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獸神有一個夢想
十幾天前，瑞獸溜走的那個夜晚。
星斗大森林最深處，生命之湖。
湖中古木的根系深扎在湖底，岸邊的坡上，卻立著一間人類樣式的木屋。
屋子做得不算好。門框有些歪，窗欞上還留著利爪削過的痕跡，推門時，門軸總要響上兩聲。用料卻極好，樑柱與木板削成之後，仍透著充沛的生命之氣。
紫姬倚在門邊，手裡拿著一件破損的長裙。熊君蹲在旁邊的石頭上，用兩根爪尖捏著骨針，費了半天勁，也沒把線穿進去。
「給我吧。」
紫姬伸手接過針。熊君鬆了口氣，忽然轉頭看向樹後。
「回來了？」
赤王貼著樹根往湖邊挪，三顆腦袋壓得低低的，尾巴夾在腿間。
紫姬往它身後看了一眼。
「瑞獸呢？」
赤王沒吭聲，先看向淺灘。
黑龍伏在水邊，百餘丈的身軀橫在湖畔，頭枕著交疊的前爪，金色豎瞳半闔。
赤王挪過去，三顆腦袋一齊貼地。
「獸……獸神。」
帝天眼皮也沒抬。
「瑞獸呢？」
中間的腦袋咽了口唾沫：「回……回獸神的話。屬下帶著瑞獸追尋玄霜玉蠶的氣息，一路往西北去，原本抓得好好的，但……」
「說重點。」
帝天睜開眼。
左邊的腦袋趕緊接道：「玄霜順著塌掉的廢礦坑道漏下去了，屬下本想下井去撈，可瑞獸……她趁亂把相思斷腸紅的氣息一收，混進撤離的人類車隊……溜了。」
紫姬手裡的長裙垂了下來。
熊君站起身，一掌拍碎了身下的岩石。
「你個蠢狗！長了三顆腦袋，連她一個都看不住？」
全網首發更新𝓣𝓦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
「溜了？」
帝天沒有理會熊君，抬起頭，龍威隨之壓下，湖面掀起數丈高的浪頭。
「出發之前，本座是怎麼交代你的？瑞獸少一根毫毛，我就擰下你一顆腦袋。」
「選吧，掉哪一顆？」
赤王四肢一軟，肚皮貼進泥里。中間的腦袋嗚咽著求饒：「大人饒命啊！要摘就摘它們兩個。」
另外兩顆腦袋扭過來咬它。三張嘴亂咬了幾口，又一齊縮回去，埋進腐葉堆里。
「好了，帝天。」
碧姬從湖邊走來，把手覆在他的鼻樑上。
掌心亮起治癒的微光，順著龍鱗慢慢撫下。帝天看了她一眼，收起龍威。
「瑞獸有相思斷腸紅遮著氣息，又是跟著撤離的人走的，眼下未必有危險。」
熊君按了按拳頭。
「我出去一趟，把那丫頭拎回來。」
「不可。按當年的規矩，我們這些凶獸不能擅自越過森林邊界。」
紫姬把長裙搭在門邊的木樁上。
「要不，我挑幾頭通人性的十萬年魂獸，暗中去找？」
「都站住。」
帝天把下頜枕回前爪。
「從小到大，就是你們幾個太縱著她，才讓她化形之後越發無法無天。」
他看向赤王和紫姬。
「尤其是你們兩個。當年我想著，幾個凶獸里就數你倆年紀小些，跟她好歹說得上話。結果倒好，十幾年前她才剛開靈智，你們就成天偷運人類的話本給她看。看著看著，先是要化成人形，後來還要學人類，非在湖邊給自己蓋間屋子住。」
紫姬看了一眼身後的木屋，小聲道：
「那屋子是誰親手搭的呢？」
帝天別過臉。
碧姬的手還停在帝天的鼻樑上，等了一會兒，才道：「這些事等找到她再說。赤王，你還趴著做什麼？還有話沒交代？」
赤王沒有起身。
帝天看著它：「還有什麼事？」
「屬下想求個恩准。這件事想了很久，一直沒敢提。」
「說。」
「屬下想搬出生命之湖，去萬妖王的落日森林住。」
帝天盯了它片刻。
「怎麼，訓你兩句，也要鬧脾氣？」
「大人並非如此。」赤王低聲道，「屬下是不想再往前修煉了。」
