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大師是不是把自己罵了兩遍
啟元歷100年12月31日。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勤。傍晚，街邊的店鋪陸續落了門板，西棧前堂卻比平日還熱鬧。滯留城中的客商圍著火盆吃酒。
有人托櫃檯代發電報，捏著紙條刪了又改，既怕多花錢，又怕家裡看不明白。
院式客房裡，壁爐中的木柴噼啪作響。霍雨浩坐在臨窗的木桌邊，面前攤著一本《聯邦獸武魂異常彙編》和一本從書街淘來的《現代武魂學》。兩本厚書中間，夾著一本紙頁發黃的小冊子，封皮上印著《武魂十大核心競爭力》。
唐雅挑簾進來，把一盤剝好的蜜橘擱在桌角，伸手碰了碰他的茶杯。
「雨浩，坐一下午在這看什麼呢。」她皺了皺眉。
「小雅姐，我有個地方沒想明白。」
「哦，還有我們小天才想不明白的？說來聽聽。」唐雅拉開椅子坐下，遞給他一瓣橘子，「邊吃邊想。」
霍雨浩接過橘子，指著現代教材道：「這本書說，先天魂力是六歲覺醒時所能夠運用魂力的外顯表現，與武魂品質的高低無關。」
「嗯，老師講過。」
「那就奇怪了，大師這裡也說，『先天魂力的高下，與武魂品質高度相關』。」霍雨浩翻開小冊子，指尖往下移了一條，「後面卻又寫，『世界上沒有廢物的武魂，只有廢物的魂師』。」
唐雅湊過去：「怎麼了？」
「要是武魂本來就有強弱，一個人練不上去，怎麼又全成了魂師自己的問題？」
唐雅嘴裡的橘子還沒咽下去，一時沒答上來。霍雨浩已經翻到冊末的作者生平，低頭看了幾行。
「大師先天魂力只有半級，大半生停在二十九級，後來得了唐三先祖帶回的仙草，才突破瓶頸。」
他抬起頭：「照第一條往他自己身上套，好像是武魂不行；照第二條套，又成了他自己不行。」
爐邊傳來一聲咳嗽。
霍雨浩沒留意，來回翻著那兩頁，小聲嘀咕：「這不是把自己罵了兩遍嗎？」
「噗——咳咳！」
唐漢趕緊放下茶盞，偏過頭咳了起來。王秋兒原本窩在爐邊看話本，聽見這句，立刻把書抬高，遮住下半張臉，眼角卻已經彎了。
「霍雨浩！」唐雅伸手去抽小冊子，「讓你看書，你倒編排起祖師的老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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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編，書上就是這麼寫的。」
王秋兒終於笑出了聲。唐雅扭頭瞪她，她便把話本往胸前一抱：「又不是我說的。」
唐漢好不容易順過氣，把茶盞擱穩在小炭爐旁，走進堂內坐下。
「童言無忌。這問題，老夫當年也想了很久。」
他伸手把那本《武魂十大核心競爭力》翻平。
「雨浩，讀到不同的說法，知道拿來相互印證，不一味信前人的定論，這是好事。不過，研究古人的理論，也得想想他們那時候的條件。」
「先說第一條。」唐漢道，「大師這話並不是憑空想出來的。按當時的經驗，先天魂力高的孩子，確實更容易有強力武魂。就是今天，把大批樣本放在一起統計，也能看出這兩者有正相關。」
「但千年前，人們對武魂的認識，遠沒有今天這麼全面。本體武魂的二次覺醒，獸武魂罕見良性與惡性變異，還有血脈返祖，當時留下的記錄都太少了。」
老人看著霍雨浩。
「你自己就是個現成的反例。雖然只有先天魂力只有一級，可你的武魂能讓你看清快速移動的東西，又給了你這麼好的記性，論品質，哪裡差了？」
「那第二條呢？」王秋兒放下話本，「他到底有沒有罵自己？」
「第二條麼……」
唐漢翻過一頁。
「得先弄明白，他說的『廢物的魂師』，指的是什麼。」
他看了看霍雨浩，又看向王秋兒。
