部召來，各處負責人也要到場。」
黑袍人遲疑道：「長老，人聚得太多，而且監察團最近……」
「無妨，有我在，你怕什麼？」霍雨浩打斷他，目光仍停在對方臉上。
那人立即低頭，不敢再問，轉身吩咐兩名同伴聯絡各處，自己留下引路。
趁三人轉身，祁暮寒靠近半步，低聲提醒：「等會兒跟在我旁邊，別離遠了。」
霍雨浩點了點頭，又輕聲補了一句：「答應你的事不會變。等這邊結束，我們就幫她。」
祁暮寒看了他一眼，伸手替他壓低兜帽，先一步走向車頂邊緣。
遮掩之內，雪塵眼睜睜看著那個頂著自己面孔的少年被下屬迎走，額角青筋直跳。他剛掙動肩膀，泰坦便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將人重新按住。
站外，負責聯絡的黑袍人已經接通通訊，壓著聲音催促另一頭：「雪塵長老親自到了，讓所有人立刻趕來，各處負責人一個也不能少！」
窗外只剩山影，偶爾經過信號塔，燈光便從玻璃上掃過床鋪，很快又暗了下去。
唐雅和唐漢都已睡熟，唐舞桐也回了隔壁包間。半夢半醒間，霍雨浩忽然聽見精神之海中有人叫他。
「雨浩，醒醒。」
他撐著床鋪坐起來，在心中問道：「前輩，怎麼了？」
「天斗城的那個男人又來了。」伊萊克斯說道。
霍雨浩的睡意頓時散了，他下意識看向門口：「他在哪？」
「就在這節車廂頂上。他沒有刻意遮掩氣息。」伊萊克斯停了停，「遲遲不進來，恐怕是不想在乘客中間動手。」
「他還不肯放棄這把兇刀。」少年攥緊被角，眼中透出一抹冷色，「一身鬼氣森森的陰邪武魂，前輩，等會兒您能不能接管我的身體，把這個邪魂師除掉？」
精神之海里安靜了片刻，伊萊克斯沒有答應，反而極輕地嘆了口氣。
「雨浩，在你心裡……老夫是不是也算個邪魂師？」
霍雨浩張了張嘴，想說兩者怎麼能一樣，話到嘴邊，卻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
伊萊克斯只得道：「罷了，先上去看看吧，必要時老夫會出手的。」
穿好鞋後，霍雨浩扶著床沿站起來，將秋兒踹到腳邊的被子重新披到她肩上，隨後側身出了包間。
房門剛合上，對面下鋪的閃出如炭火般的瞳孔，緊接著一道金色人影也拎著鞋跟了過去。
……
兩節車廂連接處，金屬撞擊聲一陣接著一陣。
霍雨浩推開通往車頂的檢修門，抓住門框翻了上去。迎面的風吹得他衣服緊貼身體，他屈膝穩住重心，才慢慢站直。
若是剛到鈞天那會兒，光在這裡站穩就得費不少力氣。跟著濁世練了幾個月，如今霍雨浩的基礎身體素質好了很多。
沿車頂往前走了一段，那個黑衣男子已經出現在視野里。
對方仍穿著天斗城那夜的長衣，衣擺被風掀得翻飛。七殺劍留下的傷還沒好，領口露出的傷痕一直延伸到胸前。
「你果然能察覺到我的氣息。」男子看著他，似乎並不意外。
霍雨浩在十餘米外停住：「你從天斗一路跟到這裡，還是為了噬靈兇刀？」
「沒錯。」男子收起了臉上的隨意，「我需要它救一個人。」
「救人？」霍雨浩皺眉，「那把刀里全是殘魂和怨念，你想用它救誰？」
對方沒有回答，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後面的檢修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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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叫秋兒的小姑娘，既然跟來了，就出來吧。」