生命之湖魂力充沛，在湖邊修煉一天，抵得上外界十日。有瑞獸在，修行速度還會翻倍。
「再在湖邊待下去，屬下怕是壽數還沒盡，先死在下一道劫雷底下了。」
「你怕什麼？」帝天道，「天劫降下來，自有本座替你扛著，你只管提升修為。」
赤王伏在地上，許久沒有作聲。
過了一會兒，中間的腦袋才抬起來。
「主上，還有一個緣由。」
帝天皺眉。
「屬下以前年輕，也惦記著成神。可上次玄霜玉蠶那事過後，算是看明白了。這條路，咱們魂獸走不通。神界的大門早就鎖死了，既然等不到接引，何必再拼命催著下一場天劫來？」
「萬妖王知道你要去嗎？」紫姬問。
「他上回來就勸過我，他說那邊連個能陪他鬥嘴的都難找，叫我過去住一陣。」
熊君哼道：「你們兩個倒是會過日子。」
赤王難得沒有反駁。
碧姬問：「真搬去了，往後打算怎麼過？」
「找個向陽的山頭趴著唄。」赤王咧了咧嘴，「聽萬妖王說，那邊能看到全大陸最美的夕陽，還有不少星斗沒有的花草。劃一片林子，餓了抓幾隻肥鹿吃；碰見剛開靈智的小崽子被獵魂團攆得沒路走，就順爪撈一把；有人踩界撒野，就上去咬兩口。困了睡上三年五載，醒了托林子邊上的走私販子捎兩本新話本……也挺好。」
赤王伏在地上，等了許久，才聽見他說：
「你不願意再等，本座不怪你。」
帝天看向湖心。
「主上還在沉睡，但我始終相信，魂獸一族不會永遠困在這裡。總有一天，這天地的規矩會被打破。」
赤王三顆腦袋低下去，磕了一下。
「去吧。注意隱蔽些，別被人類發現。」
「謝主上成全！」
赤王爬起來，掉頭便跑。
「等等。」
帝天抬起頭。
「赤王，我有一個夢想。」
他抬起頭，望向林冠上的天空。
「我希望有一天，星斗里的幼崽不必剛學會奔跑，就必須先學會辨認獵魂者的氣味。」
「我希望有一天，這片大陸上的生靈不必因為生來是一頭魂獸，就註定一輩子只能在這座森林裡等死。」
「我希望有一天……留下也好，離開也罷，是生是死，都可以由它們自己選擇……」
他停了停。
「可這一天不會自己來。人類書里有句話，叫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你我既有這修為，總得替它們擔些責任，不能都撒手走了。」
「再想想吧，赤王。留下來，大伙兒也好有個照應。」
帝天轉過頭。
「……赤王？」
熊君朝林子裡望了望，撓了撓臉。
「主上，你說第一句的時候，它就跑了。」
紫姬扭過臉，肩膀抖了兩下。
遠處隱約傳來幾句爭吵。
「主上剛才好像叫咱們……留下？」
「閉嘴，快跑！別回頭！」
「……」
帝天的頭停在半空，片刻後，砸回前爪上，閉眼不說話了。
碧姬忍住笑，對紫姬道：「紫姬妹妹，你熟悉瑞獸平時愛去的地方，先去外圍看看。熊君，你也去問問沿途的十萬年魂獸，有沒有誰看見她跟哪支車隊走。」
「這點事叫紫姬去就好，叫我去幹嘛。我要準備.....哎哎，彆扭我耳朵。」熊君抱怨道
「蠢熊，叫你去就去。」紫姬揪著熊君的耳朵壓低聲音啐道：
「沒長眼睛的夯貨，非得留在這兒當電燈泡礙眼？」
紫姬把長裙疊好，放進木屋。
等腳步聲遠去，碧姬才轉到帝天身側。
「把前爪挪開些。」
「我沒事。」
「在我面前，還端著獸神的架子？」
帝天看了她一眼，還是挪開前爪，露出胸前的傷口。
胸腹、翼根和龍爪上，都留著雷劫燒出的焦痕。有些已經過了數千年，甚至上萬年，仍未癒合。胸口的裂傷最深，鱗片脫落，傷處還不時閃過電芒。
碧姬輕吸一口氣，掌心亮起治癒的微光，撫向裂口。
傷口裡的劫雷驟然反噬，震得她手腕一顫。