「武魂有強弱，天賦有高低，這沒什麼可迴避的。武魂好，通常路就寬些，能得到的資源也多些，更容易有所成就。武魂差，往往每一步都走得難，拼上一輩子，也可能只有一環、兩環。」
「可武魂差，修為低，當不了萬人敬仰的強者，這個人就是廢物了麼？」
霍雨浩一怔。
「大師寫下這句話，並不是要告訴世人，誰都能靠努力成為強者。他想勸的是那些覺醒了普通武魂的人，別因此就自怨自艾，把往後的一輩子都放棄了。」
「千年前，高深的傳承握在各大宗門手裡，高階魂師家族也是一代傳一代。尋常百姓家的孩子，若是覺醒了一個平凡武魂，既沒有宗門的資源，也沒有家族照拂。走到哪裡，旁人都是一句話：你沒前途，不值得培養，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大師出身藍電霸王龍宗，那是頂級宗門，也是最看重血脈傳承的宗門之一。偏偏他的武魂出了惡性變異，先天魂力只有半級，大半輩子受盡白眼。他比誰都清楚，旁人從一句『武魂不行』，說到『你這個人不行』，落在一個魂師身上，是什麼滋味。」
「所以，要把那句話理解成世上沒有弱小武魂，只有不會修煉的魂師，自然說不通。他不甘心的是，一個孩子不過在六歲那年覺醒了平凡武魂，憑什麼旁人就能認定，他這一生都是廢物？」
「他自己受過這份委屈，不肯認，也是在替那些底層魂師喊一聲。」
唐漢又道：「後世的話本，寫起嘉陵關大勝，總愛寫那幾尊神祇、幾位封號斗羅有多大的神通。仿佛那麼一場波及全大陸的浩劫，幾場巔峰對決，就把一切都定下來了。」
「先祖唐三憑過人的智慧和神祇之力，在關鍵時候扭轉了雙方的強弱之勢，確實是決定嘉陵關勝負的關鍵人物。老夫是唐門後人，先祖這份功勞，從不否認。」
「可那座關隘前，頂在陣線最前面的，還有成千上萬隻有一環、兩環的魂師，還有軍士。後方運糧草、送輜重、打造唐門暗器、搶救傷員的，又有多少凡人？他們有的不過一二環，有的連魂力都沒有，也都在做自己能做的事。」
「仗打完了，那些普通魂師和將士，也沒能逆天改命，成為什麼絕世強者。」
老人轉過頭，看著王秋兒。
「秋兒，你告訴老夫，這些人是廢物麼？」
王秋兒心頭一震，迎著他的目光，用力搖了搖頭。
唐漢緩緩道：「神明在某個時候，或許真能起極大的作用，讓歷史換一個走法。可這一路，也不是他獨自走成的。」
他望向窗外。隔著雪幕，西棧街巷盡頭，貨運樞紐的魂力爐火還亮著。
「到了今天，更是如此。東城貨場裡那些開魂導吊機、駕駛運載車的工人，大部分連魂力都沒有，不也一樣養活著這座城？魂導科技發展到今天，已經越來越能說明，一個人有多少價值，不能只看他有什麼武魂。」
唐雅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霍雨浩低頭看著手邊的幾頁診斷單，過了一會兒，忽然問：「可唐爺爺，既然魂導科技讓普通人有了更多出路，為什麼又會有老周叔和沈煉大哥這樣的人？」
唐漢看向他。
「沒有這些魂導科技，礦井裡會死更多人，我們也過不上現在這樣的日子。」霍雨浩道，「可機器越來越好了，老周叔卻沒活幹了。沈煉大哥為了不被淘汰，還把身體弄壞了。」
王秋兒也皺起眉：「所以魂導科技到底是好東西，還是壞東西？」
「當然是好東西。」
唐漢答得毫不遲疑。
「能讓人少受些苦，讓一個沒有魂力的人，也能做到過去只有魂師才能做的事，這當然是進步。」
他停了停，又道：「可技術進步的好處，大家都在享受。那它帶來的代價，也就不該只讓老周和沈煉這樣的普通人自己扛。」
「好了好了。」
唐雅拍了拍桌子，把霍雨浩面前攤開的書收攏。
「大年三十的，一個個坐在這裡，替聯邦議會操起心來了。雨浩，書收起來，洗手去。秋兒，也別發呆。今天這一年都到頭了，先把年過完。」
「知道了，小雅姐。」
霍雨浩把幾頁抄錄紙撫平，夾進書里。
王秋兒站起身，後堂的羊肉香從門帘後飄了進來。唐雅挽起袖子，正要去掀燉鍋。
「篤、篤、篤。」
