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五彩生輝
次日上午，韓雪把燒好的釉下青花文房四寶送了過來，幾個妹妹圍在房中，看他繪製釉上五彩。
筆筒、筆洗、筆架、鎮紙靜靜擺在案上，胎骨細糯端正，白釉瑩潤，釉下青花隱在釉層深處，青色層次舒緩。向志成先揀筆筒放在正中，這件體量最大，是他頭一個要落彩畫梅蘭竹菊的。
白蘭細瞅幾眼，輕聲開口：「這青花分水分得好勻，濃淡順著器型走，一處積料淤色都沒有，許家窯火燒得也好。我畫青花，每每轉弧光處或拐角，顏色總容易悶成一團。」
向志成正慢慢調彩料，聽了抬眼一笑道：「青花貴在守水，料、水、轉坯的速度，三樣要湊到一起，恰到好處。落筆不能急，料水下重了，便容易堆住。」
韓雪立在一旁，目光落在他碟子裡調好的料水上，緩緩說道：「你這料調得薄，是老路子。如今市里不少畫五彩的人，專把料漿調稠，只求一眼看去鮮亮惹眼。」
「厚料看著熱鬧，送進紅爐一烤，容易起皺爆色。」向志成捏起狼毫小筆，筆尖蘸了料，懸在筆筒光滑的釉面上穩住，「古彩的雅致，原就不靠濃艷。」
韋麗湊近，盯著光潔的釉面瞧料瞧，低聲道：「我平日只在紙上作畫，看這瓷面滑溜溜的，叫我畫，就怕料掛不住。」
向志成抬眼看她，打趣道：「說起來我還記得，早先奶奶想教你畫瓶子，你偏躲著不肯學，只愛在紙上畫畫，說怕彩料弄髒了你心愛的花裙子。」
一句話，惹得眾人輕輕笑出聲。
韋麗臉上微微發熱，抿著嘴，輕輕跺了下腳尖：「可不是，紙上落筆乾淨，省心得多。」
向志成筆尖依舊懸在釉上，慢慢說道：「好些來我們這兒的『景漂』，本是紙上功底紮實的畫師，一上手畫瓷，就處處覺得彆扭。不是筆墨不行，是摸不透釉性、料性，筆性合不上瓷胎的性子。當年我祖父，試著把文人筆墨引到瓷上來，這條路最難的，不是會畫花鳥草蟲，是要把紙上的章法，一點點用在瓷胎上頭。紙能吃墨，瓷只浮料，水土兩樣，所有的分寸都得重新拿捏。」
何田聽得入神，忍不住開口：「我平日做雕塑，想要模樣飽滿，只管往上添泥加料。看你畫五彩，反倒大片留白，顏色輕輕點到，越看越有味道呢。」
韓雪接了她的話：「這就是瓷畫和雕塑不一樣的地方。雕塑只求滿、求厚，堆出立體層次；古彩講究靜氣、透氣。五色鋪得太滿，反倒落了市井俗套，沒了一種雅致、清韻。」
向志成筆尖輕輕落下，一根細勁梅枝順著釉面舒展，線條細如遊絲，穩得不見一絲抖動。
他接著說：「顏色只是一種襯托，不是主角。瓷本身的白釉、胎骨、窯里養出來的氣韻，都是畫意里的一部分。」
白蘭的目光一直凝在胎底隱現的青花紋路上，柔聲說：「釉下青花沉斂安穩，釉上五彩鮮活靈動；一藏一露，一素一艷，互相襯著。單畫五彩容易顯得輕飄，有青花托底，整件器物才沉得住。」
韓雪一聽，乜了眼白蘭，想想還是沒開口說她。
何田望著他一遍一遍薄色疊染，不一次塗滿，又歪頭問道：「怎麼不一回把顏色畫足？這樣反反覆覆罩染，豈不費功夫？」
「釉上五彩，最急不得。」向志成換一支更細的筆，細細點染梅萼，「一遍厚塗，烤出來的色氣死板僵硬。層層薄染，色氣慢慢滲進去，燒成之後，才有柔和的深淺轉折，層次變化，柴越看越美。」
韋麗望著漸漸成型的梅枝，輕輕嘆道：「原來簡簡單單幾筆，藏著這麼多講究。紙上作畫和瓷上落筆，原來是兩碼事。」
屋裡晨光緩緩淌著，幾人圍在案邊，低聲閒談，靜靜看著他運筆。韓雪說料、說爐，句句都是古彩里的老門道；白蘭看青花、看胎釉，眼光獨到；何田拿雕塑比照，問得質樸實在；韋麗只慣紙上筆墨，安安靜靜聽著這些新鮮道理。
各人眼裡，各有一番領會。
屋裡靜了片刻，只剩筆尖擦過釉面細微的沙沙聲。韋麗站了半晌，聽他們說得投契，自己插不上話，便悄悄退出去。不多時，她端著托盤迴來，盤裡擺幾隻素白小茶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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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了這半日，大家潤潤嗓子。」韋麗把茶盞挨個遞上，遞到志成手邊時，眼睫垂了垂，笑意淡淡的，話里裹著一點不易察覺的落寞，「你們講料性、釉理、古法，我聽著跟聽天書一樣。在這一幫行家跟前，我倒像個只會端茶倒水的丫鬟。」
