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硯里分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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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志成將那方澄泥硯擺正,舀了一小勺清水,拿著墨錠在硯池裡一圈圈慢慢研磨。墨香剛散出來,堂屋裡的氣氛便松泛下來。

  偏偏何田是個坐不住的性子,被韋麗方才那句「小妹妹」噎得滿臉不服,一跺腳哼道:「好個不知好歹的三姐,我替你打抱不平,反倒落個『長不大』的名頭。」

  韋麗忙攥住她的手,柔聲安撫:「你的心意,三姐怎會不知呢?」又話鋒一轉:「這份情我領下了,多謝田兒小妹妹。只是聽話聽音,我哪裡捨得真怪你?」

  何田開始聽得還舒服,下一句一說,原來她最忌諱旁人,在帥哥哥跟前叫她一個「小」字。登時,她柳眉豎起,叉著腰說:「我不過是同你們站在一處,才顯得矮些,外面人都說我是中等身量。往後誰再當著我的面,說這個『小』字,我醜話說在前頭,定要說得她下不來台,絕不輕饒。」

  韋麗聽了忍俊不禁,拿帕子掩住嘴,笑著回她:「真真服了你這朵大茉莉,又香又扎手。姐姐不跟你計較了。」

  何田揚起脖子,笑著說:「不要小看人,我這叫小巧玲瓏,意思便是誇我聰明伶俐,活潑動人。曉得唄?這才是咱們江南女兒的本色。」

  向志成望著她眉飛色舞的模樣,心頭忽而浮起夢裡,潔娘那張始終沉靜的臉。夢裡的她坐在角落,靜靜飲交杯酒,默默聽旁人閒談,細細在紙上描摹眾人舞姿。

  原來她夢裡不言,所有的話都叫今生的何田,替她說盡了。夢裡的沉默,現世的鮮活,恰如一件鬥彩的內外,內里青花,外表彩繪,合在一處,才是完整的她。

  向志成跟著笑道:「你這般嬌憨靈動,若收斂幾分毛躁,才當得起小巧玲瓏四個字。」

  韓雪端著茶杯,淡淡插一句:「毛躁也自有可愛,總好過矯揉造作。」

  眾人相視一笑,堂間那點尷尬慢慢散了。

  何田依舊不服,轉過身拽住志成衣袖輕輕晃,又嬌聲道:「下月便是我的生辰,帥哥哥,你可要記牢,還要好好表現,方能得到我的認可。不枉我從小到大,跟在屁股後面,追著你叫帥哥哥。」眾人一聽,都抿嘴笑了。

  向志成笑著說:「好,這話說得好,我要在日記中記下來。」

  「還記著,準備秋後跟我算帳啊?」何田斜眼看他笑問道。

  韓雪聽了,評道:「這一問,勝過千言萬語,就看江南才子如何作答了。」

  向志成笑著應道:「你這一句話,把湘雲也比下去了,我記著好寫進小說啊。」

  話音一落,眾人皆拍掌稱妙。

  何田笑著說:「這話答的,既不捲我面子,還順帶誇了我。帥哥哥,你是不是也用這一招,把媛媛姐搞到手的?」

  向志成聽了,苦笑道:「你以為生活是在演戲呢?還『一招鮮吃遍天』?對付媛媛,我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對待你們,我是『刀尖上跳舞』,稍不留神就是個粉身碎骨。我這哪裡是高情商,我這分明是在夾縫裡求生存,全靠這十八般武藝輪流上陣啊!」

  眾人被他這副苦瓜臉,逗得笑著前仰後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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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韋麗卻沒笑,坐在那兒,手裡那方繡著並蒂蓮的素帕絞了又絞,撇了撇嘴,眼波斜斜一挑,半是委屈,半是嗔怪地開了口:「哥哥這話說得輕巧。你說自己在夾縫裡求生存,那我且問問你,前兒個我生辰那日,你又是躲在哪處『夾縫』里了?連個影兒都沒見著。」

  此話一出,堂間立刻靜了下來。坐在上首的向祖母,手裡捻著佛珠的動作悄然停了,眼皮微微一抬,看似喝茶,餘光卻全落在了孫兒身上。

  向志成的汗「唰」地就下來了,這小姑奶奶是借著自己剛才的話,當著奶奶的面,要討個說法了!