院門外忽然響起三聲敲門聲。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勤。傍晚，街邊的店鋪陸續落了門板，西棧前堂卻比平日還熱鬧。滯留城中的客商圍著火盆吃酒。
有人托櫃檯代發電報，捏著紙條刪了又改，既怕多花錢，又怕家裡看不明白。
院式客房裡，壁爐中的木柴噼啪作響。霍雨浩坐在臨窗的木桌邊，面前攤著一本《聯邦獸武魂異常彙編》和一本從書街淘來的《現代武魂學》。兩本厚書中間，夾著一本紙頁發黃的小冊子，封皮上印著《武魂十大核心競爭力》。
唐雅挑簾進來，把一盤剝好的蜜橘擱在桌角，伸手碰了碰他的茶杯。
「雨浩，坐一下午在這看什麼呢。」她皺了皺眉。
「小雅姐，我有個地方沒想明白。」
「哦，還有我們小天才想不明白的？說來聽聽。」唐雅拉開椅子坐下，遞給他一瓣橘子，「邊吃邊想。」
霍雨浩接過橘子，指著現代教材道：「這本書說，先天魂力是六歲覺醒時所能夠運用魂力的外顯表現，與武魂品質的高低無關。」
「嗯，老師講過。」
「那就奇怪了，大師這裡也說，『先天魂力的高下，與武魂品質高度相關』。」霍雨浩翻開小冊子，指尖往下移了一條，「後面卻又寫，『世界上沒有廢物的武魂，只有廢物的魂師』。」
唐雅湊過去：「怎麼了？」
「要是武魂本來就有強弱，一個人練不上去，怎麼又全成了魂師自己的問題？」
唐雅嘴裡的橘子還沒咽下去，一時沒答上來。霍雨浩已經翻到冊末的作者生平，低頭看了幾行。
「大師先天魂力只有半級，大半生停在二十九級，後來得了唐三先祖帶回的仙草，才突破瓶頸。」
他抬起頭：「照第一條往他自己身上套，好像是武魂不行；照第二條套，又成了他自己不行。」
爐邊傳來一聲咳嗽。
霍雨浩沒留意，來回翻著那兩頁，小聲嘀咕：「這不是把自己罵了兩遍嗎？」
「噗——咳咳！」
唐漢趕緊放下茶盞，偏過頭咳了起來。王秋兒原本窩在爐邊看話本，聽見這句，立刻把書抬高，遮住下半張臉，眼角卻已經彎了。
「霍雨浩！」唐雅伸手去抽小冊子，「讓你看書，你倒編排起祖師的老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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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編，書上就是這麼寫的。」
王秋兒終於笑出了聲。唐雅扭頭瞪她，她便把話本往胸前一抱：「又不是我說的。」
唐漢好不容易順過氣，把茶盞擱穩在小炭爐旁，走進堂內坐下。
「童言無忌。這問題，老夫當年也想了很久。」
他伸手把那本《武魂十大核心競爭力》翻平。
「雨浩，讀到不同的說法，知道拿來相互印證，不一味信前人的定論，這是好事。不過，研究古人的理論，也得想想他們那時候的條件。」
「先說第一條。」唐漢道，「大師這話並不是憑空想出來的。按當時的經驗，先天魂力高的孩子，確實更容易有強力武魂。就是今天，把大批樣本放在一起統計，也能看出這兩者有正相關。」
「但千年前，人們對武魂的認識，遠沒有今天這麼全面。本體武魂的二次覺醒，獸武魂罕見良性與惡性變異，還有血脈返祖，當時留下的記錄都太少了。」
老人看著霍雨浩。
「你自己就是個現成的反例。雖然只有先天魂力只有一級，可你的武魂能讓你看清快速移動的東西，又給了你這麼好的記性，論品質，哪裡差了？」
「那第二條呢？」王秋兒放下話本，「他到底有沒有罵自己？」
「第二條麼……」
唐漢翻過一頁。
「得先弄明白，他說的『廢物的魂師』，指的是什麼。」
他看了看霍雨浩，又看向王秋兒。
「武魂有強弱，天賦有高低，這沒什麼可迴避的。武魂好，通常路就寬些，能得到的資源也多些，更容易有所成就。武魂差，往往每一步都走得難，拼上一輩子，也可能只有一環、兩環。」
