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何田搶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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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雪眼巴巴地看著向祖母拄著拐杖進了堂屋,心中好不是滋味:

  老太太方才那些話,看似輕描淡寫,卻像冷風一樣刮過她的臉。那句「各安其位」,還在耳朵邊上嗡嗡作響。她長這麼大,在畫瓷上沒服過誰,今天卻被向志成用一根蘭草壓了一頭,又被老太太借畫敲打了一番。

  韓雪覺得臉皮一陣發冷,脊背繃得筆直,站在原處,像一尊冷透了的瓷像。

  她咬了咬下唇,一言不發轉身,順著天井下的青石板路,就往祠堂門外走。

  剛跨出高門檻,就被何田從後面一把拽住了胳膊。

  「雪兒姐姐,你上哪去?」何田湊近她,一雙大眼睛骨碌碌地轉,「就老太太偏心!誇麗兒姐懂事,還重重敲打咱們三個。你這就回家,豈不是認了慫?咱們偏不走,就要在帥哥哥身邊待著,滅滅麗兒那副『少奶奶』的得意勁兒,出口氣也好!」

  何田看她不吱聲,又勸道:「老太太這兩天,跟我們在一起多開心啊。她都放話了,要我們這半個月,沒事就來玩。雪兒姐姐,你這一走,不是明顯表示,生了老太太的氣了麼?」

  韓雪聽完,回頭看了田兒一眼。她本是個清高性子,聽這話雖覺有些孩子氣,但心裡那口冷氣,倒像是被這丫頭的話撬鬆了一點。她輕嘆一聲,就被何田半拉半拽拉回了頭。

  兩人跨進門檻時,但見奶奶坐在太師椅上,韋麗正站在她身後,一邊替老太太捏肩,一邊湊在她耳邊低語。也不知說了句什麼趣話,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就你這猴兒嘴甜,討人喜歡。」

  門邊木案上,老爸還在拼瓷片。白蘭歪著腰,從碎瓷堆里挑出一塊釉色最正、形狀正好的青花殘片,遞到他手裡說:「老爸,這塊好像,您試試?」

  向明遠呆滯地看了看白蘭,又看了看她手裡的瓷片,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竟真的乖乖拿到石膏模具上一拼,果然嚴絲合縫,還伸出大拇指誇了一下她。

  何田看著這滿屋子熱絡的景象,心裡「咯噔」一下。韋麗占著長輩的寵,白蘭占著孝道,連韓雪都端著清冷的架子。自己要是安安靜靜一坐,今天這屋裡的風頭,怕是連個渣都剩不下了。

  不行,得弄個動靜來!

  她眼珠子骨碌一轉,故意在門檻上重重跺了一腳,青磚被踩出「啪」的一聲脆響。隨即雙手一叉腰,脆生生地喊道:「奶奶,麗兒姐姐,我要設宴請客了!」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連角落裡正劃拉碎瓷片的老爸都嚇得手一抖,呆滯地抬起頭。

  滿屋子的目光,瞬間全被扯到了何田身上。

  何田心裡得意極了,趁熱打鐵湊到向志成跟前,仰起臉,拖長了音調:「帥哥哥,算下來,再過五天,就是我十七歲的生日了。剛好成年及笄,算是真正長大了。到時候,你能不能親手幫我梳個頭、挽個髮髻?」

  向志成原本正看著老父親出神,聽見這話,轉過頭來,眉眼含笑道:「沒問題,這點我最擅長。咱們田兒正是最好的年紀,到時候,我幫你整理鬢角、挽好髮髻,肯定不辜負你的大好芳華。」

  韋麗停下捏肩的手,抿嘴笑著打趣:「怪不得妹妹這麼在意打扮,原來是悄悄懂得兒女情長了。」

  這話一下戳中了何田的心事。她耳根子「騰」地紅了,又羞又惱地「呀」了一聲,撲上去就要撓韋麗痒痒。兩人在堂屋裡圍著茶几追鬧,裙擺帶風,笑聲撞在樑柱上,惹得向祖母直搖頭笑。

  鬧夠了,何田微喘著氣停下,眼波流轉,又添了把火:「哥哥願意親手幫我梳頭,我已經特別開心了。不過,生日一年只有一次,我還想要你再給我準備一盒生日蛋糕!」

  「好啊,特意去定做一個大的。」向志成笑著應道。

  「別忘了,還要買十七彩色蠟燭。」

  向祖母一聽,不得不說了,拿拐杖敲了兩下。霎時,堂屋裡的笑聲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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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年過生日,本該是喜事。只是現在年輕人,總愛在蛋糕上插滿彩色蠟燭,點著了,用嘴去吹。」向祖母沒看她,目光越過眾人,「你們知不知道,在我們向家,燭火是不能拿來玩的。」

  大堂里靜得連掉根針都聽得見。

  「以前家裡點燈守歲,蠟燭必須由長輩親手點燃。熄滅時,只能用燈罩輕輕蓋滅。」向祖母緩緩喝了口茶,「老規矩里,嘴吹燈火叫『斷光』,摘掉殘蠟叫『絕明』,這些都是大忌。」

  何田平時最怕聽這些老掉牙的規矩,可此刻,老太太的每一句話,都像有千斤重。

  「族譜里記著一樁舊事。」向祖母的聲音在大堂里迴蕩,「同治年間,向家一位先祖,遇上家裡一窯進貢瓷器全部燒壞。整整一窯鬥彩纏枝蓮,幾十件,沒一件成器。先祖把自己關在祠堂里,三天沒出來。第三天夜裡,旁人推門進去,見他坐在燭前,一動不動。桌上攤著那隻燒壞的瓷瓶,裂紋從瓶口一直走到瓶底。旁人勸他歇息,他只說了六個字——」

  「燭不滅,窯不倒。」

  何田豎起耳朵仔細聽著。

  「他就那麼守著,直到那根燭芯徹底燃盡,火苗自己熄了。第二年開春,他燒出一尊鬥彩纏枝蓮天球瓶,驚艷督陶官。」向祖母喝了口茶,「先祖晚年留下一句話,他說:我守的從來不是一根蠟燭,是向家的骨氣。」

  何田小聲問了一句:「那根蠟燭……後來呢?」

  向祖母看了她一眼:「蠟燭燒完了,化成一攤蠟油。先祖把那攤蠟油收起來,融了重新做成一根小燭。一直供在祠堂里。」

  何田低下頭,盯著自己裙擺上略顯粗糙的茉莉花,半天沒吭聲。她以前總覺得,老規矩就是用來束縛人的。可今天,似乎不一樣了。

  多年以後,帥哥哥老了,是不是也會像祖母一樣,坐在太師椅上,給後輩講這些故事?到那時候,陪在他身邊的,又會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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