帝天立刻側身避開傷處，龍尾繞過來護在她身側，低頭看她的手。
「傷著沒有？早說過，毀滅龍王的神力不是你的治癒之力能抗衡的。」
碧姬仍伸手按住逆鱗邊緣，將治癒之力慢慢送進鱗片的縫隙。
「其實，你從一開始就知道赤王是故意放瑞獸走的吧？」
帝天沉默片刻。
「當然知道。」
「那你還嚇它？」
「萬千因果自有本座擔著，不需要它替我作主。」
碧姬的指尖停了停。
「他也是為你好，瑞獸能讓附近魂獸的修行速度倍增。對其餘魂獸是天材地寶，對你，卻是催命符。」
帝天沒有反駁。
碧姬繼續替他清理傷口。
「你也是。剛才還說替赤王擋劫，你自己身上的傷怎麼辦？」
「八十萬年大劫，三百年前就該來了。全靠主上傳授的秘法遮蔽氣息，才拖到今天。可每拖一年，積下的劫雷就重一分。真到了拖不住的時候，你怎麼辦？」
碧姬看著他胸前的傷口，等他回答。
「就算三百年前渡劫，最好的結果也是重傷垂死，沉睡數萬年。」
帝天道，「如今大人就快醒了，我不能在這個時候倒下。」
碧姬垂著眼，拭去傷口邊滲出的血。
「我若倒下，誰來守護著星斗的魂獸，誰來保護著主上？人類野心未死，神界的謀劃已延續萬載，瑞獸連一場天劫都沒經歷過……還有你。」
說到這裡，他停住了。
碧姬抬起臉，等了一會兒。
「還有我？」
帝天看著她，前爪挪了挪，停在她手邊。
「碧姬，你也走吧。」
「去哪？」
「去哪都好。去看看大陸上別的地方。你一直想去的極北雪原，還有落日森林、雲夢澤，都可以去。」
「不要，我就在你身邊，哪也不去。」
「碧姬……其實這幾千年來你為魂獸已經做得夠多了。」
他的前爪慢慢攤開。碧姬坐進他的掌中，他便將爪尖挪遠了些，免得碰傷她。
兩人靜了一陣，帝天才道：
「如果有一天，我死在劫雷底下……不要告訴瑞獸這件事。」
碧姬靠著他的指節，許久才應了一聲。
「嗯。」
帝天望向坡上的木屋。
碧姬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這些年，大家總對她說，她是麒麟神王的血脈，是星斗的氣運所鍾，是將來魂獸復興的共主。可她才開靈智十幾年，連自己想過什麼日子，都還沒弄明白。」
「她是神王唯一的後裔。」帝天道，「這是她生來就逃不開的責任。」
「那你當年為何還是准她化形？又為何親摘下相思斷腸紅掩蓋她的魂獸氣息？」
碧姬看著他。
「你早知道她會走出去，也不忍心讓她一輩子背著這些魂獸復興責任，對不對？」
「當年麒麟神王託孤，曾對本座說過，若他的後裔願庇護族類，就讓她擔起這份責任；可若有一天，她心向九天，想出去看看，也由她去吧。」
他呼出一口氣。
「就當是本座的一點私心吧。初春和那兩人交流後，我便明白繼承一個非獸類的神位，或許是她最好的結局。至於復興魂獸要背的血債與罪孽，由本座擔著便是。」
「是啊，她已經替我們當了一千多年的瑞獸。」碧姬道，「至少給她幾年，做她自己吧。」
帝天低頭看了一眼爪邊的手。
片刻後，他抬起另一隻前爪，在空中畫出一道龍紋。
數百里外，相思斷腸紅中的龍印傳回感應。
神草無損，瑞獸也平安。
帝天辨認了一會兒方位，皺起眉。
「跑得倒快。已經進星恆城了。」
「星恆城？」碧姬坐直了些，「獸潮剛退，邊境各城的獵魂公會和防衛隊都在搜捕，正是戒備最嚴的時候。」
帝天抬起頭，又停住。
星斗大森林與斗羅聯邦之間，還有當年兩位極限斗羅浴血後簽下的邊界協約。他的真身一旦離開森林，聯邦的頂尖戰力必然有所行動。
碧姬按了按他的前爪。
