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詩承四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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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志成提筆,在硯池裡飽蘸了濃墨,手腕一頓,落下第一首:

  素心守得舊窯燈,劫後余灰認舊痕。

  縱使青花顏色淺,元瓷深處有真魂。

  白蘭走上前看了兩眼詩,整個人僵住了。好半晌,她才輕聲說了句:「這首,我替奶奶謝謝你。」說罷,默默退到一旁,再沒開口。

  「哎喲,蘭姐姐這首好,字字都沉甸甸的,聽得我心裡都發酸。」何田在一旁耐不住了,又問:「帥哥哥,我的呢?」

  向志成看了她一眼,笑著換了張紙。他知道何田的奶奶,當年是唱黃梅戲出身,這丫頭骨子裡的嬌憨與靈動,全承了祖母的衣缽。於是,揮筆寫下:

  枝上新芽逐春風,窯前紅焰映芳容。

  水袖輕拋穿翠嶺,笑攬青山作畫屏。

  何田湊上前,小聲念完,當即眉開眼笑,拍手嚷道:「這首最好!『笑攬青山作畫屏』,寫的就是我!」

  韋麗拿帕子掩著嘴角,斜睨她一眼:「就你那首最好?分明是寫你生性跳脫,像個瘋丫頭,連青山都敢當畫堂。你瞧你,念個詩都快蹦到房樑上去了。」

  何田哪裡肯依,撲上前要去撓她,韋麗笑著往旁邊一躲,兩人在案前笑鬧作一團。

  「行了,別鬧。」向志成笑著敲了敲桌子,提筆寫下第三首,遞給韋麗:

  算珠聲里度芳華,素手能撐半個家。

  欲問此心何所寄,影青樓外月西斜。

  韋麗瞥了眼詩,笑問:「還有一位沒討呢,這債,你敢不還?」

  向志成深吸一口氣,換了張紙,斟酌一番慢慢寫下:

  古彩勻紅點綠新,梅花閣里記前塵。

  筆端不畫尋常色,只寫寒枝贈一人。

  韓雪雙手接過詩箋,低頭盯著「古彩勻紅點綠新」這七個字,然後,對志成點頭一笑。

  「『素手能撐半個家』,哎喲,帥哥哥這心偏得都沒邊兒了!這哪是寫詩啊,這是直接把管家的大印,塞到姐姐手裡了。」

  「你少在這裡嚼舌頭。我這首詩是『算珠聲』,你那是『瘋丫頭』,咱們誰也別說誰。」

  「要我說,這首寫得最好的是那個『認』字。『劫後余灰認舊痕』,向家也好,白家也罷,當年的事,能有個『認』字,已經是深深的念想了。」

  這話一出,堂間靜了一瞬。坐在上首的向祖母,將手邊的茶碗蓋一磕,目光掃向孫兒:「蘭丫頭這話說得中聽。你給妹妹們寫詩,寫的是她們祖輩的舊事。這詩里的分量,不是拿來爭風吃醋的。蘭丫頭她祖母,當年在祠堂守著的是命;雪丫頭奶奶畫的是骨;麗丫頭算的,是咱們向家這一大家的活路。至于田丫頭嘛……」向祖母笑了,「你生得嬌憨,活的便是個『趣』字。合在一塊,才是咱們浮梁女人,在這泥火里蹚出來的活法。」

  向志成聽得心頭一震,忙拱手道:「奶奶說得是,孫兒受教了。」

  「少在這兒給自己臉上貼金。」向祖母笑罵了一句,指頭往門外一戳,「行了,詩也寫了,理也講了,都去準備晚上燒烤吧。」

  何田當即跳起來,笑著說:「奶奶說得對!走,帥哥哥,我陪你去後院!」

  「急什麼。」韋麗站起身,轉頭對向祖母說,「奶奶,我這就去菜市場,買幾斤牛羊肉來。」

  「我騎車穩,馱你去。」白蘭也起了身,順手去案下提了個菜籃子,柔聲道,「菜市場人多,你一個人拎著沉。」

  向祖母點頭笑道:「去吧,早去早回,別讓這幾個饞嘴的丫頭等急了。」

  兩人應了聲,並肩出了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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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田是個閒不住的,見她們走了,眼珠一轉,拍手道:「她們買肉,我去后街買點西瓜和葡萄!」

  韓雪見她往外跑,忙說:「你力氣小,提不動,我跟你去。」

  何田回過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撲哧笑道:「雪兒姐姐,你腦子不拐彎呀?我騎車去,你就別跟我爭了,跟帥哥哥去後院,先把爐子收拾乾淨吧。」說完,也不等人應,一陣風似的跑了。

  堂前一下靜了,向祖母便跟孫兒、雪兒聊開了。


  韓雪微微點頭,沒多話,跟在他身後往後院走去。

  後院角落裡堆著幾筐木炭,旁邊是那口有些斑駁的舊烤爐。向志成挽起袖子,拎起一筐倒在地上,扒拉了兩下說:「這炭都結了塊了,還能點著麼?」

  韓雪蹲下身,拿起一塊看了看說:「這是好炭,放久受了潮,敲開裡頭還是干透的。」

  向志成拿來火鉗敲了敲,忽然想起什麼,笑道:「方才奶奶說,這是爺爺當年留下的那一窯炭,我還當是句玩笑話呢。」

  「怎麼是玩笑?」韓雪抬眼看他。

  「你算算啊,這木炭要是留到現在,怕是比我都大,早成精了。雪兒,你說……奶奶真的是在說木炭麼?」

  韓雪垂下眼帘:「你心裡不是已經有答案了麼?」

  「這炭比我們都老,但拿火一點,它還能燒得通紅。園子充公了,爺爺也不在了,可爺爺當年畫坯的手藝還在。只要這手藝還在我手上,向家的窯火就沒斷。奶奶是怕我忘了本,光顧著跟你們風花雪月,把這傳承給丟了。」

  韓雪聽著他這番話,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她站起身,端起木盆,走到井邊去打水。

  向志成跟過去,把大案台擺正。韓雪搖著轆轤,一面問了一句:「今天上午去學校估分,媛媛怎麼沒跟你們在一處?」

  向志成接過水桶,隨即放下,隨口答道:「她昨兒考完,一家人便去廬山旅遊了。一早,媛媛給我發了簡訊,說是散散心。」

  「去廬山了?」韓雪舀了一瓢水澆在案台上,「她倒是有閒心。也是,她家裡管得嚴,難得有幾天清閒日子。」

  向志成聽了,沒有說話。

  韓雪拿過抹布,開始用力擦拭沾滿泥漿、油料的木頭案台。她低著頭,手裡的抹布在木紋上轉著圈:「媛媛去廬山散心,你倒是有空來後院燒炭了。合著是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倘若她今兒在,你還能記得下午兩點半梧桐樹下,有人在白等麼?」

  「雪兒,」向志成解釋道,「我今兒真不是故意的。沒去梧桐樹下,除了睡過頭,心裡多少也是有點怕見你。」

  韓雪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他:「怕見我?」她冷笑了一聲,「我還能把你吃了?」

  「不是怕你,是我覺得虧欠。」向志成嘆看著她的眼睛,「我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夢裡什麼都有,醒來才發現,把現實里最該等的人,給晾在了日頭底下。方才寫那首古彩詩,確實是想把欠你的補上。你別惱了,行不行?」

  韓雪定定地看了他幾秒,沒說話,只是重新擰了一把抹布,往他手裡一塞,淡淡地說了一句:「別光站著,投下水,把長凳子也擦一擦。」

  向志成拿著抹布,看著她微微上揚的嘴角,也跟著咧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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