  他眼珠一轉,立刻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猛地站起身,朝著麗兒、奶奶深深作了一個大揖。

  「我哪兒是求生存,我那是『罪該萬死』啊!」他直起身,滿臉「真誠」地嘆道,「前幾日高考,腦子裡繃得跟拉滿的弓弦似的,考完本就暈頭轉向,連前兒是麗兒妹妹的生辰,都忘得一乾二淨。剛才午休,又不知怎麼魘著做了個怪夢,夢裡被祖宗牌位指著鼻子罵『業障』。醒來我這腦子更是成了一鍋漿糊,方才說那些混帳話,哪裡是開玩笑,分明是心虛嘴硬,想遮掩我這份沒心沒肺的羞愧罷了。」

  他猛地一拍腦門,趕緊找補:「為了將功補過,今日這第一首詩,就由麗兒妹妹來點題。我若寫不好,不僅今日的跑堂全包了,往後一個月,我每天給奶奶和妹妹們打水洗腳!」

  何田拍手笑著說:「好好,我再給哥倒兩瓢熱水添上。」

  向祖母聽到這兒,終於沒繃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她把手裡那串紫檀佛珠往桌上一擱,笑著罵道:「你這潑皮猴兒,這話都說得出口!奶奶這雙老腳,當年可是踩過碎瓷片、踏過墳山的,你當是你們那些細皮嫩肉?還要你一個江南才子來洗?也不怕折了你的舌頭!」

  向志成一聽這話,心裡「咯噔」一下,趕緊賠笑道:「奶奶,我這不是認錯嘛……」

  向祖母沒理他,反倒轉頭看向一旁笑得直不起腰的田兒,招了招手:「田丫頭,你來。」

  何田趕緊收了笑,乖乖湊到奶奶膝邊。

  向祖母伸手替她理了理鬢邊碎發,眼底滿是寵溺:「你這猴兒,方才說要給他添兩瓢洗腳水?這算什麼本事?」

  何田眼珠一轉,正要說話,向祖母又補了一句:「依我看,這洗腳水不光要添,還得讓他跪在祠堂的碎瓷板上。一邊洗,一邊給祖宗牌位唱龍窯號子。唱錯一個音,這盆水就直接潑他臉上。這叫『原湯化原食』。」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哄堂大笑了。

  「奶奶,您可別偏袒他!」何田揚起小臉,一本正經地告狀,「他才剛還說要送我一首詩,當生辰禮,這會兒連半個字都沒寫,就想著一個月洗腳了。依我看,這洗腳水不能白添,得讓他一邊洗,一邊背三字經聽聽,這才叫解氣呢!」

  向志成苦著臉,朝著祖母又作了個揖:「奶奶,您管管她吧!這哪是討詩,分明是要把我當猴耍啊!」

  「該!都是你往日裡太寵她們了。」向祖母嘴上笑罵著,端起案上拉把斷了把的老青瓷小壺,抿了一口茶,眼裡的慈愛卻怎麼也藏不住。

  韋麗見狀,忙停下話茬:「奶奶,這壺把都斷了,趕明兒,讓哥哥去窯里,給您重燒一把新的吧?」

  向祖母擺擺手,摸著頭上的素銀髮簪,眼角笑出幾道慈愛的褶子:「換什麼新的?你們小年輕懂個啥。這是你們爺爺,當年親手給我拉坯燒的。這壺裡的茶,哪怕泡最苦的粗茶,奶奶喝著也是甜的。」放下茶壺,「行了,鬧歸鬧,別耽誤了正事。這詩,該寫還得寫。」

  向志成聽了起身到案前,白蘭忙上去鋪紙研墨。

  他筆尖懸在紙上,卻遲遲沒有落下。先寫誰?寫了韓雪,韋麗臉上掛不住。先寫韋麗,韓雪那盞涼茶怕是要潑過來。白蘭溫吞,何田跳脫,次序錯了,今晚的燒烤怕是得吃出火藥味來。

  「蘭兒妹妹這硯台磨的墨,恰到好處。」他提筆在硯中重蘸了墨,腕間一頓,落在紙上,「第一首,便給你。」

  韋麗手裡的帕子一停,何田臉上的笑收了一半,連韓雪都抬了抬眼皮。

  向志成不慌不忙地落筆,一邊寫一邊慢悠悠地開口:「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第一首給蘭兒,不是因為她離得近,也不是因為她磨了墨。」抬頭掃了三人一眼,「是因為你們三個,誰先寫誰後寫,都會有人掀桌子。唯獨蘭兒,你們誰都挑不出她的理。」

  韋麗張了張嘴,竟找不出話來反駁。韓雪嘴角動了動,那點不悅到底沒發出來。何田跺了跺腳,哼了一聲:「合著帥哥哥,是拿蘭兒姐當擋箭牌!」

  「聰明。這第一首詩,我寫得安心。」向志成筆下不停,頭也不抬,只管寫自己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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