「幸好當年留下了人類這個小玩意。」
帝天伏回淺灘，取出極其精密的通訊魂導器。。
片刻後，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帝天閣下？您有何事，可與星斗大森林的獸潮有關？」
「與獸潮無關，桐宇。」
帝天道：「星恆城，是你們萬靈門的地盤吧？」
鈞天學院的靜室里，萬靈門門主、九十九級極限斗羅桐宇握著通訊器站起身。
「萬靈門總部確在星恆。閣下有何指教？」
「本座有一位極重要的後輩，化形不久，不懂人情世故，瞞著本座進了人類世界。我感應到，她此刻就在星恆城內。」
桐宇有些吃驚，能讓帝天親自啟用密線找人的後輩，身份必不尋常。若能幫上這個忙，讓獸神欠一份人情，對萬靈門也大有好處。
「閣下放心。老夫這就親自帶人去尋。」
「那位小友有何特徵？叫什麼名字？」
「名字還沒有。金髮，赤瞳，看著與你們人類十二三歲的女孩相仿，模樣很出挑，腰間掛著高階儲物器。」
帝天想了想，又道：「她愛看話本，也喜歡住在湖邊。讓你的人先留意書鋪和臨湖的住處。」
「老夫記下了。」
桐宇又問：「找到之後，是派人護送她回星斗，還是……」
帝天看向那間木屋。
「不必急著送回來。先問她的意思。」
帝天沉默片刻。
「若她不願回，就讓她拜你為師，做你的關門弟子吧。」
桐宇沒有立刻接話。
帝天又道：「別因她是魂獸，就讓旁人欺負了去。」
「閣下既肯託付，老夫自當盡心。待找到那位姑娘，我會親自過問。」
「好。」
通訊切斷，帝天收起通訊魂導器，重新伏下。
碧姬仍坐在他身旁。
「這下能放心些了？」
他的目光又落在她手上。
「剛才傷口裡的劫力，當真沒傷著你？」
碧姬笑了笑，把手攤開，像一個小孩翻給他看。
「你看，獸神大人，我的手可比你白多了。」
星斗大森林最深處，生命之湖。
湖中古木的根系深扎在湖底，岸邊的坡上，卻立著一間人類樣式的木屋。
屋子做得不算好。門框有些歪，窗欞上還留著利爪削過的痕跡，推門時，門軸總要響上兩聲。用料卻極好，樑柱與木板削成之後，仍透著充沛的生命之氣。
紫姬倚在門邊，手裡拿著一件破損的長裙。熊君蹲在旁邊的石頭上，用兩根爪尖捏著骨針，費了半天勁，也沒把線穿進去。
「給我吧。」
紫姬伸手接過針。熊君鬆了口氣，忽然轉頭看向樹後。
「回來了？」
赤王貼著樹根往湖邊挪，三顆腦袋壓得低低的，尾巴夾在腿間。
紫姬往它身後看了一眼。
「瑞獸呢？」
赤王沒吭聲，先看向淺灘。
黑龍伏在水邊，百餘丈的身軀橫在湖畔，頭枕著交疊的前爪，金色豎瞳半闔。
赤王挪過去，三顆腦袋一齊貼地。
「獸……獸神。」
帝天眼皮也沒抬。
「瑞獸呢？」
中間的腦袋咽了口唾沫：「回……回獸神的話。屬下帶著瑞獸追尋玄霜玉蠶的氣息，一路往西北去，原本抓得好好的，但……」
「說重點。」
帝天睜開眼。
左邊的腦袋趕緊接道：「玄霜順著塌掉的廢礦坑道漏下去了，屬下本想下井去撈，可瑞獸……她趁亂把相思斷腸紅的氣息一收，混進撤離的人類車隊……溜了。」
紫姬手裡的長裙垂了下來。
熊君站起身，一掌拍碎了身下的岩石。
「你個蠢狗！長了三顆腦袋，連她一個都看不住？」
全網首發更新𝓣𝓦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
「溜了？」
帝天沒有理會熊君，抬起頭，龍威隨之壓下，湖面掀起數丈高的浪頭。
「出發之前，本座是怎麼交代你的？瑞獸少一根毫毛，我就擰下你一顆腦袋。」
「選吧，掉哪一顆？」
