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一眼萬年
昏暗逼仄的礦洞深處，白玉大蠶金色的眼眸中閃爍著近乎孤注一擲的狂熱。
玄霜玉蠶微微一怔，有些遲疑地看向兄長：「什麼路？」
「出發找你前，哥去見過冰冰一次。」天夢慢慢支起身，「一千年前，有個叫唐三的人類百級成神。當年星斗大森林裡的天青牛蟒和泰坦巨猿為他獻祭，可最後……那兩頭十萬年魂獸竟以神官之軀重塑了神體，跟著一起進了神界！」
「獻祭的魂獸……也能成神？！」
玄霜玉蠶冰晶般的軀體猛地一震，連連搖頭：「這怎麼可能？大限將至的十萬年魂獸，獻祭給人類也不過是化作一枚魂環和魂骨，怎麼可能重塑肉身？！」
「因為他們後來返回過大陸並且前往極北，冰冰親眼見過了。」
天夢咧了咧嘴，牽動傷口，又咳出一口泛著白金微光的血沫。
「哥琢磨了幾百年，魂獸自己扛天劫飛升，從頭到尾就是一條死路。可如果我們把本源寄托在人類身上呢？找一個有潛力的人類，等他有朝一日推開神門，寄宿在他體內的我們，是不是也能跟著一起被帶去神界？！」
霍雨浩心頭猛地一跳。
站在後方的凌落宸指節微蜷，短刃橫在胸前，腳步微移，將負傷的霍雨浩護在身側半步。
「你是說……你們想找我們融合？」
「小姑娘，沒有『們』，只有玄霜和你。」
天夢垂下頭，眼中的狂熱漸漸淡去。
「玄霜是純粹的自然冰屬性。只要將她的本源層層封住，再一點點釋放，以你的冰屬性武魂和經脈，至少有成功的可能。」
它喘了口氣。
「南下救她之前，哥本來打算一路帶她去北原州，找那個擁有雪女武魂的人類魂師。可現在……」
天夢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暗金爪痕，又看了看身旁虛弱的玄霜。
「我們倆誰都撐不到北原了。你就是她眼下唯一的生路。」
「那哥你呢？！」玄霜玉蠶急急出聲。
天夢苦笑了一聲：「哥走不了這條路。」
它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些正在向外潰散白金光點的傷口。
「哥是純精神屬性。精神本源無形無質，真要把哥裝進一個人類腦子裡，那人的精神之海必須非常大。這幾個月里，哥碰到過一個剛進封號沒多久的人類。儘管年紀不算大，但精神之海卻異常寬闊。結果本源才進去一點，他的識海邊緣就開始承受不住，只能馬上停下。後來哥又找過幾個精神力遠勝常人的魂師，也都不行。照這麼看，恐怕真得去找那些站在人類頂點的老怪物。」
它停了一會兒。
玄霜玉蠶的身體劇烈顫了一下：「那你……」
「哥活了一萬多年，已經夠了。」
天夢伸出粗短的節足，碰了碰妹妹冰晶般的身體。
「能在生命走到盡頭前再見你一面，哥就安心了。」
礦洞裡一下安靜下來。頭頂融化的冰水沿著岩壁滑落，滴在鏽蝕的鐵軌上。
滴答。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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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雨浩按著仍在隱隱作痛的右肩，看著那條已經把自己後事安排好的大蠶，遲疑了一會兒，還是問道：「那……你原本想找的，究竟是什麼樣的魂師？」
天夢嘆了口氣：「哥需要的，是一個精神之海里裝得下哥的人……」
話音未落，它龐大的蠶軀突然僵住了。那雙已經黯淡下去的金色眼睛，一點點落在霍雨浩臉上。
不對。
「小鬼。」
霍雨浩一怔。
天夢死死盯著他，語氣里第一次多出幾分荒謬：「剛才那頭冰熊……你到底是怎麼看穿哥的模擬的？」
