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后街燒瓷
堂屋裡靜得發悶，方才奶奶那一番話，沉沉壓在眾人心上，誰都不敢高聲言語了。
韋麗瞧著奶奶神色鬱郁，忙笑著湊上前：「奶奶，快到晌午啦！我跟田兒上菜市場，挑些您愛吃的桂魚、黃鱔，還有大肥蟹。」
向祖母抬眼望她，臉色稍稍鬆快，又隨口打趣：「也就麗兒會哄我老朽開心，可你聽了也莫高興。我還不知你心裡的小九九，你哪裡是心疼我，是借著我的名頭，自己嘴饞了，嫌家裡的飯菜不好吃呢。」
韋麗抿嘴一笑，上前挽住奶奶胳膊，撒嬌道：「奶奶真壞，看破不說破，還當這麼多人的面，說我好吃鬼呢。」
向祖母輕輕撅撩一下她的臉兒，又伸手往衣襟里掏錢，要遞與她。
韋麗忙伸手輕輕按住：「奶奶您好好收著，多給我哥攢著，將來好娶媳婦派上大用場。孫女兜里的錢小，只配給你打牙祭用。」
白蘭、韓雪、何田三個聽了，心裡直打寒顫，皆雙手抱胸暖暖心了。
「罷了，倒是你有心。街上人雜，早去早回。」
何田起身，跟著韋麗一蹦一跳走了。
白蘭說：「那我就不去了，留下來陪老媽，去摘些青菜來。」
向師娘應了一聲，去廚房拿來竹籃，另一手一伸。白蘭笑著搭上手，二人手牽手出門去園子角落裡的菜地了。
向志成見雪兒一個人坐著沒事可做，便說：「坯胎也幹了，我們送去燒吧。」
他到廊下，還用托盤把坯端走了。
二人一路說笑出了園子，青花街往裡去有條向家小巷，兩旁鋪面大開，有賣坯胎的，有賣各種釉料的，有賣工具的，還有賣毛筆的。房子皆為青磚灰瓦，馬頭山牆，古色古香。
腳下青石板碾得光滑，向志成便提醒：「還穿著高跟鞋，小心腳下，別滑倒了。」
又路過一家素坯鋪子，鋪子裡老師傅正坐著裡頭修坯，刮刀蹭著泥坯沙沙輕響。鋪里的人蔡師傅探出頭招呼：「成兒，送坯去燒？」
向志成含笑點頭，腳步不停。前頭有個扎羊角辮的小丫頭，捧著一個兩百件粉彩八仙過海的花蘭瓶，貼著牆根走，生怕被人撞到了。
小巷悠長，韓雪跟在志成身後，進了一個許家大窯口。窯主許強迎了上來，小心接過托盤，放到待滿窯的大案台上。上面的坯大小分類，整整齊齊，一絲不亂。
向志成拿出五十塊遞上，許強連忙推回來說：「見外了，你教我妹妹許勤畫鬥彩，我還沒找機會，去請你喝酒呢！」
向志成又把錢往他手裡塞：「強哥，親兄弟明算帳。往後兒，我還要送坯過來燒，今兒你執意不收，下次我倒不好意思登門了。「
「下次再收，這把老弟得聽我的，否則，我心裡過意不去。」
韓雪因問：「我家的瓷器，一直都在給柴窯燒，這個貨櫃一樣的窯，要燒多久？」
TW 看書網超便捷，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許強回道：「這個叫十立方梭式液化氣窯，高溫燒十二個小時，低溫兩個小時。等冷透了，明兒上午來取。」
二人辭別許強，默默走了一程。
向志成先開了口：「昨兒下午，我失約了，再次向你抱歉。」
韓雪垂著眼，目光落在腳下石板的轍印上，許久才說：「我在昌江邊，站了半個時辰。風從河面上吹來的時候，我就慢慢想通了，你失約，哪裡是起不來？分明是心裡覺得為難，不知怎麼面對我罷了。」
「雪兒，咱們人生的路才剛開始，別再等一條死胡同了。」向志成停下步子，望著她，語氣沉重，「你清楚我同麗兒淵源流長，我不願你站在河邊，只是看風景。」
韓雪抬眼望著他，目光清透得像剛出窯的釉面，沒有半分悽苦，反倒帶著一絲看透他的敏銳：「你拿這話來搪塞我，不覺得像一陣寒風嗎？」
向志成一怔，眉頭微微蹙起：「我怎麼是搪塞你？雪兒，你是我好妹妹，我愛護你還唯恐不及呢。」
「哥，你少拿這些虛話來堵我。」韓雪輕輕搖了搖頭，嘴角竟挑起一抹極淡的譏誚，索性把話挑明了，「咱們且不論別的，就說麗兒她爸來說。韋叔叔才四十出頭，正是年富力強、大有可為的年紀。他一身正氣，手段能力，哪樣不是拔尖的？又去中央黨校進修過兩回，這明擺著是上面要重點栽培的苗子。這官越做越大，外調高升，那是遲早的事。」
她頓了頓，目光直直地刺進他眼裡：「你心裡其實明鏡似的。麗兒若真隨父親，去了外省外市，你一個做手藝的，還能把她拴在這園子裡，跟你吃苦受累？她那根柱子，你是抱不住的。識時務為俊傑，你也該給自己留條後路料。
