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畫裡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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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田安安靜靜坐著,腦子裡還嗡嗡響著那句,「燭不滅,窯不倒」,連大氣都不敢出。但她天生閒不住,心裡暗自有點酸:大家都一樣陪著志成哥,憑什麼自己就只是個逗樂子的?

  念頭一轉,她又有了主意。過幾天佘偉斌要辦納涼晚會,做新衣、梳新頭,這是正大光明的事。

  何田湊到向志成身邊,笑著說:「帥哥哥,過幾天就是納涼晚會了,你給我做身旗袍好不好?要石榴紅的,胸前繡朵大茉莉,越扎眼越好。」她原地輕巧地轉了三圈,活像一朵開得不管不顧的小茉莉。

  向志成擺手說:「旗袍太端莊,把你那點少女的靈秀都蓋住了。漢服寬袍廣袖,衣袂隨風飄起來,才襯你。」

  韋麗慢悠悠接了一嘴:「哪個人穿什麼顏色、什麼料子,他心裡早就有數了。連頭髮怎麼梳,他興致來了,還親自上手剪呢。」

  韓雪端著茶,補了一句:「人人各有風姿,那在哥哥心裡,最偏愛哪一種髮型?」

  話音一落,堂前頓時靜了。

  向志成端茶的手停在半空,想了會兒,才說:「少了哪一個,這檯面上都缺口氣。厚此薄彼,都不妥當。」

  韋麗笑著罵道:「少小老成,比官老爺說話,還要圓滑十分。」

  何田見氣氛不對勁,忙調開話題說:「蘭兒姐姐,做襦裙會不會透啊?你跟我說說,曲裾和齊胸到底有什麼區別?」

  她這一打岔,緊繃的氣氛剛有點緩和,坐在太師椅上的向祖母放下了茶杯。

  「歷朝歷代的漢服,都有規制禮法。」向祖母捻著佛珠,緩緩開了口,聲音不大,卻讓堂屋裡所有人瞬間坐直了身子。「現在市面上的成衣,大多粗製濫造。你們這次做衣服,得守住形制,別跟著外頭的浮躁風氣走。」

  她喝了口茶,慢慢講道:「漢朝的深衣曲裾,層層盤繞,端正持重,人一走起來,衣服收束腰身,步子自然就穩了。你爺爺當年最愛穿深衣,說腰身一束,人自然就挺直了。唐朝的齊胸襦裙,配上披帛,爛漫雍容;宋朝的褙子素淨淡雅;明朝的馬面裙,褶子層層相疊。做衣服的道理,跟燒瓷是相通的。形制偏了,坯就走樣;裁剪敷衍,就跟修坯潦草一樣,再好的瓷土也是白費。」

  這話一出,堂屋裡鴉雀無聲。

  向志成認真地點了點頭:「奶奶的話,孫兒記下了。這次給姊妹們裁衣,一定依古法來,一針一線都不偷懶。」

  向祖母微微點頭,眼裡閃過一絲感慨:「你小時候剛拿剪刀,剪出來的布歪歪扭扭,跟被狗啃過一樣。現在倒是能穩穩噹噹,替妹妹們做衣裳了。」

  何田聽到「被狗啃過」,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又趕緊捂住嘴。向祖母淡淡掃了她一眼,嘴角也微微上揚。堂屋裡氣氛一松,幾個姑娘都跟著笑了,連韓雪也端著杯子,嘴角微彎。

  何田笑完,眼珠一轉,忽然湊到向祖母膝前,仰著臉問:「奶奶,您總說規矩、說傳承,那您自個兒十七歲的時候呢?爺爺給您送的是什麼?」

  這一問來得突然。堂里靜了一瞬,幾個姑娘都看向向祖母。韋麗輕輕扯了扯何田的袖子,示意她別冒失。可向祖母沒有惱,只是低頭看著何田那張仰起的小臉,看了好一會兒。

  「那時候啊,」她慢慢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些,「那會兒,兩家大人商量,說兩個孩子既然定了親,又有大抱負,不如一道送出去留學,彼此也有個照應。他讀藝術史,我讀東方文學。兩個人住在同一條街上,早晨一道出門,晚上一道回來。」

  何田聽得入了神,忍不住追問:「那您十七歲生日,爺爺送了什麼?」

  向祖母沒有立刻答,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像是要把那口茶里藏的東西再品一遍。然後放下茶盞,慢慢說下去。