霍雨浩回頭時，一隻手已經搭上檢修口邊緣。金髮少女翻上車頂，落在他身後，順手將被風吹到臉上的頭髮撥開。
「秋兒，你怎麼也跟來了？」他忍不住問道。
王秋兒瞥了他一眼：「你以為只有你發現了？」
說完，她便看向對面的男人，卻發現那人也在看著自己。
那道目光在她臉上停了許久。金髮被風吹起時，男子的嘴唇動了動，忽然低聲喚道：「秋兒……」
王秋兒皺起眉：「秋兒不是你能叫的。」
男子怔了一下，目光漸漸從她臉上移開。
「是啊。」他抬手摘下兜帽，「我的秋兒，早就不在了。」
兜帽下面是一張消瘦的臉，兩頰凹陷，幾乎沒有血色。霍雨浩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想起紀念牆上的照片。
「祁暮寒？」他脫口而出，「那張鐵路救援照片裡的人，是你？」
男子抬起眼，嘴角牽動了一下：「沒想到幾十年過去，還有人記得這個名字。」
霍雨浩看著他，很難將眼前這個滿身死亡氣息的男人，與照片中替姑娘包紮傷口的年輕人聯繫起來。
「你要用噬靈兇刀救的人就是照片中的那個姑娘。」
祁暮寒點了點頭，沒有再解釋，腳下的魂環卻亮了起來。
淡金色光芒從他身後散開，幾片花瓣隨之浮起。一道女子的虛影緩緩顯現，身旁環繞著奇茸通天菊。
她就站在祁暮寒身邊，雙眼卻沒有神采。任憑他如何看著自己，也沒有半點回應。
王秋兒往後退了半步，身為帝皇瑞獸的她立刻就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你個混蛋，居然吞噬了她的靈魂。」
祁暮寒抬起手，想替女子攏好頭髮，指尖卻從虛影中穿了過去。他的手停在半空，過了一會兒，才慢慢放下。
「當年我受了重傷。」他望著蘇晚秋，聲音有些發啞，「結果我的鬼魂武魂自行護主，強行吞噬了她的生機。」
說到這裡，他低下頭，抬手抹了把臉，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祁暮寒低聲說道，「而且被鬼魂吞下的靈魂，會一直受它折磨，不得轉世。」
「幾年前一個封號斗羅告訴我，噬靈兇刀能切割靈魂。只要把秋兒的靈魂從鬼魂里分出來，她就能解脫，重歸輪迴。」
祁暮寒抬頭望向霍雨浩，「我找了這麼多年，才找到這把刀。」
他向前邁了一步，見兩人立刻戒備，又停了下來。
「天斗的事我很抱歉，請把刀借給我。」這次他的聲音輕了許多，「我用完就還你。」
霍雨浩只是抬手點了點眉心：「它已經不在了。」
青碧色豎瞳緩緩睜開，濃郁得近乎實質的生命氣息隨之擴散。
「噬靈兇刀已經被淨化，剩下的生靈之金……融進了我的身體。」
「什麼！」祁暮寒低下頭，「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霍雨浩看著那道沒有回應的男子，在精神之海中問道：「前輩，您有沒有辦法幫他？」
「有，不過有些話，老夫得親自問他。」伊萊克斯接過身體的控制權，少年再次睜眼時，瞳孔已變成灰色。
死亡氣息從他身上散開，祁暮寒腳下的鬼影隨之收縮，連蘇晚秋的虛影也晃動起來。他立刻擋在女子身前，警惕地問道：「你要做什麼？」
「老夫可以將她放出來。」蒼老的聲音從霍雨浩口中傳出，「但淨化一旦開始，你武魂中囚禁的所有靈魂都會得到解脫，不只是她。你靠吞噬積累的力量，也會隨之散去。」