向志成的臉「騰」地一下紅了，仿佛被她一眼看穿了心底，那點最見不得光的多情與軟弱。他張了張嘴，竟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看著他那副吃癟的啞巴樣，韓雪眸中的譏誚又慢慢褪去，重新化作那片溫軟。她沒有步步緊逼，只是換了個語氣，緩緩說：「你也別逼著自己現在就做決斷，大家都還小，哪裡就到談婚論嫁的時候了？我們各自都還要考大學呢。」
向志成閉了閉眼，沒接話，嘴唇抿得緊緊的。
「只是前路還長，變數多著呢。」韓雪看了眼那沖天的大煙囪，「我現在告訴你對我的勸告，嘴上我可以應下，不再提昌江之約，可我心裡這份念想，不會就此死心。這份心意是我自己的，我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
風掠過小巷，撩起她鬢邊一縷碎發。韓雪望著向志成，不吵不鬧，卻像一株長在岩石縫裡的墨蘭，寸步不讓。
向志成望著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扯了一下。
以前他總以為韓雪這人太冷，像冬天裡結在窯上的霜，看著好看，碰一下冰手。可今天他才恍然發覺，那層高冷，根本就是她給自己裹的一層硬釉。釉面越硬，底下的泥胎其實燒得越燙。她不僅把深情藏得深，她還絕頂聰明，把他的怯懦和貪心看得明明白白。
向志成心裡亂成了一鍋粥。一邊是青梅竹馬、里外操持的韋麗；一邊是眼前這個連委屈都自己咽、連反駁都帶著鋒刃、卻偏偏咬著牙不退的韓雪。
他天性里就是個軟心腸，最見不得這種真刀真槍的情意。這兩份真心，哪個他都狠不下心去傷，哪個他都放不下。
想再勸，可看著她那雙清透的眼睛，那句狠話在嘴裡滾了幾圈，硬是咽了回去。他若再多說一句，那就是拿刀子往她心窩裡捅。
向家小巷向兩頭延展著，腳底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嗒，嗒，嗒，一聲接一聲，沉甸甸地砸在各自的心事裡。
韋麗瞧著奶奶神色鬱郁，忙笑著湊上前：「奶奶，快到晌午啦！我跟田兒上菜市場，挑些您愛吃的桂魚、黃鱔，還有大肥蟹。」
向祖母抬眼望她，臉色稍稍鬆快，又隨口打趣：「也就麗兒會哄我老朽開心，可你聽了也莫高興。我還不知你心裡的小九九，你哪裡是心疼我，是借著我的名頭，自己嘴饞了，嫌家裡的飯菜不好吃呢。」
韋麗抿嘴一笑，上前挽住奶奶胳膊，撒嬌道：「奶奶真壞，看破不說破，還當這麼多人的面，說我好吃鬼呢。」
向祖母輕輕撅撩一下她的臉兒，又伸手往衣襟里掏錢，要遞與她。
韋麗忙伸手輕輕按住：「奶奶您好好收著，多給我哥攢著，將來好娶媳婦派上大用場。孫女兜里的錢小，只配給你打牙祭用。」
白蘭、韓雪、何田三個聽了，心裡直打寒顫，皆雙手抱胸暖暖心了。
「罷了，倒是你有心。街上人雜，早去早回。」
何田起身，跟著韋麗一蹦一跳走了。
白蘭說：「那我就不去了，留下來陪老媽，去摘些青菜來。」
向師娘應了一聲，去廚房拿來竹籃，另一手一伸。白蘭笑著搭上手，二人手牽手出門去園子角落裡的菜地了。
向志成見雪兒一個人坐著沒事可做，便說：「坯胎也幹了，我們送去燒吧。」
他到廊下，還用托盤把坯端走了。
二人一路說笑出了園子，青花街往裡去有條向家小巷，兩旁鋪面大開，有賣坯胎的，有賣各種釉料的，有賣工具的，還有賣毛筆的。房子皆為青磚灰瓦，馬頭山牆，古色古香。
腳下青石板碾得光滑，向志成便提醒：「還穿著高跟鞋，小心腳下，別滑倒了。」
又路過一家素坯鋪子，鋪子裡老師傅正坐著裡頭修坯，刮刀蹭著泥坯沙沙輕響。鋪里的人蔡師傅探出頭招呼：「成兒，送坯去燒？」
向志成含笑點頭，腳步不停。前頭有個扎羊角辮的小丫頭，捧著一個兩百件粉彩八仙過海的花蘭瓶，貼著牆根走，生怕被人撞到了。
小巷悠長，韓雪跟在志成身後，進了一個許家大窯口。窯主許強迎了上來，小心接過托盤，放到待滿窯的大案台上。上面的坯大小分類，整整齊齊，一絲不亂。
向志成拿出五十塊遞上，許強連忙推回來說：「見外了，你教我妹妹許勤畫鬥彩，我還沒找機會，去請你喝酒呢！」