「可武魂差，修為低，當不了萬人敬仰的強者，這個人就是廢物了麼？」
霍雨浩一怔。
「大師寫下這句話，並不是要告訴世人，誰都能靠努力成為強者。他想勸的是那些覺醒了普通武魂的人，別因此就自怨自艾，把往後的一輩子都放棄了。」
「千年前，高深的傳承握在各大宗門手裡，高階魂師家族也是一代傳一代。尋常百姓家的孩子，若是覺醒了一個平凡武魂，既沒有宗門的資源，也沒有家族照拂。走到哪裡，旁人都是一句話：你沒前途，不值得培養，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大師出身藍電霸王龍宗，那是頂級宗門，也是最看重血脈傳承的宗門之一。偏偏他的武魂出了惡性變異，先天魂力只有半級，大半輩子受盡白眼。他比誰都清楚，旁人從一句『武魂不行』，說到『你這個人不行』，落在一個魂師身上，是什麼滋味。」
「所以，要把那句話理解成世上沒有弱小武魂，只有不會修煉的魂師，自然說不通。他不甘心的是，一個孩子不過在六歲那年覺醒了平凡武魂，憑什麼旁人就能認定，他這一生都是廢物？」
「他自己受過這份委屈，不肯認，也是在替那些底層魂師喊一聲。」
唐漢又道：「後世的話本，寫起嘉陵關大勝，總愛寫那幾尊神祇、幾位封號斗羅有多大的神通。仿佛那麼一場波及全大陸的浩劫，幾場巔峰對決，就把一切都定下來了。」
「先祖唐三憑過人的智慧和神祇之力，在關鍵時候扭轉了雙方的強弱之勢，確實是決定嘉陵關勝負的關鍵人物。老夫是唐門後人，先祖這份功勞，從不否認。」
「可那座關隘前，頂在陣線最前面的，還有成千上萬隻有一環、兩環的魂師，還有軍士。後方運糧草、送輜重、打造唐門暗器、搶救傷員的，又有多少凡人？他們有的不過一二環，有的連魂力都沒有，也都在做自己能做的事。」
「仗打完了，那些普通魂師和將士，也沒能逆天改命，成為什麼絕世強者。」
老人轉過頭，看著王秋兒。
「秋兒，你告訴老夫，這些人是廢物麼？」
王秋兒心頭一震，迎著他的目光，用力搖了搖頭。
唐漢緩緩道：「神明在某個時候，或許真能起極大的作用，讓歷史換一個走法。可這一路，也不是他獨自走成的。」
他望向窗外。隔著雪幕，西棧街巷盡頭，貨運樞紐的魂力爐火還亮著。
「到了今天，更是如此。東城貨場裡那些開魂導吊機、駕駛運載車的工人，大部分連魂力都沒有，不也一樣養活著這座城？魂導科技發展到今天，已經越來越能說明，一個人有多少價值，不能只看他有什麼武魂。」
唐雅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霍雨浩低頭看著手邊的幾頁診斷單，過了一會兒，忽然問：「可唐爺爺，既然魂導科技讓普通人有了更多出路，為什麼又會有老周叔和沈煉大哥這樣的人？」
唐漢看向他。
「沒有這些魂導科技，礦井裡會死更多人，我們也過不上現在這樣的日子。」霍雨浩道，「可機器越來越好了，老周叔卻沒活幹了。沈煉大哥為了不被淘汰，還把身體弄壞了。」
王秋兒也皺起眉：「所以魂導科技到底是好東西，還是壞東西？」
「當然是好東西。」
唐漢答得毫不遲疑。
「能讓人少受些苦，讓一個沒有魂力的人，也能做到過去只有魂師才能做的事，這當然是進步。」
他停了停，又道：「可技術進步的好處，大家都在享受。那它帶來的代價，也就不該只讓老周和沈煉這樣的普通人自己扛。」
「好了好了。」
唐雅拍了拍桌子，把霍雨浩面前攤開的書收攏。
「大年三十的，一個個坐在這裡，替聯邦議會操起心來了。雨浩，書收起來，洗手去。秋兒，也別發呆。今天這一年都到頭了，先把年過完。」
「知道了，小雅姐。」
霍雨浩把幾頁抄錄紙撫平，夾進書里。
王秋兒站起身，後堂的羊肉香從門帘後飄了進來。唐雅挽起袖子，正要去掀燉鍋。
「篤、篤、篤。」
院門外忽然響起三聲敲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