  「那時候,他已經轉去法國了。我生日前一天,天快黑的時候,院門口停下了一輛馬車。我開門一看,他站在車邊上,風塵僕僕的,大衣領子上還沾著煤灰。他從巴黎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來的,沒提前寫信,也沒拍電報,就那麼突然站在那兒。」

  何田「啊」了一聲:「真浪漫。」幾個姑娘也都屏住了呼吸。

  「他手裡捧著一個粗木框子,外面裹著一塊粗布,沉甸甸的。他站在門口,先不說話,就那樣看著我笑。我問他怎麼來了,他說:『你生日。我怕你想家。』」

  向祖母停了一下,眼睛還是落在石榴樹上。

  「我揭開那塊粗布,裡頭是一幅油畫,畫的正是鬥彩園。」

  何田一下子坐直了:「畫咱們的園子?」

  「嗯。」向祖母點點頭,「照壁上那幅行旅圖,四季園的紫薇,古戲台上褪色的紅綢,雙井涵清那汪水,都畫進去了。他不是工筆細描的那種畫法,是油彩堆疊上去的。有些地方的顏料,厚得像窯里燒到極致的釉,刮刀刮過的痕跡都留著。可每個角落我都認得,我甚至認出了戲台邊紫薇樹,樹底下那張青花瓷桌。畫的右下角,寫了三個字:『家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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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里靜得能聽見檐角銅鈴,被風撥動的聲音。何田張著嘴,半天沒說話。白蘭攥著裙擺的手鬆了松,又攥緊了。韓雪端著茶杯的手緊握著,忘了喝喝。韋麗低下頭,手在帕子上輕輕劃著名,不知在想些什麼。

  何田忍不住又問:「那您呢?您看到畫的時候,說了什麼?」

  向祖母笑了一下,那笑里沒什麼起伏,只是眼角那道紋路深了些。

  「我什麼也沒說,站在廊下看了很久。那時候年輕,臉皮薄,不好意思當著他的面掉眼淚。就站在那兒看,一直看到太陽偏西,油彩上的光都暗了下去。」

  「後來呢?」何田追問。

  「後來他把畫掛在我房裡,再後來搬了幾次家,畫也跟著搬。畫框磕掉了好幾塊木頭,油彩也裂了幾道細紋,可那三個字還看得清。」

  她端起茶盞又放下,沒喝。

  「他後來跟我說,他在巴黎那兩年,畫過塞納河,畫過蒙馬特,畫過街頭咖啡館,可一到畫鬥彩園,就覺得什麼都不對。他畫了好久,廢了好幾張,最後才畫成這一幅。他說:『我定了親的人,在等我回家。我得把家畫下來,帶回去給她。』」

  何田的眼眶紅了,趕緊低頭,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白蘭別過臉去,假裝看窗外的石榴花。韓雪端著茶杯,半天沒動,杯口那點熱氣早就散盡了。

  韋麗輕輕開口,聲音也有些發澀:「奶奶,那幅畫,現在還留著嗎?」

  向祖母點點頭,搖頭說道:「在,掛在我房裡。畫框舊了,油彩也裂了,我沒讓人修,就那樣掛著。」

  說到這兒,沒再往下說。

  向志成低頭看自己那雙手。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有一回在祖母房裡翻東西,翻出一隻舊木框,外面裹著一塊粗布。他揭開粗布,看見一幅油畫,畫的正是鬥彩園。

  當時,他不懂油畫,只覺得那顏料堆得厚,用手摸上去,像摸到了什麼滾燙的東西。祖母進來,看見他在摸那幅畫,沒罵他,只是把畫從他手裡接過去,重新用粗布裹好,放回柜子里。她當時說了句什麼,他忘了。

  何田忽然又問:「今兒說到這裡了,我有個事,一直想知道答案。奶奶,我再問一句,您可不要怪我。」

  「問吧,奶奶特別喜歡你,不會生氣的。」


  向祖母一聽,低下了頭,鼻子吸了兩聲。

  韋麗忙把帕子,伸手遞給了奶奶。

  向祖母接過,擦了一下眼淚,搖頭說道:「我恨他,恨他是一個懦夫。」

  孩子們一聽,都張開嘴看向祖母。

  向祖母哽咽著說:「他受不了你們的奶奶,跟著他一起受辱,便絕世七天,活活把自己餓死了。一個人活在這個世上,哪有一帆風順的?遇到挫折就低頭服輸,他不配當一代宗師。」

  向志成僵在原地,忽然明白,為什麼祖母這大半輩子,只穿灰藍、月白、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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