向志成又把錢往他手裡塞：「強哥，親兄弟明算帳。往後兒，我還要送坯過來燒，今兒你執意不收，下次我倒不好意思登門了。「
「下次再收，這把老弟得聽我的，否則，我心裡過意不去。」
韓雪因問：「我家的瓷器，一直都在給柴窯燒，這個貨櫃一樣的窯，要燒多久？」
TW 看書網超便捷，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許強回道：「這個叫十立方梭式液化氣窯，高溫燒十二個小時，低溫兩個小時。等冷透了，明兒上午來取。」
二人辭別許強，默默走了一程。
向志成先開了口：「昨兒下午，我失約了，再次向你抱歉。」
韓雪垂著眼，目光落在腳下石板的轍印上，許久才說：「我在昌江邊，站了半個時辰。風從河面上吹來的時候，我就慢慢想通了，你失約，哪裡是起不來？分明是心裡覺得為難，不知怎麼面對我罷了。」
「雪兒，咱們人生的路才剛開始，別再等一條死胡同了。」向志成停下步子，望著她，語氣沉重，「你清楚我同麗兒淵源流長，我不願你站在河邊，只是看風景。」
韓雪抬眼望著他，目光清透得像剛出窯的釉面，沒有半分悽苦，反倒帶著一絲看透他的敏銳：「你拿這話來搪塞我，不覺得像一陣寒風嗎？」
向志成一怔，眉頭微微蹙起：「我怎麼是搪塞你？雪兒，你是我好妹妹，我愛護你還唯恐不及呢。」
「哥，你少拿這些虛話來堵我。」韓雪輕輕搖了搖頭，嘴角竟挑起一抹極淡的譏誚，索性把話挑明了，「咱們且不論別的，就說麗兒她爸來說。韋叔叔才四十出頭，正是年富力強、大有可為的年紀。他一身正氣，手段能力，哪樣不是拔尖的？又去中央黨校進修過兩回，這明擺著是上面要重點栽培的苗子。這官越做越大，外調高升，那是遲早的事。」
她頓了頓，目光直直地刺進他眼裡：「你心裡其實明鏡似的。麗兒若真隨父親，去了外省外市，你一個做手藝的，還能把她拴在這園子裡，跟你吃苦受累？她那根柱子，你是抱不住的。識時務為俊傑，你也該給自己留條後路料。
向志成的臉「騰」地一下紅了，仿佛被她一眼看穿了心底，那點最見不得光的多情與軟弱。他張了張嘴，竟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看著他那副吃癟的啞巴樣，韓雪眸中的譏誚又慢慢褪去，重新化作那片溫軟。她沒有步步緊逼，只是換了個語氣，緩緩說：「你也別逼著自己現在就做決斷，大家都還小，哪裡就到談婚論嫁的時候了？我們各自都還要考大學呢。」
向志成閉了閉眼，沒接話，嘴唇抿得緊緊的。
「只是前路還長，變數多著呢。」韓雪看了眼那沖天的大煙囪，「我現在告訴你對我的勸告，嘴上我可以應下，不再提昌江之約，可我心裡這份念想，不會就此死心。這份心意是我自己的，我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
風掠過小巷，撩起她鬢邊一縷碎發。韓雪望著向志成，不吵不鬧，卻像一株長在岩石縫裡的墨蘭，寸步不讓。
向志成望著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扯了一下。
以前他總以為韓雪這人太冷，像冬天裡結在窯上的霜，看著好看，碰一下冰手。可今天他才恍然發覺，那層高冷，根本就是她給自己裹的一層硬釉。釉面越硬，底下的泥胎其實燒得越燙。她不僅把深情藏得深，她還絕頂聰明，把他的怯懦和貪心看得明明白白。
向志成心裡亂成了一鍋粥。一邊是青梅竹馬、里外操持的韋麗；一邊是眼前這個連委屈都自己咽、連反駁都帶著鋒刃、卻偏偏咬著牙不退的韓雪。
他天性里就是個軟心腸，最見不得這種真刀真槍的情意。這兩份真心，哪個他都狠不下心去傷，哪個他都放不下。
想再勸，可看著她那雙清透的眼睛，那句狠話在嘴裡滾了幾圈，硬是咽了回去。他若再多說一句，那就是拿刀子往她心窩裡捅。
向家小巷向兩頭延展著，腳底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嗒，嗒，嗒，一聲接一聲，沉甸甸地砸在各自的心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