赤王四肢一軟，肚皮貼進泥里。中間的腦袋嗚咽著求饒：「大人饒命啊！要摘就摘它們兩個。」
另外兩顆腦袋扭過來咬它。三張嘴亂咬了幾口，又一齊縮回去，埋進腐葉堆里。
「好了，帝天。」
碧姬從湖邊走來，把手覆在他的鼻樑上。
掌心亮起治癒的微光，順著龍鱗慢慢撫下。帝天看了她一眼，收起龍威。
「瑞獸有相思斷腸紅遮著氣息，又是跟著撤離的人走的，眼下未必有危險。」
熊君按了按拳頭。
「我出去一趟，把那丫頭拎回來。」
「不可。按當年的規矩，我們這些凶獸不能擅自越過森林邊界。」
紫姬把長裙搭在門邊的木樁上。
「要不，我挑幾頭通人性的十萬年魂獸，暗中去找？」
「都站住。」
帝天把下頜枕回前爪。
「從小到大，就是你們幾個太縱著她，才讓她化形之後越發無法無天。」
他看向赤王和紫姬。
「尤其是你們兩個。當年我想著，幾個凶獸里就數你倆年紀小些，跟她好歹說得上話。結果倒好，十幾年前她才剛開靈智，你們就成天偷運人類的話本給她看。看著看著，先是要化成人形，後來還要學人類，非在湖邊給自己蓋間屋子住。」
紫姬看了一眼身後的木屋，小聲道：
「那屋子是誰親手搭的呢？」
帝天別過臉。
碧姬的手還停在帝天的鼻樑上，等了一會兒，才道：「這些事等找到她再說。赤王，你還趴著做什麼？還有話沒交代？」
赤王沒有起身。
帝天看著它：「還有什麼事？」
「屬下想求個恩准。這件事想了很久，一直沒敢提。」
「說。」
「屬下想搬出生命之湖，去萬妖王的落日森林住。」
帝天盯了它片刻。
「怎麼，訓你兩句，也要鬧脾氣？」
「大人並非如此。」赤王低聲道，「屬下是不想再往前修煉了。」
生命之湖魂力充沛，在湖邊修煉一天，抵得上外界十日。有瑞獸在，修行速度還會翻倍。
「再在湖邊待下去，屬下怕是壽數還沒盡，先死在下一道劫雷底下了。」
「你怕什麼？」帝天道，「天劫降下來，自有本座替你扛著，你只管提升修為。」
赤王伏在地上，許久沒有作聲。
過了一會兒，中間的腦袋才抬起來。
「主上，還有一個緣由。」
帝天皺眉。
「屬下以前年輕，也惦記著成神。可上次玄霜玉蠶那事過後，算是看明白了。這條路，咱們魂獸走不通。神界的大門早就鎖死了，既然等不到接引，何必再拼命催著下一場天劫來？」
「萬妖王知道你要去嗎？」紫姬問。
「他上回來就勸過我，他說那邊連個能陪他鬥嘴的都難找，叫我過去住一陣。」
熊君哼道：「你們兩個倒是會過日子。」
赤王難得沒有反駁。
碧姬問：「真搬去了，往後打算怎麼過？」
「找個向陽的山頭趴著唄。」赤王咧了咧嘴，「聽萬妖王說，那邊能看到全大陸最美的夕陽，還有不少星斗沒有的花草。劃一片林子，餓了抓幾隻肥鹿吃；碰見剛開靈智的小崽子被獵魂團攆得沒路走，就順爪撈一把；有人踩界撒野，就上去咬兩口。困了睡上三年五載，醒了托林子邊上的走私販子捎兩本新話本……也挺好。」
赤王伏在地上，等了許久，才聽見他說：
「你不願意再等，本座不怪你。」
帝天看向湖心。
「主上還在沉睡，但我始終相信，魂獸一族不會永遠困在這裡。總有一天，這天地的規矩會被打破。」
赤王三顆腦袋低下去，磕了一下。
「去吧。注意隱蔽些，別被人類發現。」
「謝主上成全！」
赤王爬起來，掉頭便跑。
「等等。」
帝天抬起頭。
「赤王，我有一個夢想。」
他抬起頭，望向林冠上的天空。
「我希望有一天，星斗里的幼崽不必剛學會奔跑，就必須先學會辨認獵魂者的氣味。」
「我希望有一天，這片大陸上的生靈不必因為生來是一頭魂獸，就註定一輩子只能在這座森林裡等死。」