祁暮寒低頭看了眼腳下的魂環，沒有猶豫：「我又何嘗不想讓他們解脫。前輩，請動手吧。」
一縷白光剛在霍雨浩掌中亮起，便放下。伊萊克斯轉頭，看向後方車廂：「看來今晚找你的人，還不止我們。」
白光收斂，那股死亡氣息也退了回去。霍雨浩剛重新掌握身體，便看見車頂多了一道黑影。
來人穿著黑袍，目光掃過兩個孩子，最後落在祁暮寒身上：「剛才那麼大的動靜，我還以為來了哪位前輩，原來是你。」
祁暮寒收回蘇晚秋的虛影，眉頭一皺：「雪塵？」
「難為你還記得。」雪塵打量著他胸前的傷口，「幾十年了，怎麼還在魂斗羅？我記得你吞下那個奇茸通天菊女魂師的時候，就已經是魂斗羅吧。」
九枚魂環從他腳下升起。王秋兒立即站到霍雨浩身側，祁暮寒則向前挪了一步，擋住兩人。
雪塵看見這個動作，笑出了聲：「受這麼重的傷，還惦記著別人。」
祁暮寒沒有接話，只問：「你來這裡做什麼？」
「護送一批人，恰好察覺到這邊的動靜，過來看看。」雪塵看著他腳下尚未散去的鬼影，「當年你吞下那名奇茸通天菊的女魂師後，我還以為你終於想通了。但看你現在的修為，怕這麼多年來一個靈魂都沒吞吧。」
他搖了搖頭，像是在替祁暮寒惋惜。
「如今我已封號，你卻還在原地打轉。如果你有當年我們在影司的狠勁，哪至於連我這個後輩都不如？」
祁暮寒攥緊了拳頭：「雪塵，收手吧，被我們武魂所吞噬的靈魂都會受到折磨，你就一點也不愧疚？」
「愧疚？」雪塵盯著他，忽然笑了，「你居然問我這個？」
他往前走了一步，祁暮寒沒有退。
「當年是誰領我進了天魂帝國的『影司』？我們鬼、影雙絕殺人無數，被譽為最強間諜。如今你居然和我大談什麼愧不愧疚。」
祁暮寒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
「影司解散後，我到也打聽了一下你，聽說是進了鐵路救援隊，是想求心安嗎？別做夢了。你一天是邪魂師，一輩子都是邪魂師。」
雪塵的目光落在蘇晚秋方才懸立的位置，聲音放輕了些：「真是美麗的女子，結果呢？卻被你的武魂所吞噬，靈魂也要被折磨。」
「雪塵，不要一錯再錯了。」祁暮寒抬起頭，鬼影已沿著腳下鋪開。
與此同時，一道急促的傳音落入兩個孩子耳中：「我會用兩極靜止領域拖住他。你們別回頭，找機會就走！」
瞬間，祁暮寒身後的鬼影與金色虛影逐漸重合。
「本來還想拉你入伙。」雪塵冷笑道，「既然你不肯，就把靈魂留給我吧。吞了你，說不定我也能進入天罡序列。」
雙方正要出手，檢修口忽然傳來一句抱怨：「大半夜搞得我睡不了覺？」
泰坦翻上車頂，天青隨後站到他身旁。雪塵猛地回頭，腳下的黑影隨之一縮。這兩人到了近前，他竟始終沒有察覺。
「你們是什麼人？」雪塵沉聲問道。
天青看了看他身上的魂環：「你是聖靈教的人嗎？」
雪塵大驚，九枚魂環驟然亮起，周身黑氣翻湧，然化作一道黑影，貼著車頂向後竄去。
「跑什麼？」泰坦向前跨出一步，伸手抓了過去。
黑影分成數道，分別撲向車廂兩側。下一刻，重力領域落下，那些影子被壓在車頂，任憑如何扭動，也挪不出半寸。
泰坦俯身探手，從其中一道影子裡扣住雪塵的後頸，將他硬生生提了出來。
雪塵右臂反折，試圖掙脫。天青卻已走到近前，抬手按住他的肩頭。剛剛亮起的魂環接連暗下，涌到掌心的魂力也散了。
「二弟，輕些，不要把列車搞翻了。」天青提醒道。
「知道。」泰坦將人按倒在車頂，順手封住他的聲音，「現在老實了？」
霍雨浩站在原地，一時忘了說話。方才還讓他們不敢輕動的封號斗羅，轉眼便被按得無法起身，車廂里甚至沒有傳來一聲驚呼。