向志成放下筆，一手接過茶盞，笑著說道：「滿屋子泥墨味道，少了你這杯熱茶，豈不寡淡？紙上畫也好，瓷上畫也罷，畫到最後，畫的都是人間煙火。你的長處，原是把日子過得溫暖、舒適，這就夠了，人生還有何求？」
韋麗臉頰一熱，指尖捻著托盤邊，低頭輕輕嗔一句：「就你嘴巧。」方才那一點委屈，伴著茶香慢慢散了。
何田捧著茶，心思還留在筆筒上，湊過去盯緊新畫上的竹葉，疑惑道：「帥哥哥，方才蘭兒姐說，畫青花最怕轉角發悶。古彩料里摻了膠，幹得收得快，你撇這竹葉這般利落，就不怕線條斷了氣韻？」
向志成捏著細筆，朝料碟一指，手腕微微抬了抬：「料厚自有厚的畫法。古彩料性子犟，一干便往裡縮。畫竹葉，手腕要懸空，不能死死壓在釉面上，力道是送出去的，不是硬逼上去的。心氣不散，筆下線條就不會斷。」
韓雪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他懸空的腕上，輕聲道：「你這一手，是把泥塑的筋骨，融到彩筆里了。只是泥塑捏壞了，泥還能揉了重來；瓷畫上但凡一筆滯住，送進紅爐，便再也改不動了。」
說起紅爐，何田眼睛一亮，又好奇追問：「我聽旁人講，五彩入爐烤花風險大，當真十窯九不成？」
白蘭深知瓷胎來之不易，在一旁應道：「底下青花，是烈火窯里熬出來的；上面五彩，又是另一重關口。火高一分，彩料飛色爆彩；火低一分，釉面發澀無光，全靠把莊師傅的眼力，也靠幾分運氣。」
向志成看向剛畫完的一截竹節，說道：「所以落筆的時候，心要靜，容不下半點雜念；等送進窯里，便要放下心，聽憑窯火做主。人力能做到十分，餘下的，要敬窯里的變數。」
韓雪望著他，輕輕點頭道：「人不欺器物，器物也不負人。老天爺掌著那一把窯火，認得你這般守規矩的人。」
一時滿室安靜。
屋裡幾個人，各有心事，卻都在這老手藝的規矩與敬畏里，尋到一絲安穩。
向志成握著筆不曾停下，慢慢勾勒竹枝清影，聽著兩人說話，只淡淡頷首，筆下功夫，穩得如經年不熄的窯火。
筆筒、筆洗、筆架、鎮紙靜靜擺在案上，胎骨細糯端正，白釉瑩潤，釉下青花隱在釉層深處，青色層次舒緩。向志成先揀筆筒放在正中，這件體量最大，是他頭一個要落彩畫梅蘭竹菊的。
白蘭細瞅幾眼，輕聲開口：「這青花分水分得好勻，濃淡順著器型走，一處積料淤色都沒有，許家窯火燒得也好。我畫青花，每每轉弧光處或拐角，顏色總容易悶成一團。」
向志成正慢慢調彩料，聽了抬眼一笑道：「青花貴在守水，料、水、轉坯的速度，三樣要湊到一起，恰到好處。落筆不能急，料水下重了，便容易堆住。」
韓雪立在一旁，目光落在他碟子裡調好的料水上，緩緩說道：「你這料調得薄，是老路子。如今市里不少畫五彩的人，專把料漿調稠，只求一眼看去鮮亮惹眼。」
「厚料看著熱鬧，送進紅爐一烤，容易起皺爆色。」向志成捏起狼毫小筆，筆尖蘸了料，懸在筆筒光滑的釉面上穩住，「古彩的雅致，原就不靠濃艷。」
韋麗湊近，盯著光潔的釉面瞧料瞧，低聲道：「我平日只在紙上作畫，看這瓷面滑溜溜的，叫我畫，就怕料掛不住。」
向志成抬眼看她，打趣道：「說起來我還記得，早先奶奶想教你畫瓶子，你偏躲著不肯學，只愛在紙上畫畫，說怕彩料弄髒了你心愛的花裙子。」
一句話，惹得眾人輕輕笑出聲。
韋麗臉上微微發熱，抿著嘴，輕輕跺了下腳尖：「可不是，紙上落筆乾淨，省心得多。」
向志成筆尖依舊懸在釉上，慢慢說道：「好些來我們這兒的『景漂』，本是紙上功底紮實的畫師，一上手畫瓷，就處處覺得彆扭。不是筆墨不行，是摸不透釉性、料性，筆性合不上瓷胎的性子。當年我祖父，試著把文人筆墨引到瓷上來，這條路最難的，不是會畫花鳥草蟲，是要把紙上的章法，一點點用在瓷胎上頭。紙能吃墨，瓷只浮料，水土兩樣，所有的分寸都得重新拿捏。」
何田聽得入神，忍不住開口：「我平日做雕塑，想要模樣飽滿，只管往上添泥加料。看你畫五彩，反倒大片留白，顏色輕輕點到，越看越有味道呢。」