天夢的腦袋向前探了探：「就算是封號斗羅走到跟前，也未必第一眼就能看出問題。你才十級，憑什麼？」
它的目光最後停在霍雨浩那雙眼睛上。
「你這武魂到底怎麼回事？」
霍雨浩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我只是看見水從那頭熊身上穿過去了，而且它踩在灰上沒留下腳印……」
天夢沒說話。它盯著霍雨浩看了幾息，呼吸忽然粗重起來。
「小子，你能讓哥看一眼你的精神之海嗎。」
「瘋了嗎？！」
凌落宸冰藍色的眸子驟然一寒，一步擋到霍雨浩面前，短刃直指天夢。
「他才十級！你是百萬年精神魂獸，精神力一旦失控，他輕則識海受損，重則當場變成白痴！」
她握緊劍柄。
「落宸姐，沒事。」
身後傳來霍雨浩的聲音。
凌落宸回過頭。霍雨浩臉色依舊有些蒼白，右臂也還吊在胸前，但眼神很清醒。
「它要是真想害我們，剛才就沒必要用冰熊幻象逼我們離開。」
他看了一眼天夢身上那些深可見骨的爪痕。
「而且它現在連自己都快保不住了，沒必要在這個時候繞這麼大一圈騙我。」
凌落宸眉頭緊鎖：「可是……」
霍雨浩沉默片刻，從她身後邁出半步：「沒有什麼可是的，我剛才一直在用靈眸觀察它，它的眼睛中沒有惡意。」
凌落宸顯然還想說什麼。
霍雨浩已經抬起頭，看向天夢：「你來吧。」
天夢深深看了他一眼：「好。」
它沒有再廢話。眉心處分出一縷極細的白金色精神絲線，緩慢向前，最後輕輕觸在霍雨浩額頭。
嗡——
霍雨浩只覺得眼前一黑。礦洞裡的潮氣、寒冷、水滴聲，全都在一瞬間離他遠去。
等到意識重新穩定下來時，他已經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虛空中。四面八方一片空曠。
霍雨浩茫然地轉了一圈：「這……就是我的精神之海？」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見自己的精神之海。他只覺得這裡空得厲害，空得甚至讓人心裡發慌。
而跟隨那縷精神力進入這裡的天夢，卻一動不動。它站在虛空里，足足沉默了好幾息。
隨後，一縷精神力從它體內散出，向前方探去。
很快。天夢皺起了眉。
探測範圍繼續擴大。一倍。兩倍。五倍。十倍……
那縷神識越探越遠。
沒有邊界。
天夢又向左右兩側探去。依舊沒有。
它不信邪，索性將探測範圍繼續向外鋪開。直到那股精神力已經延伸到它平日絕不會用來探查一個人類識海的距離，四周仍舊是一片寂靜的空無。
什麼都碰不到。
天夢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僵住。
這裡的精神力稀薄得甚至有些可憐，可承載這些精神力的空間，大得完全不合常理。
天夢又試了一次。還是看不到盡頭。
它第一次有些慌了。
一個十級的人類小孩，精神之海怎麼可能大成這樣？
別說普通魂師，就連它這一生見過的那些強大魂師和凶獸，也沒有誰的精神之海會呈現出這種近乎空曠到沒有邊界的狀態。
天夢站在那裡，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霍雨浩卻完全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很奇怪嗎？」
天夢沒有回答。下一刻，它的精神虛影猛然退出。
幽暗冰冷的礦洞重新出現在眼前。白玉大蠶趴在碎石堆里，胸腹劇烈起伏，半天沒有動。
「哥……？」玄霜玉蠶不安地碰了碰它。
天夢慢慢轉過頭。它原本已經認命了，把玄霜送出去，然後自己死在這裡。可現在第二條路，就擺在它眼前。
天夢咧開嘴。那雙已經快要熄滅的金色眼睛裡，重新亮起了一點光。