前方，雲峽站的燈火已經出現在山間，列車正緩緩減速。
天青走近幾步，目光落在祁暮寒和他身後的女子靈魂上，不由想起當年的唐三與小舞，輕嘆道：「這片大陸上的痴情人，還真不少。」
他看了眼仍被泰坦按住的雪塵，轉向祁暮寒：「你先帶這兩個孩子回車廂。你的事，等這裡處理完再說。」
祁暮寒收回蘇晚秋的虛影，拱手道謝，正要領兩人下去，天青卻忽然抬手示意他們停下。
「似乎是接應他的人到了。」天青看向站外，三道身影正借著軌道旁的遮蔽物靠近，為首之人已有魂斗羅修為。雪塵也察覺到了那幾股氣息，掙扎得愈發厲害。
一層遮掩隨即落下，將車頂幾人一同隱去。泰坦按住雪塵的肩膀，低聲問道：「怎麼辦，要直接出手嗎？」
霍雨浩看了看兩位前輩，又轉頭打量雪塵，忽然說道：「前輩，我有個魂技，或許能幫你們。」
話音落下，一枚白色魂環從少年腳下升起。他的面容、身形隨之變化，連衣服也變成了雪塵身上的黑袍。片刻後，車頂便多了一個「雪塵」，身上散出的魂力波動也與本人十分相似。
王秋兒繞到他身側看了一眼，又看向被泰坦按住的那個人，一時竟找不出區別。
祁暮寒走到霍雨浩身旁，低聲說道：「等會兒不必多說，拿不準的地方，讓我來。」
列車緩緩進站。天青撤去兩人身前的遮掩，帶著其餘人退到一旁。三名黑袍人趁夜翻上車頂，為首之人先看清了「雪塵」的面容，確認與發來的相片一致，又察覺到他身上的魂力波動沒有問題，立即帶著兩名同伴躬身行禮：「見過雪塵長老。」
霍雨浩學著雪塵方才的神情，垂眼看著他們，沒有應聲。
「屬下奉命在此接應。站內有巡防，沒敢貿然靠近，還請長老恕罪。」為首之人解釋完，目光又落到祁暮寒身上，遲疑著問道，「不知這位前輩是……」
「我在影司時的同僚。」霍雨浩看了他一眼，「怎麼，連他也要查？」
「屬下不敢，只是上面沒有提過……」那人說到一半，忽然抬起頭，重新看向祁暮寒，「您就是當年影司的鬼影？」
祁暮寒問道：「你聽說過我？」
「何止聽說過。」那名魂斗羅又拱了拱手，「早年便聽人提起，您來去無蹤，連探查魂技都找不到行跡。這些年一直沒有消息，沒想到今日能在這裡見到您。」
祁暮寒沒有接這番恭維，只問道：「人都到齊了？」
「這一批已經送到城外的廢棄採石場，其餘幾個中轉點還有些人，正分批送來。」黑袍人答完，又看向霍雨浩，等候吩咐。
耳邊傳來天青的指示。霍雨浩略一點頭，開口說道：「不用分批了。附近的人全部召來，各處負責人也要到場。」
黑袍人遲疑道：「長老，人聚得太多，而且監察團最近……」
「無妨，有我在，你怕什麼？」霍雨浩打斷他，目光仍停在對方臉上。
那人立即低頭，不敢再問，轉身吩咐兩名同伴聯絡各處，自己留下引路。
趁三人轉身，祁暮寒靠近半步，低聲提醒：「等會兒跟在我旁邊，別離遠了。」
霍雨浩點了點頭，又輕聲補了一句：「答應你的事不會變。等這邊結束，我們就幫她。」
祁暮寒看了他一眼，伸手替他壓低兜帽，先一步走向車頂邊緣。
遮掩之內，雪塵眼睜睜看著那個頂著自己面孔的少年被下屬迎走，額角青筋直跳。他剛掙動肩膀，泰坦便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將人重新按住。
站外，負責聯絡的黑袍人已經接通通訊，壓著聲音催促另一頭：「雪塵長老親自到了，讓所有人立刻趕來，各處負責人一個也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