「我希望有一天……留下也好，離開也罷，是生是死，都可以由它們自己選擇……」
他停了停。
「可這一天不會自己來。人類書里有句話，叫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你我既有這修為，總得替它們擔些責任，不能都撒手走了。」
「再想想吧，赤王。留下來，大伙兒也好有個照應。」
帝天轉過頭。
「……赤王？」
熊君朝林子裡望了望，撓了撓臉。
「主上，你說第一句的時候，它就跑了。」
紫姬扭過臉，肩膀抖了兩下。
遠處隱約傳來幾句爭吵。
「主上剛才好像叫咱們……留下？」
「閉嘴，快跑！別回頭！」
「……」
帝天的頭停在半空，片刻後，砸回前爪上，閉眼不說話了。
碧姬忍住笑，對紫姬道：「紫姬妹妹，你熟悉瑞獸平時愛去的地方，先去外圍看看。熊君，你也去問問沿途的十萬年魂獸，有沒有誰看見她跟哪支車隊走。」
「這點事叫紫姬去就好，叫我去幹嘛。我要準備.....哎哎，彆扭我耳朵。」熊君抱怨道
「蠢熊，叫你去就去。」紫姬揪著熊君的耳朵壓低聲音啐道：
「沒長眼睛的夯貨，非得留在這兒當電燈泡礙眼？」
紫姬把長裙疊好，放進木屋。
等腳步聲遠去，碧姬才轉到帝天身側。
「把前爪挪開些。」
「我沒事。」
「在我面前，還端著獸神的架子？」
帝天看了她一眼，還是挪開前爪，露出胸前的傷口。
胸腹、翼根和龍爪上，都留著雷劫燒出的焦痕。有些已經過了數千年，甚至上萬年，仍未癒合。胸口的裂傷最深，鱗片脫落，傷處還不時閃過電芒。
碧姬輕吸一口氣，掌心亮起治癒的微光，撫向裂口。
傷口裡的劫雷驟然反噬，震得她手腕一顫。
帝天立刻側身避開傷處，龍尾繞過來護在她身側，低頭看她的手。
「傷著沒有？早說過，毀滅龍王的神力不是你的治癒之力能抗衡的。」
碧姬仍伸手按住逆鱗邊緣，將治癒之力慢慢送進鱗片的縫隙。
「其實，你從一開始就知道赤王是故意放瑞獸走的吧？」
帝天沉默片刻。
「當然知道。」
「那你還嚇它？」
「萬千因果自有本座擔著，不需要它替我作主。」
碧姬的指尖停了停。
「他也是為你好，瑞獸能讓附近魂獸的修行速度倍增。對其餘魂獸是天材地寶，對你，卻是催命符。」
帝天沒有反駁。
碧姬繼續替他清理傷口。
「你也是。剛才還說替赤王擋劫，你自己身上的傷怎麼辦？」
「八十萬年大劫，三百年前就該來了。全靠主上傳授的秘法遮蔽氣息，才拖到今天。可每拖一年，積下的劫雷就重一分。真到了拖不住的時候，你怎麼辦？」
碧姬看著他胸前的傷口，等他回答。
「就算三百年前渡劫，最好的結果也是重傷垂死，沉睡數萬年。」
帝天道，「如今大人就快醒了，我不能在這個時候倒下。」
碧姬垂著眼，拭去傷口邊滲出的血。
「我若倒下，誰來守護著星斗的魂獸，誰來保護著主上？人類野心未死，神界的謀劃已延續萬載，瑞獸連一場天劫都沒經歷過……還有你。」
說到這裡，他停住了。
碧姬抬起臉，等了一會兒。
「還有我？」
帝天看著她，前爪挪了挪，停在她手邊。
「碧姬，你也走吧。」
「去哪？」
「去哪都好。去看看大陸上別的地方。你一直想去的極北雪原，還有落日森林、雲夢澤，都可以去。」
「不要，我就在你身邊，哪也不去。」
「碧姬……其實這幾千年來你為魂獸已經做得夠多了。」
他的前爪慢慢攤開。碧姬坐進他的掌中，他便將爪尖挪遠了些，免得碰傷她。
兩人靜了一陣，帝天才道：
「如果有一天，我死在劫雷底下……不要告訴瑞獸這件事。」
碧姬靠著他的指節，許久才應了一聲。
「嗯。」
帝天望向坡上的木屋。