「玄霜。我們都可以活下來了。」
玄霜玉蠶微微一怔，有些遲疑地看向兄長：「什麼路？」
「出發找你前，哥去見過冰冰一次。」天夢慢慢支起身，「一千年前，有個叫唐三的人類百級成神。當年星斗大森林裡的天青牛蟒和泰坦巨猿為他獻祭，可最後……那兩頭十萬年魂獸竟以神官之軀重塑了神體，跟著一起進了神界！」
「獻祭的魂獸……也能成神？！」
玄霜玉蠶冰晶般的軀體猛地一震，連連搖頭：「這怎麼可能？大限將至的十萬年魂獸，獻祭給人類也不過是化作一枚魂環和魂骨，怎麼可能重塑肉身？！」
「因為他們後來返回過大陸並且前往極北，冰冰親眼見過了。」
天夢咧了咧嘴，牽動傷口，又咳出一口泛著白金微光的血沫。
「哥琢磨了幾百年，魂獸自己扛天劫飛升，從頭到尾就是一條死路。可如果我們把本源寄托在人類身上呢？找一個有潛力的人類，等他有朝一日推開神門，寄宿在他體內的我們，是不是也能跟著一起被帶去神界？！」
霍雨浩心頭猛地一跳。
站在後方的凌落宸指節微蜷，短刃橫在胸前，腳步微移，將負傷的霍雨浩護在身側半步。
「你是說……你們想找我們融合？」
「小姑娘，沒有『們』，只有玄霜和你。」
天夢垂下頭，眼中的狂熱漸漸淡去。
「玄霜是純粹的自然冰屬性。只要將她的本源層層封住，再一點點釋放，以你的冰屬性武魂和經脈，至少有成功的可能。」
它喘了口氣。
「南下救她之前，哥本來打算一路帶她去北原州，找那個擁有雪女武魂的人類魂師。可現在……」
天夢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暗金爪痕，又看了看身旁虛弱的玄霜。
「我們倆誰都撐不到北原了。你就是她眼下唯一的生路。」
「那哥你呢？！」玄霜玉蠶急急出聲。
天夢苦笑了一聲：「哥走不了這條路。」
它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些正在向外潰散白金光點的傷口。
「哥是純精神屬性。精神本源無形無質，真要把哥裝進一個人類腦子裡，那人的精神之海必須非常大。這幾個月里，哥碰到過一個剛進封號沒多久的人類。儘管年紀不算大，但精神之海卻異常寬闊。結果本源才進去一點，他的識海邊緣就開始承受不住，只能馬上停下。後來哥又找過幾個精神力遠勝常人的魂師，也都不行。照這麼看，恐怕真得去找那些站在人類頂點的老怪物。」
它停了一會兒。
玄霜玉蠶的身體劇烈顫了一下：「那你……」
「哥活了一萬多年，已經夠了。」
天夢伸出粗短的節足，碰了碰妹妹冰晶般的身體。
「能在生命走到盡頭前再見你一面，哥就安心了。」
礦洞裡一下安靜下來。頭頂融化的冰水沿著岩壁滑落，滴在鏽蝕的鐵軌上。
滴答。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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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雨浩按著仍在隱隱作痛的右肩，看著那條已經把自己後事安排好的大蠶，遲疑了一會兒，還是問道：「那……你原本想找的，究竟是什麼樣的魂師？」
天夢嘆了口氣：「哥需要的，是一個精神之海里裝得下哥的人……」
話音未落，它龐大的蠶軀突然僵住了。那雙已經黯淡下去的金色眼睛，一點點落在霍雨浩臉上。
不對。
「小鬼。」
霍雨浩一怔。
天夢死死盯著他，語氣里第一次多出幾分荒謬：「剛才那頭冰熊……你到底是怎麼看穿哥的模擬的？」
天夢的腦袋向前探了探：「就算是封號斗羅走到跟前，也未必第一眼就能看出問題。你才十級，憑什麼？」
它的目光最後停在霍雨浩那雙眼睛上。