韓雪接了她的話：「這就是瓷畫和雕塑不一樣的地方。雕塑只求滿、求厚，堆出立體層次；古彩講究靜氣、透氣。五色鋪得太滿，反倒落了市井俗套，沒了一種雅致、清韻。」
向志成筆尖輕輕落下，一根細勁梅枝順著釉面舒展，線條細如遊絲，穩得不見一絲抖動。
他接著說：「顏色只是一種襯托，不是主角。瓷本身的白釉、胎骨、窯里養出來的氣韻，都是畫意里的一部分。」
白蘭的目光一直凝在胎底隱現的青花紋路上，柔聲說：「釉下青花沉斂安穩，釉上五彩鮮活靈動；一藏一露，一素一艷，互相襯著。單畫五彩容易顯得輕飄，有青花托底，整件器物才沉得住。」
韓雪一聽，乜了眼白蘭，想想還是沒開口說她。
何田望著他一遍一遍薄色疊染，不一次塗滿，又歪頭問道：「怎麼不一回把顏色畫足？這樣反反覆覆罩染，豈不費功夫？」
「釉上五彩，最急不得。」向志成換一支更細的筆，細細點染梅萼，「一遍厚塗，烤出來的色氣死板僵硬。層層薄染，色氣慢慢滲進去，燒成之後，才有柔和的深淺轉折，層次變化，柴越看越美。」
韋麗望著漸漸成型的梅枝，輕輕嘆道：「原來簡簡單單幾筆，藏著這麼多講究。紙上作畫和瓷上落筆，原來是兩碼事。」
屋裡晨光緩緩淌著，幾人圍在案邊，低聲閒談，靜靜看著他運筆。韓雪說料、說爐，句句都是古彩里的老門道；白蘭看青花、看胎釉，眼光獨到；何田拿雕塑比照，問得質樸實在；韋麗只慣紙上筆墨，安安靜靜聽著這些新鮮道理。
各人眼裡，各有一番領會。
屋裡靜了片刻，只剩筆尖擦過釉面細微的沙沙聲。韋麗站了半晌，聽他們說得投契，自己插不上話，便悄悄退出去。不多時，她端著托盤迴來，盤裡擺幾隻素白小茶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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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志成放下筆，一手接過茶盞，笑著說道：「滿屋子泥墨味道，少了你這杯熱茶，豈不寡淡？紙上畫也好，瓷上畫也罷，畫到最後，畫的都是人間煙火。你的長處，原是把日子過得溫暖、舒適，這就夠了，人生還有何求？」
韋麗臉頰一熱，指尖捻著托盤邊，低頭輕輕嗔一句：「就你嘴巧。」方才那一點委屈，伴著茶香慢慢散了。
何田捧著茶，心思還留在筆筒上，湊過去盯緊新畫上的竹葉，疑惑道：「帥哥哥，方才蘭兒姐說，畫青花最怕轉角發悶。古彩料里摻了膠，幹得收得快，你撇這竹葉這般利落，就不怕線條斷了氣韻？」
向志成捏著細筆，朝料碟一指，手腕微微抬了抬：「料厚自有厚的畫法。古彩料性子犟，一干便往裡縮。畫竹葉，手腕要懸空，不能死死壓在釉面上，力道是送出去的，不是硬逼上去的。心氣不散，筆下線條就不會斷。」
韓雪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他懸空的腕上，輕聲道：「你這一手，是把泥塑的筋骨，融到彩筆里了。只是泥塑捏壞了，泥還能揉了重來；瓷畫上但凡一筆滯住，送進紅爐，便再也改不動了。」
說起紅爐，何田眼睛一亮，又好奇追問：「我聽旁人講，五彩入爐烤花風險大，當真十窯九不成？」
白蘭深知瓷胎來之不易，在一旁應道：「底下青花，是烈火窯里熬出來的；上面五彩，又是另一重關口。火高一分，彩料飛色爆彩；火低一分，釉面發澀無光，全靠把莊師傅的眼力，也靠幾分運氣。」
向志成看向剛畫完的一截竹節，說道：「所以落筆的時候，心要靜，容不下半點雜念；等送進窯里，便要放下心，聽憑窯火做主。人力能做到十分，餘下的，要敬窯里的變數。」
韓雪望著他，輕輕點頭道：「人不欺器物，器物也不負人。老天爺掌著那一把窯火，認得你這般守規矩的人。」
一時滿室安靜。
屋裡幾個人，各有心事，卻都在這老手藝的規矩與敬畏里，尋到一絲安穩。
向志成握著筆不曾停下，慢慢勾勒竹枝清影，聽著兩人說話，只淡淡頷首，筆下功夫，穩得如經年不熄的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