碧姬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這些年，大家總對她說，她是麒麟神王的血脈，是星斗的氣運所鍾，是將來魂獸復興的共主。可她才開靈智十幾年，連自己想過什麼日子，都還沒弄明白。」
「她是神王唯一的後裔。」帝天道，「這是她生來就逃不開的責任。」
「那你當年為何還是准她化形？又為何親摘下相思斷腸紅掩蓋她的魂獸氣息？」
碧姬看著他。
「你早知道她會走出去，也不忍心讓她一輩子背著這些魂獸復興責任，對不對？」
「當年麒麟神王託孤，曾對本座說過，若他的後裔願庇護族類，就讓她擔起這份責任；可若有一天，她心向九天，想出去看看，也由她去吧。」
他呼出一口氣。
「就當是本座的一點私心吧。初春和那兩人交流後，我便明白繼承一個非獸類的神位，或許是她最好的結局。至於復興魂獸要背的血債與罪孽，由本座擔著便是。」
「是啊，她已經替我們當了一千多年的瑞獸。」碧姬道，「至少給她幾年，做她自己吧。」
帝天低頭看了一眼爪邊的手。
片刻後，他抬起另一隻前爪，在空中畫出一道龍紋。
數百里外，相思斷腸紅中的龍印傳回感應。
神草無損，瑞獸也平安。
帝天辨認了一會兒方位，皺起眉。
「跑得倒快。已經進星恆城了。」
「星恆城？」碧姬坐直了些，「獸潮剛退，邊境各城的獵魂公會和防衛隊都在搜捕，正是戒備最嚴的時候。」
帝天抬起頭，又停住。
星斗大森林與斗羅聯邦之間，還有當年兩位極限斗羅浴血後簽下的邊界協約。他的真身一旦離開森林，聯邦的頂尖戰力必然有所行動。
碧姬按了按他的前爪。
「幸好當年留下了人類這個小玩意。」
帝天伏回淺灘，取出極其精密的通訊魂導器。。
片刻後，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帝天閣下？您有何事，可與星斗大森林的獸潮有關？」
「與獸潮無關，桐宇。」
帝天道：「星恆城，是你們萬靈門的地盤吧？」
鈞天學院的靜室里，萬靈門門主、九十九級極限斗羅桐宇握著通訊器站起身。
「萬靈門總部確在星恆。閣下有何指教？」
「本座有一位極重要的後輩，化形不久，不懂人情世故，瞞著本座進了人類世界。我感應到，她此刻就在星恆城內。」
桐宇有些吃驚，能讓帝天親自啟用密線找人的後輩，身份必不尋常。若能幫上這個忙，讓獸神欠一份人情，對萬靈門也大有好處。
「閣下放心。老夫這就親自帶人去尋。」
「那位小友有何特徵？叫什麼名字？」
「名字還沒有。金髮，赤瞳，看著與你們人類十二三歲的女孩相仿，模樣很出挑，腰間掛著高階儲物器。」
帝天想了想，又道：「她愛看話本，也喜歡住在湖邊。讓你的人先留意書鋪和臨湖的住處。」
「老夫記下了。」
桐宇又問：「找到之後，是派人護送她回星斗，還是……」
帝天看向那間木屋。
「不必急著送回來。先問她的意思。」
帝天沉默片刻。
「若她不願回，就讓她拜你為師，做你的關門弟子吧。」
桐宇沒有立刻接話。
帝天又道：「別因她是魂獸，就讓旁人欺負了去。」
「閣下既肯託付，老夫自當盡心。待找到那位姑娘，我會親自過問。」
「好。」
通訊切斷，帝天收起通訊魂導器，重新伏下。
碧姬仍坐在他身旁。
「這下能放心些了？」
他的目光又落在她手上。
「剛才傷口裡的劫力，當真沒傷著你？」
碧姬笑了笑，把手攤開，像一個小孩翻給他看。
「你看，獸神大人，我的手可比你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