「你這武魂到底怎麼回事？」
霍雨浩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我只是看見水從那頭熊身上穿過去了，而且它踩在灰上沒留下腳印……」
天夢沒說話。它盯著霍雨浩看了幾息，呼吸忽然粗重起來。
「小子，你能讓哥看一眼你的精神之海嗎。」
「瘋了嗎？！」
凌落宸冰藍色的眸子驟然一寒，一步擋到霍雨浩面前，短刃直指天夢。
「他才十級！你是百萬年精神魂獸，精神力一旦失控，他輕則識海受損，重則當場變成白痴！」
她握緊劍柄。
「落宸姐，沒事。」
身後傳來霍雨浩的聲音。
凌落宸回過頭。霍雨浩臉色依舊有些蒼白，右臂也還吊在胸前，但眼神很清醒。
「它要是真想害我們，剛才就沒必要用冰熊幻象逼我們離開。」
他看了一眼天夢身上那些深可見骨的爪痕。
「而且它現在連自己都快保不住了，沒必要在這個時候繞這麼大一圈騙我。」
凌落宸眉頭緊鎖：「可是……」
霍雨浩沉默片刻，從她身後邁出半步：「沒有什麼可是的，我剛才一直在用靈眸觀察它，它的眼睛中沒有惡意。」
凌落宸顯然還想說什麼。
霍雨浩已經抬起頭，看向天夢：「你來吧。」
天夢深深看了他一眼：「好。」
它沒有再廢話。眉心處分出一縷極細的白金色精神絲線，緩慢向前，最後輕輕觸在霍雨浩額頭。
嗡——
霍雨浩只覺得眼前一黑。礦洞裡的潮氣、寒冷、水滴聲，全都在一瞬間離他遠去。
等到意識重新穩定下來時，他已經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虛空中。四面八方一片空曠。
霍雨浩茫然地轉了一圈：「這……就是我的精神之海？」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見自己的精神之海。他只覺得這裡空得厲害，空得甚至讓人心裡發慌。
而跟隨那縷精神力進入這裡的天夢，卻一動不動。它站在虛空里，足足沉默了好幾息。
隨後，一縷精神力從它體內散出，向前方探去。
很快。天夢皺起了眉。
探測範圍繼續擴大。一倍。兩倍。五倍。十倍……
那縷神識越探越遠。
沒有邊界。
天夢又向左右兩側探去。依舊沒有。
它不信邪，索性將探測範圍繼續向外鋪開。直到那股精神力已經延伸到它平日絕不會用來探查一個人類識海的距離，四周仍舊是一片寂靜的空無。
什麼都碰不到。
天夢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僵住。
這裡的精神力稀薄得甚至有些可憐，可承載這些精神力的空間，大得完全不合常理。
天夢又試了一次。還是看不到盡頭。
它第一次有些慌了。
一個十級的人類小孩，精神之海怎麼可能大成這樣？
別說普通魂師，就連它這一生見過的那些強大魂師和凶獸，也沒有誰的精神之海會呈現出這種近乎空曠到沒有邊界的狀態。
天夢站在那裡，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霍雨浩卻完全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很奇怪嗎？」
天夢沒有回答。下一刻，它的精神虛影猛然退出。
幽暗冰冷的礦洞重新出現在眼前。白玉大蠶趴在碎石堆里，胸腹劇烈起伏，半天沒有動。
「哥……？」玄霜玉蠶不安地碰了碰它。
天夢慢慢轉過頭。它原本已經認命了，把玄霜送出去，然後自己死在這裡。可現在第二條路，就擺在它眼前。
天夢咧開嘴。那雙已經快要熄滅的金色眼睛裡，重新亮起了一點光。
「玄霜。我們都可以活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